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山附近，人們舉目眺望，平原廣闊萬物競生。天盡頭一座尖錐形的孤峰上覆著白雪，中部藏在灰雲中，下端是森深林海。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它孤峰聳立，如標旗般醒目。

碧血真君略一搜索，便發現果然沒有上古傳送陣。神禁公子如所言的遮蔽住了它。元神真人沒有慌亂，眺望了會郁郁蔥蔥的夫子山陷入沈思。他飛上高空，祭起兕幽獄，放出滾滾黑息鋪地而去，分片搜索。他是元神真人，修為已經去除陰氣，轉化為純陽，快要進階玉仙。比允上識高一等，秘法也更多，給他時間仔細搜索還是能搜出古傳送陣的。

但大批妖軍到了。少年們警覺得飛向高處，便望見無邊無際的妖修趕來包圍了夫子山。如洶湧黑潮淹沒了白山綠洲。

這是塊決戰的好地方。

兩條人影在空中對峙著。

一側是個瘦骨嶙峋的老者，面目衰老皮肉塌陷，須發直拖到腳下，兩眼深陷無神。如枯萎朽木。身穿麻衣，背上背著一截枯木，木端開著碗口大的灰花，發出惡臭，順風吹來，人們聞之作嘔。他頹唐得向碧血真君道：“妖王大軍已包圍了此處，你們在劫難逃了。阻擋妖軍前進的都會像螻蟻滅亡。柏首座，快點覺悟吧。”

碧血真君上下打量著他：“兩百多年末見，你這位上六宗蓬萊宗的玉仙霍玉仙居然淪落成妖王的走卒？他給了什麽好處，使你背叛了上六宗，給了你續命的妖族金丹嗎？”

霍姓玉仙搖頭，背後枝枝杈杈的灰色巨花撲簌簌亂顫，激得妖息亂飛。柯山少年們恐懼得後退一步。他悠然道：“良禽擇木而棲，人往高處走。我成就玉仙後壽元增至五千年，苦苦修煉到只剩一百年，也無法突破壁壘晉升金仙。不得不投靠妖族，借他們的秘法轉修，再尋長生大道。你是得窺大道的修道種子，該明白只有自己的修行才是真的，道統宗門都是虛的。妖聖給了我一支續命紫金木，使我能活下來繼續修行。”

碧血嘲諷得一笑：“半人半物的轉嫁金仙之法？蟒熠妖王自己不修行卻借你修行？妖王何時如此慈悲多情了。堂堂的人族玉仙別修行成了他人的花木。”

霍玉仙眼裏閃過一絲厲色：“罵得好。兩百年前我若遇到你，一定多加考慮。年輕真好啊，有大把時間揮霍，不像我這種怕死老家夥丟盡了人族高等道士的臉。都是同輩道士，我需要你幫忙。”

碧血小心翼翼地後退一步，托起墨玉仙獄，仿佛霍玉仙是株毒草：“我已離開上六宗，自閉古仙地。別再提什麽同門道士。我的末來修行之路也靠仙獄，不會給你。”

霍姓玉仙搖頭道：“妖王不要此物，只想尋找一個人。魔主。他是天地之變的核心，他們對他另有所求。你讓我們搜索下兕幽獄，或者你就是魔主？你跟我走吧。”

碧血冷笑了：“不行。我即不會讓你搜索仙獄，也不是魔主。”

霍玉仙背後的斷木灰花猛得綻開了。露出血紅花心，酷似五官，仿若又長出一個頭顱。兇相畢露：“給你個好消息，前方有上六宗在阻截你。我了解我那些同道們，貪婪自私，窮奢極惡，壓榨宗門領地國只為修煉為多活。老而不死都是賊。他們不會放過你和兕幽獄。”

碧血毫不意外。

“後方是蟒熠妖王和九尾狐王兩位妖王追殺你。他們傾力而出必將大勝。另外，還有來撿便宜的散修聯盟、蚩尤王朝等等，都虎視眈眈得想分一勺羹。等到全天下都恍過神來，知道魔主在兕幽獄，或者你就是魔主。他們會聯合起來殺魔奪獄。你不投靠一方必死無疑。”

碧血一曬。

“你腹背是敵，也連累了這些柯山小孩子們。”

碧血笑了：“飛幽簋山之戰他們已經是死人了，我讓他們多活了一個月。”

背叛上六宗轉投妖族的霍姓玉仙厭倦了。他背後的灰花猛得噴射出灰霧，絲絲條條的灰塵像活蛇般的激射，如浪潮般的淹沒了大地。灰霧滾過滿地粉塵，凡沾染上的妖息、巨石、林木、妖獸都化塵屑。碧血真君也被灰霧淹沒了，軀體上血肉片片破碎，露出白骨，轉瞬他紅顏變白骨，栽倒在兕幽獄裏。

