黑山的消息傳得很快。不多時，群妖們便知道了黑山除了六仙之外，又冒出了一位英雄人物。是位驅動著石琴斬妖降魔，法力深奧，愛傳播大道的金丹修士。他收攏了無數的妖修和下屬，到處找黑山群妖們挑戰。人們稱呼他為“琴仙”。雖不知他仙山何處，藍燈仙師和骨刃大仙都追隨了他，梟氏老狼都另眼相看他。妖修們震動了。

黑山的天要變了嗎？

嶙峋險峻得如刀尖的山峰叫做“刀尖峰”。占據此山的是黑山最名聞遐邇的月狐族的女修士胡仙子。法力為金丹境界，傳承是異妖之體自帶的望月五陰魅惑瘴氣功法。潑辣仗義，美貌多/情，曾打敗了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漢，使各路散修和妖修心甘情願的奉她為黑山六仙之首。

她帶領著其餘二仙，人族散修岳陽子和獨目殘狼要會會這個不善怪客了。

使玉琴的修士和藍燈法師搶先來刀尖峰找她了。

“黑山是從天而降的，是我們散修和群妖的山。不是灰狼梟家的山，也不是你們能強占的。你們還敢上門挑戰，我胡仙子第一個就不放過你們！”狐妖女妖修是位人族美艷貴婦的模樣，美貌妖嬈，身姿健美，高聳的胸脯幾乎要彈破衣襟了。是名符其實的黑山第一美人。她身後站滿了兇神惡煞、奇形怪狀的男妖修們。口吐著威脅狠話，臉上是誘惑媚笑，正成了鮮明對比。成了一副危險又魅惑的香/艷景象。

妙有霞忙客氣得施禮：“胡仙子稍安勿躁。我們不是梟家的人，也不想獨占黑山。來拜訪刀尖峰是想打探一下消息。胡仙子曾經去過黑山盡頭嗎？從哪裏可以走出黑山。或者你曾經見到過一位英俊至極的少年修士嗎？他叫碧血。我們得了消息後就走。”

女妖修笑逐顏開了：“我見過的英俊修士很多，最近才剛剛見到一位最英俊瀟灑的。”

妙有霞大喜：“仙子是在哪兒見過他的？請告知我們。”

“那不是嗎？”狐貍精一抿嘴，拋去了一個媚眼，同時施放出了她的望月五陰魅惑瘴氣。

妙有霞回過頭，才發現她指得竟是身後的禦風仙尊。

呃，不知生死的女妖在挑逗仙尊，在找死。仙尊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她突然怔住了，禦風仙尊竟然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面容。他笑瞇瞇得看著女狐妖，一點也沒生氣。原本清秀平淡的五官，變得栩栩如生，雙眼流光溢彩，神情也變得鮮活生動多了。像淺淡的山水畫猛得變成了濃墨重彩，像鏡子的影像現出真身，清晰極了。眼角眉梢身姿形態都活靈活現，一笑一嗔光彩誘人，如一輪大日如一片平湖，正放射著驚人的魅力。他光亮濃烈得使群妖喘不過氣。這魅力正對著對面的女狐妖。

萬物在急劇失色，群妖心馳神移，當中只剩下了一輪金光。

他色瞇瞇地走上前，眼光如椎如繩得打量著狐妖，幾乎鉆進了女修士的胸口衣襟了：“你認得我嗎？你還有一分姿色。不錯。是天生如此，還是修煉望月五陰魅氣到了金丹境界化形的？還是塗脂抹粉得畫上去的？本座好想知道。本座摸一下，仙子不介意吧？”

“那要看仙尊怎麽摸了。摸得重了，奴家可經受不起了。”女狐妖素面朝天，狂喜愉悅。

“不重不重，只輕輕一下。”他含笑伸手輕輕摸了一把女妖修的臉蛋。

媽呀。妙有霞和恢覆成銀面具人員身的無純都驚得叫出聲了。眼珠幾乎掉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群妖們也張大嘴巴。

氣氛一下子從劍拔弩張變得暧昧不清了。人、妖都茫然。這情況不對啊。

渡劫修為的玉仙仙尊，真的伸手摸了女妖仙。是真摸，不是假摸，不是施法不是擒拿，是真的輕浮浪蕩得摸女人了。妙有霞彈圓了眼睛死死抓住無純的手臂。

仙尊再不是那種淡泊高雅的冷面郎君模樣了。五官移位，眼放金光，笑得暧昧色情，色氣滿滿，像浪蕩公子放肆狂生。手指撫摸女妖美貌的臉，另一只手不自覺得去扶女妖的細腰了。甚是享受。而狐族女妖修，歡天喜地得挺胸扭腰欲拒還迎，也極為投入。

