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愛與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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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面對面的站著，遠方騷動聲漸漸平息，
他敏銳的目光，看到了她身上的傷痕，怎麽回事？
“我沒事。”她倉皇道，掩不住臉上的激烈情緒。
碧血真君眼光轉動，未說什麽。今日發生的事太多了，他也很疲憊。人被欺淩是人生常態，妙有霞以前也經常遭遇到，她承受了下來。現在外面敵軍如海，妖魔窺伺，大家都命不保夕。就不要再多事了。
妙有霞也極力想平覆下激動如火般的情緒，但熱血湧上頭，在這個深夜裏加溫、沸騰。她急促地吐出焦慮之語：“真君，你為什麽不逃走？”
碧血真君停住腳步，轉回身，眼光森森。她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
“上六宗來襲的真人們所說的事都是真的，你為什麽不交出兕幽獄，與他們和解。或者真人也可以立刻殺出重圍逃走。你若走了，一切事都迎刃而解。”他們已成了鉺，碧血真君便是被束縛住的貓，外面虎狼相持。就要三敗俱傷了！因碧血真君丟不開他們，他們才成為了拖累。如果真人遠遁，反倒能破開僵局。妙有霞焦急道。
碧血真君沈默了。
妙有霞昂頭挺胸，雙眼噴出怒火，話語也蓬勃而出：“於誠道師的遺諾雖然重要，如今已時過境遷，不是你力所能及的事了。我是柯山弟子之一，願意向道主起誓，解除這個諾言。請真君自管走吧。”
如果這是另一種對抗，她希望自己能贏過他。
碧血冰冷道：“你有什麽資格代表得了柯山弟子？”
妙有霞揚首：“就是大家派我來勸說真人的。這是大家的主意。”
碧血諷刺地笑了：“你在胡說，該知道是什麽後果。”
妙有霞渾然不懼，竟是前所未有的端莊慎重：“這不關真君的事。這是我的選擇。我在隊伍裏被柯山師兄弟們庇護，也該為他們做點事。我認為這樣能解決問題，就來做了。若有差錯我來承擔責任。”
“如果我走之後，上六宗並不饒恕你們，繼續追究你們不圍捕我的罪過呢？將你們搜魂、處罰並逐出師門。上宗門規矩森嚴，掌控下屬和華庭從不手軟，那時候你們該怎麽辦？”
“我會向上六宗認罪並接受懲罰。我認為上六宗不會為難我們的。這件事究將過去，我們回到仙山，繼續修行，忘記這段奇遇，直奔成仙大道。我相信上六宗，請元神真人早點離開，免得給我們帶來更多麻煩。”她激動得渾身微顫。
碧血盯著她，眼裏是一汪冰雪湖泊。她卻睜大眼睛，堅定天真，一派天真爛漫之相。真滑稽。他們都不相信對方的話，又在說服對方相信自己。
“我以前是昆虛宗昆吾山首座，因私人原因與上六宗結仇，自閉古仙地。他們與我約定，我終身不得與上六宗為敵，否則便是修仙界大敵。我們之間很難善終。這是私仇。”碧血輕彈了下白如冰雪的飛劍，吐出秘事：“與公事無關。我有辦法解決這事，並將你們送回華庭。你們在旁邊觀看即好。他們來此通牒，就是想威脅恐嚇你們，使你們自亂。所以我不會同意你的主張。”
“上六宗不會這樣對待我們的。請真人逃走吧。”妙有霞堅持。
“你言不由衷。”碧血微笑了：“不，我不會走，我要遵守於誠的承諾。”
你！妙有霞強作的鎮定和堅強險些崩潰，她差點哭了出來。
