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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廷尉左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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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廷尉左平掌平決詔獄事,而詔獄則主要是斷決全國上下官吏重罪之所在。雖說只是六百石,但其權不可謂不大,其利害關系不可謂不重。許然在廷尉府勤勤懇懇做了近四五年,才提拔至廷尉左平,不是沒道理的。

即使楚歸自詡活了兩世,有那麽點聰明勁,可這種太專業性的東西,他沒時間和經驗的積累,就這麽匆忙上任,還真是覺得十分折煞。而這其中擺明就有什麽不對勁的。

這天他在書房的小榻上臨時抱佛腳看些關於律令辭訟的書籍,這還是他上任後往他手下郭躬處借的。郭躬父親郭弘任潁川郡刑律曹掾已十數年,也算家學淵源,這類的書籍倒是十分豐富。郭躬也才二十來歲,比楚歸稍大,從太學畢業後便辟用到廷尉府。

如今何暘也已被太尉府辟用,杜安被鴻臚寺辟用,也是太學生中考核和出路都比較好的了。

楚歸拿自己已和人家比,更覺心虛,人家既比他年長,又是家學,在廷尉府呆的時間也比他長,結果被他這麽一個三不沾的空降占了位置,還得在他手下做活,他都替人家不值。

可是他也不想啊,明顯他也是被人挖了坑,就等著跳呢。

竇憲近來找他的次數漸少,畢竟侍中有隨侍天子之職,又兼虎賁中郎將值衛宮掖,兩人休沐能廝守個一兩夜,平日竇憲晚上再緊著陪他次把,便也再無空暇了。

許然離京和他調入廷尉府之事,只說過幾句,也未及深聊。

這天到了深夜,與往常差不離的時間,竇憲又來找他。才入房來便從背後抱住了楚歸,湊到他耳邊廝磨想要親熱。

楚歸把身子退開了些,嗔怪道,“每次都是讓你這般混過去了,我還想問你事呢。”兩人如今相聚的時間也不算多,很多時候竇憲晚上來找他,兩人廝混一番,到第二天早晨時,竇憲又多數急急被召回宮去。

竇憲見狀,便放開他些,還是將他抱在懷裏,心知此番糊弄過去大概是不容易了。

“許師兄被調離京之事,其中原委你清楚嗎?”

竇憲心道果然是此事,“此事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為何又會無緣無故調到廷尉府?”

“嗯,這是天子親自下令,他大概始終還是想將你調回宮去的。”竇憲不自覺又擺出一副喝了一壇老陳醋的樣子。

楚歸雖然心知肯定不是這麽個原因,但竇憲這樣又讓他有些心虛,不好多問。他想君意難測,竇憲對此也知之甚少,他只能騎驢看唱本,邊走邊瞧了。

離開司空府之時,司空大人還特意將他叫過去叮囑一番,令他有些受寵若驚。雖說他也是在天子身邊呆過的,可是這與成為司空府底下的小嘍啰,都沒被頂頭上司臨幸過,臨走時來一番親切懇談的酸爽感覺肯定不一樣的。

司空大人在司空府裏也只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光線還不怎麽充足,那天是臨點卯離府的時候了。第五倫年紀都五十好幾了,頭發花白,胡子花白,映著窗子外面照進來的夕陽,整個面容還是十分和藹的。

“上次你們從武陵郡考察回來寫的奏折,我是認真看過的。你小小年紀,便看出了武陵蠻叛與水利工事和農田收成的關系,大有前途。當初你在尚書臺、天子跟前提到糧價與錢幣,還有流民的看法時,便覺得你小子見識不凡。後來出了哀牢之事,天子欲將你調離尚書臺避避風頭,我還是在天子跟前親自將你要過來的。你在我這是呆不長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便走了。這近兩年來,你也做得很不錯,以後有啥為難之處,盡可以來找我這個糟老頭。”

楚歸心裏滿是詫異,他來這許久,這司空大人也沒曾理過他,而且他只是水利曹下面的小嘍啰,不理他也是正常的。只是沒想到當初卻是司空大人親自將他要過來的。不得不說,聽到這番話,楚歸心中還是頗為感念的。

如今他到廷尉府去後,上頭便只有中二千石的廷尉正和一千石的廷尉左右監,初去時廷尉府的一幹同僚便與他接了風。

轉眼他在廷尉府便一月有餘。詔獄主要掌管官吏貴族重罪之事,事情並不算多,而且上下正常運轉,重大的也有郭躬幫他決策,這一個月楚歸也主要是翻習翻習近來的案卷,回去再熟讀相關律令。好在原來在書院裏,他小爹教書時,律令一塊,也曾大體教過,倒不至於一頭霧水。在太學和辟雍學堂裏他便沒學過了。