如果這是一場鬥法，他們旗鼓相當。如果這是一場勾搭，他們也漸漸入港。意氣相合知情識趣就要勾搭上了！完全忽略了一眾觀客。

群妖中的另外二仙暗中歡喜，麗娘的望月狐魅瘴氣好厲害，快誘惑住殺神了。就等著她放出訊號，大夥一擁而上齊發法寶殺了他！讓這小子敢掃蕩黑山彈壓他們？但是等了半天，麗娘完全不放出訊號，臉紅情熱得幾乎撲到了陌生修士懷裏。糟糕，多情狐貍精又看上了小白臉？

二人完全沈浸在了從一見鐘情，到試探接近，朝思暮想，兩情相悅，到情熱如火的勾搭過程中了。

“砰”的一聲有人握住了仙尊的手腕。

“不準殺人。”妙有霞瞪著仙尊。

“我不打算殺人。”仙尊向她暧昧地微笑著，色氣全開。妙有霞覺得呼吸一窒息，如臨無底深淵。

“那我們就走！她不知道黑山的盡頭和碧血下落。我們不能耽誤時間了。”妙有霞生硬得拉著他手臂拖走。

“哦。要走了嗎？她也不是純天生地長的美人。”仙尊遺憾得收回了手。從浪蕩色狼轉瞬間變回了淡泊冷面的仙尊。他掂掂指尖上沾的脂粉，送到唇邊舔了一下。細細品味。不舍得向狐族女修士告辭。

“哎，這位哥哥，我知道出黑山的路啊。請來我的仙洞密談下。餵小妹子，你不要破壞我的好事啊。情場如戰場，擋人情路好比殺人父母！你想與我比試嗎？哎紅衣哥哥你別急著走啊。”狐妖胡仙子一反常態，連聲挽留著兩位上門挑戰的敵人。

一場大戰虎頭蛇尾的結束了，全黑山的群妖都要崩潰了。

仙尊大勝狐妖大敗。胡仙子的一顆心一下子被過路仙尊奪走了。他比她還放蕩多情，知情識趣，如天生良配夢中良人。她幽幽得徘徊數日，終於丟下了刀尖峰的家業追上了仙尊。消息傳出群妖更驚了，沒人料到情場常勝將軍，愛玩弄人心的狐族女妖修洗心革面得真愛上了個陌生人。

連六仙之首都敗了，黑山是仙尊的山。

妙有霞陰著臉很不開心。做夢也沒想到仙尊如此放浪愛女人，她骨子裏還是個拘謹不解風情的天真女道士的。

跟著他們的梟氏老狼、囚無名和群妖們都偷窺著她。兩撥人打得兩敗俱傷也不走，加入了追隨仙尊的隊伍。人們現在才懂得了，為什麽無數妖族人族飛蛾撲火的跟隨仙尊。仙尊有種“人見人愛妖見妖拜”的特質。

妙有霞氣得頭疼。他們為什麽要用可憐她的眼神看她。

無純嘖嘖道：“小妙，你不行啊。這麽近水樓臺先得月，仙尊這麽愛女人，你都勾引不住他。他就要跟其他女人走了，你好悲慘。”

“閉嘴。不會說話你就別說了。”她一劍刺飛了烏龜。

仙尊晚上喝醉了。他用路途上采摘的天材地寶靈芝仙果釀酒，別人都當做大機緣珍藏，煉就各種靈丹修煉。他卻丟進了煉丹爐裏釀酒，糟蹋了無數仙果。他運氣化爐，催動玉仙丹火，丟進一團團奇妙的物質、五行靈氣與仙果們。煉就了一汪奇香的朱水。

他誇口道：“這是上界也難喝到的絕世美酒，妙仙子要不要來嘗些？”

“我不喝。請不要自誇自擂了，像你喝過上界美酒似的。”妙有霞一口拒絕。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他手舉朱酒，一飲而盡。笑道：“太過小心謹慎，會喪失掉很多為人的樂趣。”

月圓之夜，他心情振奮，不知不覺得喝醉了酒，在湖畔引昂高歌。醇厚的仙酒酒香引得飛鳥野獸越聚越多，如百鳥朝聖。他瘋瘋癲癲的，舉氣鼎為酒懷，對月吟詩高歌，還在逗她：“妙仙子，這是長生不老藥，你來吃嗎？這是萬古銷愁藥。你來喝嗎？只要喝了一小口就忘記了世間憂愁……”