碧血走，還能保住一命。他留下，就有死路一條。這就是大勢所趨，而她看透了大勢。他不知道上六宗對他的切骨惡意,晨曦道長已經私下命令她去陷害他了。他們只是明面上通牒，暗中早已確定，要以魔主之名殺死他。她不能說，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過猶豫，她決不會想害他！爛柯山的師門傳承對她很重要，尚志等人的性命也很重要，但她不想下手害他。
不知道是他們高估了她，還是小看了她。她又天真又直白得不想害他。
所以她來找他了。帶著最幼稚愚蠢的主意。請他逃走。他剛烈決絕，絕不會與仇敵合解，那麽唯一的生機就是逃走。
她熱淚盈眶，心裏萬般絞痛，哭著懇求他：“求求你走吧！你走了，我們就能活下來了。”
元神真人無奈笑了：“怎麽了，小妙。我說過我會把你們送出飛幽，你還是不信我嗎？妙道士，你逼我守信，卻不相信我能守信。你太矛盾了。”
“不……”妙有霞哽噎難言。
碧血挑眉：“有人強迫你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了？是柯山師兄弟，是妖修，還是其他人？”
“沒有，是我自己想來的！我想找到一條解決法子。其實低頭認錯不算什麽，把兕幽獄交出去也不算什麽，無非是晚些得道成仙罷了。有些事我們開始以為很重要，過後卻不重要了。有些事不需要顧忌面子，我就經常被花師姐欺負，被她打，被她罵，我也總是向她道歉……”妙有霞孩子氣地哭出來了。她伸出雙手，緊緊拉住他的衣袖，卻覺得拉不住他，她在不停得下墜。
碧血嗤得笑了。他好久沒有這麽放肆痛快得笑了。
這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一個受盡欺淩，命不保夕的小道士，在向他描述世態炎涼和人間美好，勸說他後退一步享受人生。如一位惡意神明在取笑著他。她完全不懂這世界的悲愴，以一派天真之心面對全世界。他的怒氣稍逝，疲憊浮現。他想說些什麽，卻看到了她的面孔，認真，倔強，誠懇，滿面淚珠，拉著自己衣袖淚水漣漣地苦苦哀求。忽得不忍心傷害她的善良單純。
——她還是少不更事，為愛而生，為愛而嗔。
——而他卻心機重重，滿懷疲憊，歷盡了三百年身前身後事。
何必打破小孩子的小情小意？
他不願多說，伸右手，從頭頂木簪上飛下一朵晶瑩的小白花，散下了一串串冰晶玉露。這是療傷驅邪的“白忘情花”。他漫不經心地撤去，花露從她頭頂飄落全身，身上的傷痕和破損都好了。一串串星星點點的白雪般的小花鋪滿全身。
碧血真君微笑了：“我幼年頑劣，得罪了不少人，父母也受了拖累，因此名聲很不好。卻並非你想象中與上六宗有大仇，我只是懶得向玉仙老祖們低頭罷了。抱歉嚇住你了。放心吧，我有辦法帶你們走出飛幽，你只管看著我即好。”
她使勁得搖頭。
他有些了然、厭倦，傲慢地笑：“要與我打個賭嗎？妙道士。我若遵守了於誠承諾，將你們平安地送出飛幽，便贏了。你便閉關兩百年修煉到金丹境界再出世。我若沒能把你們送回華庭，我就告訴你我與上宗門的恩怨情仇，滿足你的八卦心和你樂善好施的小善良。”
妙有霞的眼淚奪眶而出。他還在哄傻瓜呢。他若輸了，他們便會死在飛幽，哪兒有相坐傾談八卦的一刻。
他再取笑她：“你覺得我會輸？你不信我？”
“不。”妙有霞拼命搖頭，眼淚更兇猛得湧出來，落在她與他的衣襟上。
她好後悔！前些日子阻擋了碧血真君和南荒仙子的道侶大典，她輕狂無知，以已度人，看不透那是他們唯一逃命的機會，碧血唯一與上六宗和解的機會。如今報應來了！這報應就是他們要負背受敵死在飛幽。這報應來得如此之快之猛，她被打擊得七零八落。
妙有霞哭得像個就要失去最珍貴寶物的小孩子。她越想抓住他，越要被迫放棄他。她不想讓他走，卻只能哀求他逃走，她的滿心滿腹都是激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在飛幽月夜下哭得像個失去心愛寶物的絕望孩子。