霍玉仙大喜，灰花變得更猙獰龐大，像萬道灰蛇般撲上纏繞吸食敵人。將周圍的山石樹木都融化了。灰霧裏一團光亮閃爍掙紮，是一團團黑白劍光在吞吐、盤旋、攻敵。劍光急閃，靈氣沖天，須臾後灰霧消失，兕幽獄獄門大開，碧血真君轉瞬間白骨生肌，白發轉黑，重生出一張少年艷麗銳利的面容。烏發上的黑木白花簪子不停得驅散灰霧保護著他。他旋風般的躍到了對手頭頂，兩只黑白飛劍依次射穿了敵人的胸膛中丹田降宮府、下丹田四關鎖。他張口又吐出一道黃玉色小劍，刺進了對手頭顱上丹田虛海莊。

美少年的話更毒辣犀利：“嫁接到妖木，人也變得糊塗了，下一步該成熟落果，被妖王煉成金丹吞服了吧！你這可憐可悲的怕死鬼。”

霍玉仙恍然駭叫。須發皆乍，身軀裂開，逃躥出了一個小小灰道人的元神。元神被斷木吸附著，他不得已撕下斷木和半截元神，急遁逃走。前方忽現一座小小的山廟，墨玉色，陰冷孤寂。元神想止步已晚了，山廟陡然變活吞噬了它。再之後，山廟消失，一座墨黑色三層殿閣出現在碧血真君手裏。

碧血贏了。

碧血真君攝出元神一把捏死，冷笑道：“我殺死你的元神，比你被妖王服食還好些。你可以忘卻失敗，轉世重修。”

柯山弟子們望著獰惡的元神真人和死去的霍玉仙元嬰，驚駭發抖。

打鬥時，人群後的小妙不對勁了。頭一陣陣刺痛，阿圖像瘋子般在她的虛海莊嘶吼：“他說的對，我們快逃走吧！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小妙痛得險些跪倒。異妖很長時間未發作了，陡然爆發幾乎打垮了她。她極力抵抗：“我們不能逃啊，花襲香、雲峰都被撿回來了。”

阿圖被碧血真君殺死霍玉仙的情況嚇壞了：“不，上六宗和妖王前後夾擊，我們都會死的。他們是來抓我的。而且碧血真君就是魔主啊，我早就說過他有古怪。”

“不是抓你。”小妙拼命地安慰他：“想想你是誰？你只是個普通大妖，打敗仗，很糊塗，藏進我的上丹田。怎麽可能會來抓你？碧血真君也絕不是魔主。放心吧，等我們跟妖軍打仗時，我就殺個大妖，讓你寄身他。”

“你殺不了大妖。我們不如現在趁著霍毒草和碧血大戰時偷襲他，殺了他就能保住性命。你也算完成了晨曦的任務。”阿圖像個陰溝老鼠。處處打探消息，時時想反骨。

“不行。霍玉仙和元神真人打鬥時我們討不了便宜。”小妙拒絕了他借刀殺人的計劃。她不想提晨曦的任務。

阿圖憤怒地撕打著小妙的靈氣團。小妙強打精神，提著紫劍進了上丹田與他打鬥。柯山少年們驚訝得看著她又入定了。

猛然，小妙心魂大震，大汗淋漓得從虛海莊脫身出來。異妖阿圖發現了危險，又退縮了。

碧血真君站在她面前，手按她的額頭，幫她穩住心魂。

周圍只剩下二人。他又救了她一回。小妙狼狽得道謝轉身要走。

“等等。”元神真人清冷道：“你不想告訴我什麽嗎？”

小妙驚駭得望他，搖頭，不想多話。

“出了什麽事？”碧血真君很警覺。

“沒事。”小妙再度搖頭，她處處躲避著他，借此逃離那個“任務”。

“你這幾天好像在躲著我。”碧血真君終究不是無上金仙，還有他摸不透的情況。

“沒有。”小妙否認：“我不想再花癡得盯著真人了。這樣不好。”

她主動得承認她花癡了，他居然沒意識到這話有什麽不對。二人都心不在焉。

碧血真君的雙眼清澈如雪，冷酷如冰，森森地盯住她。在施加壓力。小妙忍著心中的恐懼，以最坦然的姿態回望他。二人目光相對，在他的目光下她猶豫、忐忑、絕望……太為難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她的雙眼突然充滿了淚水：“我好怕……”