“‘——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凡人國家的詩人才是世間最聰明的人，他們寫出了這般驚才絕艷的詩歌，也堪透了生死感情，走上解憂之路。”

“道士們騙人說，修道可以忘生忘生長生無憂，全是假的！只有一句話才是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死亡的開始。長大的過程就是死亡過程。死亡才是另一個生命的開始。大道就是不停地循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所以又何必貪戀長生無憂呢？你生即是死，死也即是生。只有看破了生死才能無憂。不，只有我知道，看破生死也不能無憂。憂愁比生死更難堪破。”他舉杯對著三輪妖月冷笑。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做凡人比做仙人好啊，凡人們不奢望無邊大道，只圖及時行樂，忘記生死。”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對對對，活過了千年萬年百萬年，早就厭倦世事輪回了。我想留住那一剎那。在那剎那中永生永死永遠存活。這才是人生最甘吧！我如果到了那種境界，就不會再痛再累再傷心了。”

“凡人國家才真正得出天才啊，比我們天上仙人更睿智多情。他們知道生死無常，生命短暫，該哭就哭，該笑就笑。想愛便愛，想恨便恨。而不像我們這些偽君子窮極人生智慧精力，放棄些幸福感情，非要無情無心地修煉萬年大道。如果大道非要如此才能修成，與日月同輝天地同壽又有何意義呢。我不想成仙，我只想做個凡人，好好得愛一回恨一回再死一回！我想陪伴在她身邊，不讓她再哭泣再傷心……”

他舉杯向天，意態瘋癲，又笑又哭，形跡疏狂。

他瘋了！

妙有霞不知所措。無純也驚得恢覆了本體，趴在她肩膀上看著。仙尊徹底瘋癲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放浪行駭的修士，這樣狂醉當哭的玉仙，也從未聽過這種直毀道心痛斥大道的話。這還是那位從容穩重評判殺人的禦風仙尊嗎？

她下意識得覺得他錯了，卻無從反駁。她覺得他不該狂歌當哭，卻不知道他該是什麽樣子。她根本就不認識他啊！

她驚慌四望，鼓足勇氣勸他：“你喝醉了，別再喝了。別再說了。驚擾到妖修們就不好了。”

禦風仙尊挑眉大怒：“你就是這般虛偽作做，假情假意，才會被拒絕。我愛說便說，誰敢阻擋我，我就殺了他。”

妙有霞氣得直哆嗦。他深知周邊諸事，也知道她被碧血真君拒絕的事，在指責她。她一怒之下轉身就走，又不放心他在曠野湖邊發狂。算了，不與酒鬼一般見識。她承認說：“是是是，我虛偽，你坦蕩。可是咱們在黑山躲藏，萬一惹來了敵人。總有殺不完殺不盡，又何必招惹是非呢！”

“哈哈哈哈，是非？妙仙子你怕是非嗎？這種東西你不去招惹它，它也會來的。越害怕它，它越會來。它們與生死憂愁一樣。驅之不去求之轉瞬空。什麽功名利祿是非對錯都會一轉眼消失。所以凡人們不在乎事非成敗，所以他們最快樂。你是求仙之輩，怎麽連一些凡人都能感悟到的道理也想不透呢！你怎麽修的道？”

“真是諷刺可笑。他們不能長生所以善忘舊事。我們可以長生卻忘不掉憂愁。修士之心永遠明晰如鏡，永遠記著任何一絲前程舊事愛恨情仇。一日不死，一日忘不掉。一日身死，才會終結。這是個悖論！求長生，求成仙，就得永遠記住每一分是非恩怨，就得背負著全天下的道德正義！忘不了，擺脫不了，渡劫也渡不了。我累了，我撐不住了，我不想成仙了！”

你喝醉了。你在說什麽啊。妙有霞驚呆了。她新奇得重新認識了一種高等修士。她以為修道士們都是像於誠、碧血、柯山的道師們，夜以繼日的勤奮不綴得只為長生成仙的苦修之士，沒想到這世上還有禦風仙尊這種狂放不羈愛女人痛恨大道的人。

他怎麽修到玉仙修為的？這般動心動情放浪形骸的修道者怎麽渡過三災四劫晉升玉仙？

他遭遇過什麽，愛上過誰，這般狂哭狂笑痛苦憂哀愁，是哪位女修士使他痛不欲生酩酊大醉的？

禦風深深厭倦了：“走開。你長得這般醜，就別開口說話了。”