太痛苦了，不行了，她撐不下去了。
她胸膛像燒著一團火，眼淚蒙蔽住雙眼，痛哭著道：“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想逃走……求求你帶我走吧！”
他驚駭得望她。
她大哭著承認：“是我錯了！是我怕死，請你帶我走吧。走到哪裏都行，天涯海角都行。我想和你一起逃走！你不是曾經想收我為徒帶我一起走嗎？”
他愕然。這才是她的本意？妖軍圍殺，上六宗通牒，身處在遠超自己的敵人面前，同伴們也傷亡慘重，小妙終於崩潰了。生死關頭，人們都變得混亂脆弱，局勢變化太快，他們沒有時間細細斟酌。只能將滿腹話直言傾訴，在這個最後的飛幽寒夜。這恐怕是飛幽最後的明月了。
“晚了。此時不是彼時，劍只能往前飛而不是後退。我們只能往前走。”他拂袖而去。似在嘲諷她也似在嘲諷自己。
夜已逝，星已落，清晨在即，每望一眼便少一眼。她拼盡全力得想勸服他。
妙有霞嘴唇微顫，仰頭望著元神真人，熱血上湧：“是的，我喜歡你。”
元神真人停住腳步，驚異地回身。
說出來了。她的話使她渾身冰涼。開弓卻沒有回頭箭。
“我喜歡你。”她鄭重又木訥得道。恍惚茫然，像震撼了他人也震撼了自己。
滿腔感情，字字艱難。說出後又陡然輕松了。一路上，她的心頭不知不覺填滿了這句話。喜歡、迷惑、驚訝、懷疑、不安、到確定、最後說出來，這過程竟是如此簡單明了，如卸重負。在內外交困的戰場中，她突然意識到再不說就永遠說不出了！他與她太不相同了，耀眼、冷漠、高傲、光彩奪目，強大又驕傲，如天上飛星，她忍不住駐足仰望他，她的眼睛在不知不覺地追索著他。原以為自己會看過就忘，擦肩而過，但不知不覺就到了這種地步。
她駭然四顧，她和他，已經走到了這麽久，走到了這種地步。
從戰場飛舟救她；帶她深夜去看屠殺魔宗；從神禁公子那裏救出她，驕傲得說這是“我的人”；幫她威懾異妖，修覆紫劍；在兕幽獄裏共渡難關，她柔腸百結得扯花葉，是在考慮“救不救他”，還其實是“愛不愛他”呢？他為她取名，高名雅號直指大道；她破壞了與南荒仙子的雙修大典，他也沒有責怪她；方才他還在試圖與她打賭讓她修煉兩百年，忘掉恩怨再出人世……
不知不覺已走出這麽遠，連回想起來都滿身寒意！連竊想起來都滿心歡喜。
她喜歡他嗎？是的，她內心大聲得回答自己。毋庸置疑，鮮明坦蕩。她的眼早於心，身體早於思想，行動早於意識，都在不住得追隨著他。喜歡看他的容顏，喜歡聽他說話的淡泊口氣，迷戀他做事的驕傲方式，連他剛烈決絕的決定，都覺得歡喜敬慕。一顆心柔腸百結維系在他身上，聽到他的名字就想無緣無故得大喜大悲。
愛就愛了，竟是這般得歡喜、美妙、想大笑，想大哭。想大聲宣告。
她心裏湧起了一起全奇的感受。這一刻她似乎聽到了心開的聲音。是一種顫抖著的、無聲無息的，柔軟的聲音。她確定似的道：“我是喜歡你的，比南荒仙子更喜歡。”
碧血真君俊秀的少年面容顯出了詫異，認真看她。
“我喜歡著你。即使這個修仙界盡皆為敵，也喜歡著你。”不想再掩飾壓抑了。
妙有霞仰望著他，雙頰火熱，輕聲嘆息道：“是的，喜歡你，才想跟你一起逃走的。我討厭別人安排我，也不想你受到傷害。我們就一起逃走吧。走到哪裏都好，走到天涯海角都行。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碧血真君的臉在月色下顯得純白完美，烏黑的眸子泛著銀霜，仔細得審視著她的臉。清冷的空氣凝結在他們中間。他的面孔寧靜美麗，鮮紅的雙唇綻開，黑眼睛裏充滿了憐憫：“——抱歉，我不會帶你走。我不喜歡你。”
“哦。”她的聲音凝結在雙唇間。
心花還未綻放便雕落了，