他在廷尉府有自己單獨的房間辦公,雖說不大,書架擺的卷宗書籍之類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一開門便灰塵撲簌的,但和他在水利曹比還是好了很多,而且也比較方便。

近來他讓郭躬派人將詔獄近來重要的案卷都搬來與他看,如今已看了將近大半。這日和往常無差,按時點卯,泡壺茶後,就著日光繼續看案卷。沒料,其中夾雜著一本不太一樣的。

楚歸心裏奇怪,帶著好奇抽出來,只見這案卷明顯年月要久了很多,封皮都泛黃了,封口處壓著絕密的紅色泥章,壓印也暗了些,案卷也泛了舊,少說也是好幾年前的了。

但那封印明顯就是動過的樣子,如今也未封好。一時間,楚歸只覺腎上腺素分泌過度,血往上湧,直想打開來看。他想著自己如今已是廷尉左平,管詔獄事,這詔獄的陳年案卷他看一下,應該是不要緊的。可模糊中,他又覺得好像看了也並不是啥好事。好奇害死貓,有時候只是單純的好奇,人便忍不住打開潘多拉的盒子。

楚歸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案卷,盡量不在封口留下啥明顯的痕跡。才第一頁的扉頁,看到那幾個字,他便像被捏緊了心臟般。只見右起第一列小字寫著永平五年,中間一列大寫的字寫著竇氏坐賂案,左下一列寫著封卷時間,蓋了詔獄的章。

楚歸手指有些微微發抖地繼續往下翻,案件並不覆雜,案卷也不厚,只是交待了事情始末,包括罪犯供述、畫押還有證人證言,其中涉及的便是竇穆、竇勳、竇宣。竇穆則是竇憲祖父,竇勳則是竇憲父親,竇宣的竇勳之弟,竇憲叔叔。那畫押之上還有血跡,簽字也有些潦倒,楚歸一想到這便是竇憲祖父父親還有叔叔的字跡,便一陣一陣止不住的心驚。

案卷上將案件始末都交待的比較清楚。竇穆以封地在揚州廬江郡安豐,欲廣結姻戚,矯陰太後詔,令六安侯劉盱去休妻,將女兒嫁給他。永平五年,六安侯被休掉的妻子家上書直達天聽,明帝大怒,罷免了竇穆及一眾竇氏子弟官職,其中包括竇固。等到竇融在這年死後,明帝以竇穆失德,派謁者韓紆監視竇家。

韓紆上奏明帝,稱從竇穆父子對天子多有怨言,明帝便將竇穆及家屬遣還平陵,只因竇勳妻沘陽公主身份,留了竇勳一家在京。竇穆歸平陵後,因賄賂小吏,與子竇宣俱下平陵獄,竇勳也關在了洛陽獄。父子三人俱死獄中。

案情雖然簡單,但寥寥數語,所掩蓋內情,令人心驚。這一大串,所做最嚴重的應該便數矯陰太後詔了,但六安侯劉旴身為宗親,身份也算顯貴,為何不會確認一下太後詔令的真偽。即使屬實,林林總總加起來,竇家父子三人也罪不至死,卻最終是因賄賂小吏之事俱下獄中並身死。

竇穆年紀大了也還好說,竇勳和竇宣卻是身強力壯,竇家即使已不被天子所喜,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無授意,怎麽可能輕易死在獄中。三條性命,死得卻不明不白。

竇家之案令楚歸感到心驚,但這案卷為何無緣無故夾雜其中,也十分蹊蹺。

楚歸平覆心緒後,找郭躬問道這案卷是何人與他找來?

郭躬未經手此事,只道是給案卷室的小宋說後,小宋給他送來的。

楚歸未多說,自己直接去案卷室找了小宋。小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的,相貌平平,聽到楚歸問話也不明就裏,只老實道,“郭大人與小的吩咐說大人要看近來重大的案卷,恰這裏有些是許大人才看過的,小的還沒來得及收拾,便直接送到大人房間了。”

楚歸只覺一陣頭暈,點點頭後說了沒事便回了自己值守的房間。照管案卷的小宋說來,這是他師兄看過的案卷,可是他師兄為何會將永平年間竇家的案卷翻出來?他師兄離京,是否與此事有關?

而且其中不對勁的是,如果他師兄看過這份案卷,以他師兄的行事風格,定會將案卷放歸原處,不會這麽大喇喇地塞在一堆,又交給小宋去放。明顯是有人故意夾雜其中的,這人為了讓他看到,這種奇怪之處也並不在意了。

若是如此,竇憲定也是知曉此事了。可是許然和竇憲,都不想他知道,什麽也不願給他說,而卻有人怎麽也想他知道。再加上竇家案子本身,楚歸只覺渾身有些虛脫,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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