“你！”妙有霞氣壞了。

禦風仙君冷哼一聲，遠遠飛走了，帶著一群仙禽直沖蒼天。

妙有霞氣得放聲哭了。

他是一位微笑從容嚴厲冷面的高等修士，他是一位熱愛美人愛上便引誘的仙尊，他是一位喝醉了酒，就抨擊大道，哭笑無忌，痛恨求仙向往凡人的另類之士。哪一點像大道仙人。

事情平淡的過去了，妙有霞就當做被發酒瘋的狗妖咬了一口。

她的心沈甸甸的，壓滿了碧血。再也容不下一絲他人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往事回憶痛苦歡樂。他喝醉酒，長風當歌，痛苦沈淪，或嗜美女美酒，都不關她的事。她只想通過他找到碧血，之後遠遠走掉……她沒有一絲心力管他人的閑事了。

但是，隔天晚上，禦風仙尊不由分說的抓住了妙有霞，帶著她飛遠了。黑妖息遮住了她的雙眼，飛到天盡頭。妙有霞心裏直嘀咕，他又想做什麽啊。別像碧血似的帶她看殺人了。她實在受不了了。

他帶她飛到高空，驅開了妖息。少女面前是一片浩瀚星空和滿地花海。萬花齊飛，夜空璀璨，他以大法力吹開了一片無上無下洲的灰朦朦天空，使她看到了久違的星空和花夜。

“真美啊！能飛天遁地的修士真好。”妙有霞喃喃。眼睛忽然充滿了淚水。這是人族大陸的天，飛幽的夜。她短暫得醒來後幾乎忘了。

“很美吧？這裏的靈氣也很充沛，你可以修煉。”禦風仙君微笑，恢覆了平和親切的玉仙模樣。妙有霞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他醉後狂舞高歌的神態了。他在以這種方式為自己喝醉酒而道歉。

妙有霞不能不領受高等修士的情。她接受他的歉意。他順手從風中抓過了一片吹過的花朵，結成了帶著星光的花冠，遞給了她。妙有霞開心地接過來，孩子氣地戴到了頭上。

禦風臉上露出永恒不變的笑。閉上眼睛，坐在她身旁低聲說：“天地無情人多情，唯有這一刻最久恒。她也最愛這種景象，總說真美啊，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多好啊。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立刻死了也值了。做個受苦受難的大修士也值淂了。這就是她的願望、她的想法吧。我該理解她啊！”

半晌後他睜開眼睛，望到了她欣喜的側臉。眼光豁然變了。從溫馨、失望、到痛苦，再到深深的悲哀。這不是她，這是另外一個年輕對世界滿懷激情的少女。他克制住了情緒，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你若長得美些就好了。”

妙有霞的喜悅僵到臉上，驚呆了。雙眼裏湧滿了淚水。太混蛋了，他怎麽不去死呢。這分明是想活活氣死她啊。

她已經習慣了他的變態、冷酷和兩張面孔。碧血真君也是個怪人，她就深深地愛上他。對付變態的仙尊她照樣過關。她冷淡地笑：“不好意思，你得向我的父母寫信去指責他們，沒有把我生得美麗一些，令你失望了。你要是能找到他們還好了。呵呵我覺得自己還好，有位大有前途的元和金殿弟子也喜歡我。哼你長得不夠帥啊，碧血真君才是絕世美男子。你最多算是第二等的帥。”

仙尊未生氣，聲音柔和，認真地商量：“我有一種絕頂功法，可以去體化形，使修士變得絕世美麗。你想學，我便教你。”

妙有霞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必了。我覺得自己這樣很好的，做你的徒弟也沒有什麽好下場。”她不想改變長相，只有像原來，碧血真君才能認得她找到她。她永遠是個不起眼少女都心甘情願。她說完又覺得失言了，歉意得偷看一眼他。

禦風未生氣，長嘆了一聲，伸手化出一只碧色玉笛悠悠吹了起來。循聲而來的鳥獸飛禽落滿了大地。如夢幻般。

真是個古怪的人。酒色財氣挑事霸道全占全，溫文儒雅狂放不羈兩種面孔也俱全。隨心所欲，忽喜忽悲，如大海的漩渦，把身邊的人送上高坡又墜入深谷。

妙有霞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碧血真君在哪兒呢？求道主保佑快些找到他，離開這位仙尊吧。

#####（ps:有詩句引用了古詩，特此註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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