心碎是一朵冰花掉到地上摔成碎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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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敏銳的目光，看到了她身上的傷痕，怎麽回事？
“我沒事。”她倉皇道，掩不住臉上的激烈情緒。
碧血真君眼光轉動，未說什麽。今日發生的事太多了，他也很疲憊。人被欺淩是人生常態，妙有霞以前也經常遭遇到，她承受了下來。現在外面敵軍如海，妖魔窺伺，大家都命不保夕。就不要再多事了。
妙有霞也極力想平覆下激動如火般的情緒，但熱血湧上頭，在這個深夜裏加溫、沸騰。她急促地吐出焦慮之語：“真君，你為什麽不逃走？”
碧血真君停住腳步，轉回身，眼光森森。她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
“上六宗來襲的真人們所說的事都是真的，你為什麽不交出兕幽獄，與他們和解。或者真人也可以立刻殺出重圍逃走。你若走了，一切事都迎刃而解。”他們已成了鉺，碧血真君便是被束縛住的貓，外面虎狼相持。就要三敗俱傷了！因碧血真君丟不開他們，他們才成為了拖累。如果真人遠遁，反倒能破開僵局。妙有霞焦急道。
碧血真君沈默了。
妙有霞昂頭挺胸，雙眼噴出怒火，話語也蓬勃而出：“於誠道師的遺諾雖然重要，如今已時過境遷，不是你力所能及的事了。我是柯山弟子之一，願意向道主起誓，解除這個諾言。請真君自管走吧。”
如果這是另一種對抗，她希望自己能贏過他。
碧血冰冷道：“你有什麽資格代表得了柯山弟子？”
妙有霞揚首：“就是大家派我來勸說真人的。這是大家的主意。”
碧血諷刺地笑了：“你在胡說，該知道是什麽後果。”
妙有霞渾然不懼，竟是前所未有的端莊慎重：“這不關真君的事。這是我的選擇。我在隊伍裏被柯山師兄弟們庇護，也該為他們做點事。我認為這樣能解決問題，就來做了。若有差錯我來承擔責任。”
“如果我走之後，上六宗並不饒恕你們，繼續追究你們不圍捕我的罪過呢？將你們搜魂、處罰並逐出師門。上宗門規矩森嚴，掌控下屬和華庭從不手軟，那時候你們該怎麽辦？”
“我會向上六宗認罪並接受懲罰。我認為上六宗不會為難我們的。這件事究將過去，我們回到仙山，繼續修行，忘記這段奇遇，直奔成仙大道。我相信上六宗，請元神真人早點離開，免得給我們帶來更多麻煩。”她激動得渾身微顫。
碧血盯著她，眼裏是一汪冰雪湖泊。她卻睜大眼睛，堅定天真，一派天真爛漫之相。真滑稽。他們都不相信對方的話，又在說服對方相信自己。
“我以前是昆虛宗昆吾山首座，因私人原因與上六宗結仇，自閉古仙地。他們與我約定，我終身不得與上六宗為敵，否則便是修仙界大敵。我們之間很難善終。這是私仇。”碧血輕彈了下白如冰雪的飛劍，吐出秘事：“與公事無關。我有辦法解決這事，並將你們送回華庭。你們在旁邊觀看即好。他們來此通牒，就是想威脅恐嚇你們，使你們自亂。所以我不會同意你的主張。”
“上六宗不會這樣對待我們的。請真人逃走吧。”妙有霞堅持。
“你言不由衷。”碧血微笑了：“不，我不會走，我要遵守於誠的承諾。”
你！妙有霞強作的鎮定和堅強險些崩潰，她差點哭了出來。
碧血走，還能保住一命。他留下，就有死路一條。這就是大勢所趨，而她看透了大勢。他不知道上六宗對他的切骨惡意,晨曦道長已經私下命令她去陷害他了。他們只是明面上通牒，暗中早已確定，要以魔主之名殺死他。她不能說，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過猶豫，她決不會想害他！爛柯山的師門傳承對她很重要，尚志等人的性命也很重要，但她不想下手害他。