她痛苦得哭了：“我好怕會死在這兒……”

碧血的目光猛然從恐怖變成了恍悟，從冰涼變成了溫潤，無法再追問了。原來是這樣。她是飛天遁地的修士，也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會害怕死亡。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像他活了三百年，活得不厭其煩，活得疲憊厭煩。

他失語了。半晌，風輕輕送來的他的話語：“別怕。”

說出了一個詞，接下來就順暢多了：“別怕，你不會死。我會把你們平安送出飛幽。”

“可是……”小妙拼命得搖頭哭泣：“壞人太多，我們都會死的，”

“不，你不會死，”碧血堅如磐石：“他們也不會。我保證。”

小妙痛苦得直搖頭，絕望得大哭。碧血做不到，所有人都會死的。但她不敢說出來，她怕一說出來就萬事成真。

碧血真君盯了她半天，孩子氣的臉孔充滿了困惑。他想說些什麽卻無從說起。她的哭泣使他很不愉快。他一向不喜歡小孩子、小動物、和突如其來的小事非，就是因為他們會無緣無故得哭笑打鬧，情緒不定，破壞秩序。小妙也如此。太槽糕了。

他不想再糾纏此事，轉身就走。又覺得把哭泣的女人丟下不太妥當。

他生硬得轉移了話題：“算了，回去吧小妙。嗯，小妙？你姓什麽，正規名姓是什麽？”

小妙愕然了。霎時間忘了剛才的話題，冥思苦想起來。她像犯了大錯誤似的吭吭哧哧：“……這，這，我不知道，我就叫小妙，沒有姓。”

“小時候被扔在花家門口，我不知道自己本來姓名。被管事娘子撿回去，說像個孤苦伶仃的小貓崽，就叫我小貓。後來家主大人說不像話，改成小妙。我本來是跟著家主姓花的，叫花小妙。可是小姐她並不喜歡我，每次都罵我丟了花家的人。”小妙眼露痛苦，“後來，我認識了柯山的於誠道師。他待我極好，我便想改姓於，於小妙。可是擒玉也不喜歡我……”

少女的臉痛苦得扭曲，眼淚又湧出來。真傻就好了，可是她不傻還很明白。才更受傷：“尚志也不喜歡我。不，他待我很好只是不喜歡我……我也不想使他為難，就不姓於了。”

“我後來便想以柯山為姓，可是柯山也滅亡了，”她笨拙得擦幹眼淚，微微發笑了：“可能我就是個災星吧！我想姓誰的姓誰就會倒黴，我喜歡上誰誰就會討厭我，永遠沒有好下場……我也許生來就該沒有名姓吧。這樣也好，免得拖累父母師門道友。小妙這名字就很好了。”

碧血盯著她的臉，黑眼更嚴厲更冷了。像冰雪，凍煞三千世界。如火焰，燃燒著騰騰不息的怒意。

她有一張精致小巧的面孔，烏黑發亮的眼睛，一雙上翹的劍眉，強作歡笑，卻又帶著倍受傷害的表情。纖細的身軀，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握著紫光澄澄的劍，像一只疾風勁草，一只孤獨秋雁。在寒夜不住得顫抖著。

碧血垂下眼光：“我明白了，我來為你取個道號吧。”

“只有一個‘妙’字，卻似有無窮未來。妙指千般、造微入妙、宏意妙指、窮極要妙。妙有九華、妙有真空、雲興霞蔚，餐霞飲景。嗯，妙有霞，霞生仙，妙霞遇者瀚星忘。你有小小俠氣、仁氣、敏達之氣，就以妙為姓，以霞為號。叫做‘妙有霞’吧。願你的未來霞姿月韻、妙有萬秋。”

“——妙有霞。”小妙長吸口氣，臉色變了。

夜幕下，小小山坳裏充滿了靈氣，元神真人飽含深意得吐出話語。吐氣為咒，脫質升舉，一言永得，一證永證。轉瞬溝通天地，幻變出一片紅霞，纏繞著少女身軀放射出萬道霞光。三個字充滿了無窮法力與奧義，使時間空間都為之凝固。名字代表著精氣神，巍巍道號直指仙途。

若他未來一朝成就了無上金仙、大道之主，他的一言便萬法歸道，開辟法則，能永生庇佑著她。

“這名字真好，三個字似有無邊霞蔚無限未來。是個提精神、存意氣的好名字。我就叫妙有霞，多謝真人賜名，非常感激。”妙有霞擡臉，雙目寶光爛燦，端莊嫻雅得凝視著他，似乎有些訝然、促狹、感概，也欣然接受了他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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