不知道是他們高估了她，還是小看了她。她又天真又直白得不想害他。
所以她來找他了。帶著最幼稚愚蠢的主意。請他逃走。他剛烈決絕，絕不會與仇敵合解，那麽唯一的生機就是逃走。
她熱淚盈眶，心裏萬般絞痛，哭著懇求他：“求求你走吧！你走了，我們就能活下來了。”
元神真人無奈笑了：“怎麽了，小妙。我說過我會把你們送出飛幽，你還是不信我嗎？妙道士，你逼我守信，卻不相信我能守信。你太矛盾了。”
“不……”妙有霞哽噎難言。
碧血挑眉：“有人強迫你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了？是柯山師兄弟，是妖修，還是其他人？”
“沒有，是我自己想來的！我想找到一條解決法子。其實低頭認錯不算什麽，把兕幽獄交出去也不算什麽，無非是晚些得道成仙罷了。有些事我們開始以為很重要，過後卻不重要了。有些事不需要顧忌面子，我就經常被花師姐欺負，被她打，被她罵，我也總是向她道歉……”妙有霞孩子氣地哭出來了。她伸出雙手，緊緊拉住他的衣袖，卻覺得拉不住他，她在不停得下墜。
碧血嗤得笑了。他好久沒有這麽放肆痛快得笑了。
這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一個受盡欺淩，命不保夕的小道士，在向他描述世態炎涼和人間美好，勸說他後退一步享受人生。如一位惡意神明在取笑著他。她完全不懂這世界的悲愴，以一派天真之心面對全世界。他的怒氣稍逝，疲憊浮現。他想說些什麽，卻看到了她的面孔，認真，倔強，誠懇，滿面淚珠，拉著自己衣袖淚水漣漣地苦苦哀求。忽得不忍心傷害她的善良單純。
——她還是少不更事，為愛而生，為愛而嗔。
——而他卻心機重重，滿懷疲憊，歷盡了三百年身前身後事。
何必打破小孩子的小情小意？
他不願多說，伸右手，從頭頂木簪上飛下一朵晶瑩的小白花，散下了一串串冰晶玉露。這是療傷驅邪的“白忘情花”。他漫不經心地撤去，花露從她頭頂飄落全身，身上的傷痕和破損都好了。一串串星星點點的白雪般的小花鋪滿全身。
碧血真君微笑了：“我幼年頑劣，得罪了不少人，父母也受了拖累，因此名聲很不好。卻並非你想象中與上六宗有大仇，我只是懶得向玉仙老祖們低頭罷了。抱歉嚇住你了。放心吧，我有辦法帶你們走出飛幽，你只管看著我即好。”
她使勁得搖頭。
他有些了然、厭倦，傲慢地笑：“要與我打個賭嗎？妙道士。我若遵守了於誠承諾，將你們平安地送出飛幽，便贏了。你便閉關兩百年修煉到金丹境界再出世。我若沒能把你們送回華庭，我就告訴你我與上宗門的恩怨情仇，滿足你的八卦心和你樂善好施的小善良。”
妙有霞的眼淚奪眶而出。他還在哄傻瓜呢。他若輸了，他們便會死在飛幽，哪兒有相坐傾談八卦的一刻。
他再取笑她：“你覺得我會輸？你不信我？”
“不。”妙有霞拼命搖頭，眼淚更兇猛得湧出來，落在她與他的衣襟上。
她好後悔！前些日子阻擋了碧血真君和南荒仙子的道侶大典，她輕狂無知，以已度人，看不透那是他們唯一逃命的機會，碧血唯一與上六宗和解的機會。如今報應來了！這報應就是他們要負背受敵死在飛幽。這報應來得如此之快之猛，她被打擊得七零八落。
妙有霞哭得像個就要失去最珍貴寶物的小孩子。她越想抓住他，越要被迫放棄他。她不想讓他走，卻只能哀求他逃走，她的滿心滿腹都是激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在飛幽月夜下哭得像個失去心愛寶物的絕望孩子。
太痛苦了，不行了，她撐不下去了。
她胸膛像燒著一團火，眼淚蒙蔽住雙眼，痛哭著道：“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想逃走……求求你帶我走吧！”
他驚駭得望她。
她大哭著承認：“是我錯了！是我怕死，請你帶我走吧。走到哪裏都行，天涯海角都行。我想和你一起逃走！你不是曾經想收我為徒帶我一起走嗎？”
他愕然。這才是她的本意？妖軍圍殺，上六宗通牒，身處在遠超自己的敵人面前，同伴們也傷亡慘重，小妙終於崩潰了。生死關頭，人們都變得混亂脆弱，局勢變化太快，他們沒有時間細細斟酌。只能將滿腹話直言傾訴，在這個最後的飛幽寒夜。這恐怕是飛幽最後的明月了。
“晚了。此時不是彼時，劍只能往前飛而不是後退。我們只能往前走。”他拂袖而去。似在嘲諷她也似在嘲諷自己。
夜已逝，星已落，清晨在即，每望一眼便少一眼。她拼盡全力得想勸服他。
妙有霞嘴唇微顫，仰頭望著元神真人，熱血上湧：“是的，我喜歡你。”
元神真人停住腳步，驚異地回身。
說出來了。她的話使她渾身冰涼。開弓卻沒有回頭箭。
“我喜歡你。”她鄭重又木訥得道。恍惚茫然，像震撼了他人也震撼了自己。
滿腔感情，字字艱難。說出後又陡然輕松了。一路上，她的心頭不知不覺填滿了這句話。喜歡、迷惑、驚訝、懷疑、不安、到確定、最後說出來，這過程竟是如此簡單明了，如卸重負。在內外交困的戰場中，她突然意識到再不說就永遠說不出了！他與她太不相同了，耀眼、冷漠、高傲、光彩奪目，強大又驕傲，如天上飛星，她忍不住駐足仰望他，她的眼睛在不知不覺地追索著他。原以為自己會看過就忘，擦肩而過，但不知不覺就到了這種地步。
她駭然四顧，她和他，已經走到了這麽久，走到了這種地步。
從戰場飛舟救她；帶她深夜去看屠殺魔宗；從神禁公子那裏救出她，驕傲得說這是“我的人”；幫她威懾異妖，修覆紫劍；在兕幽獄裏共渡難關，她柔腸百結得扯花葉，是在考慮“救不救他”，還其實是“愛不愛他”呢？他為她取名，高名雅號直指大道；她破壞了與南荒仙子的雙修大典，他也沒有責怪她；方才他還在試圖與她打賭讓她修煉兩百年，忘掉恩怨再出人世……
不知不覺已走出這麽遠，連回想起來都滿身寒意！連竊想起來都滿心歡喜。
她喜歡他嗎？是的，她內心大聲得回答自己。毋庸置疑，鮮明坦蕩。她的眼早於心，身體早於思想，行動早於意識，都在不住得追隨著他。喜歡看他的容顏，喜歡聽他說話的淡泊口氣，迷戀他做事的驕傲方式，連他剛烈決絕的決定，都覺得歡喜敬慕。一顆心柔腸百結維系在他身上，聽到他的名字就想無緣無故得大喜大悲。
愛就愛了，竟是這般得歡喜、美妙、想大笑，想大哭。想大聲宣告。
她心裏湧起了一起全奇的感受。這一刻她似乎聽到了心開的聲音。是一種顫抖著的、無聲無息的，柔軟的聲音。她確定似的道：“我是喜歡你的，比南荒仙子更喜歡。”
碧血真君俊秀的少年面容顯出了詫異，認真看她。
“我喜歡著你。即使這個修仙界盡皆為敵，也喜歡著你。”不想再掩飾壓抑了。
妙有霞仰望著他，雙頰火熱，輕聲嘆息道：“是的，喜歡你，才想跟你一起逃走的。我討厭別人安排我，也不想你受到傷害。我們就一起逃走吧。走到哪裏都好，走到天涯海角都行。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碧血真君的臉在月色下顯得純白完美，烏黑的眸子泛著銀霜，仔細得審視著她的臉。清冷的空氣凝結在他們中間。他的面孔寧靜美麗，鮮紅的雙唇綻開，黑眼睛裏充滿了憐憫：“——抱歉，我不會帶你走。我不喜歡你。”
“哦。”她的聲音凝結在雙唇間。
心花還未綻放便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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