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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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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朝政事務雖頗多繁雜,但前面有太傅三公九卿頂著,再不濟有馬太後坐鎮,講真的,新帝也充其量還在見習中,至多在決斷朝政大事時當先生考究學生似的,問問新帝的意見,意見獨到合理便誇讚一番,順水推舟按新帝的意見來辦,若是有不成熟之處,便要教導一番,直至新帝長成能乾綱獨斷的合格君王。

因而現在雖是多事之秋,倒沒立後一事來得引人註目。

現在新帝後宮有馬太後外家侄孫女宋氏姐妹為貴人,便也再無其他勳貴子女。按馬太後之意,若是可以,大概也有扶持自己外加侄孫女當皇後的意思,只是宋家家世和大世家相較起來,畢竟還差許多,皇後家世薄弱,從後來的眼光來看,也許不定不是件好事,只是從當時看去,帝王姻親不力,對治理天下來說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宋氏與馬太後的確也隔了很多,馬太後便也沒有一力主張立宋氏為後,而是從陰、鄧、竇、梁以及一些清貴世家挑選適齡女子。

竇憲的一對妹妹赫然便在名單之中,除此之外還有梁氏姐妹,大概因是陰太後與馬太後的原因,陰家、馬家的嫡系女子,未在名單之中。楚歸心裏還是有點慶幸的,天子並非馬太後親生,生母為賈貴人,生了他後便早早去世了。馬太後無子,太子從小便養在馬太後膝下。如若不是這層關系,如今的天子是誰都不好說。雖說馬太後與天子之間沒有親生母子之間的那份親近,可是馬太後對天子的撫養之恩,天子對太後的敬重,卻是一點也不差的。

也正是如此,太後希望天子繼位後早早確立後位人選,當今天子便也沒有像親生孩子一般拒絕敷衍的資本。在他還是太子時,馬太後將外家侄孫女的一對姐妹放在太子東宮,他也無可無不可;這是遲早都會來到的,都是太後給他選好,再說宋氏姐妹溫柔端莊,也沒什麽不好的。

只是這次立後的事,即使他早就料到了,心裏卻不再像當初納宋氏姐妹入宮時那般漠然無畏,心裏總是不甘、難受的很。可是那個令他不甘、難受的人,卻一臉置身事外,連臉上的慶幸甚至都太過明顯。他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傻,既然已身處到如今的位置上,這些便是必須要面對的,他還有那麽點和心愛的人一生一世的奢望顯得越發可笑,尤其這人對他更是如避虎狼一般。

楚歸不清楚當今天子心中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雖說這人也只比他大一歲,可那城府,已甩他好幾條街,就憑他那點道行,整天還懷著伴君如伴虎的忐忑,哪能知道那麽清楚,而且就算他能想明白,他也寧願看不懂好嘛!這立後事宜,他一點也不想摻合,這人歷史上就愛娶姐妹花,好幾對呢,他爸也有娶姐妹花的傳統,而且娶來的姐妹花一個個都不是好惹的,他巴不得離這檔子事遠一點。

比起這些,他對京師,兗、豫、徐三州大旱,發生人疫的事情更關心。雖然選後事宜占據了朝廷和百姓大部分註意力,可是大旱帶來的饑荒、人疫、牛疫,糧價上漲的事情,情勢越來越嚴峻,楚歸整天在尚書臺跟在幾位大臣身後轉,錄錄文書,看他們爭來爭去,弄得也很是疲累,但是他卻一點力也使不上。他人微言輕,沒人聽他的,而且這種情勢之下,多說不如多幹,這些大臣吵來吵去想爭出個什麽盡善盡美的法子,在他看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在一旁看得更是心慌。

本來那人讓他到尚書臺是要隨侍左右的,他整日跟在那些一把年紀的老臣後面轉,那人也沒說啥,便也隨他去了,只是一天的早上和晚上,要在那人身邊侍候幾個時辰。

如今太傅趙憙總錄尚書事,因著最近事情很多,經常趙太傅要將太尉、司徒、司空、司農等相關府門的大臣召集起來,要先商量個章程出來。楚歸近水樓臺,便每次在左右錄錄文書、端茶倒水之類的,一股腦倒很是上心忙碌。

畢竟,發生這麽大的天災人禍,雖然京城裏天子腳下還看不出什麽,再稍微走遠點,甚至包括京畿之地,災害帶來的影響便很明顯了。農田大幅度減產,流民數量劇增,餓死、病死不在少數。楚歸覺得,任是誰,遇到這種天災人禍,都很難不動容;如果能有機會,能盡到自己一份力,都希望能力所能及。這種心情,與名與利與所謂的前程,並無半點關系。

因為竇氏姐妹在皇後人選名單裏,竇憲年後也很快入了京。雖說立後要等到天子及冠後,但天子如今已有十九,來年便及弱冠,但宮中早已傳出消息,名單裏的世家小姐,都要先接到宮裏去。

竇氏姐妹無父無母的,竇憲身為長兄,自得回京打點好。雖說竇家女子入宮,是整個大家族裏的事,竇家長輩還有很多,竇家公中也會為她們置備許多東西,但竇憲身為兄長,要備的又是另說的了。

一下子,竇憲惟二的兩個嫡親妹妹都要進宮,楚歸趁著休沐時間,也備了份禮到竇府看望竇氏兄妹。那天偏是不趕巧了,那帶路的小廝將他帶到書房門口,便只聽到裏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那宮裏有什麽好!你和小妹入宮,大好的青春全耗在裏面算什麽事!我去和叔祖父和小叔說,他們給皇上和太後求求情,你們也不用進宮。”

“大哥,我和小妹是自願的。再說,皇命不可違,自祖父和父親去後,我們家的情況本就岌岌可危,你這樣一弄,不僅我們討不了好,叔祖父和小叔也連帶得罪了皇上和太後。”

“這些怎麽能比得上你們一輩子的幸福!”

“大哥,你比我們聰明。自小叔承襲安豐侯,叔祖父再度被啟用屢立戰功後,我和小妹被納進宮便是可以預料的事,這是你改變不了的。你一直以來的想法我都懂,我進宮也可以幫到你。在宮裏,我會護小妹周全的。”

“這件事,是我們自願的;而且,這件事,是現在的你改變不了的。”

最後那句話,明顯有些底氣不足,聲音要輕微很多,仿佛預料到了會給對方帶來的自尊心的傷害和滅頂的怒火。緊隨其後,便是一大堆東西被掃到地上的破碎聲、撞擊聲。楚歸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看了看身邊微低著頭耳觀鼻鼻觀心的小廝。

那小廝這才上前敲了敲門通報。

聽到通傳,裏面安靜了下來,很快門開了,竇憲大妹向楚歸打了招呼便離開了,楚歸一人進了書房。

楚歸只見那人坐到案前,雙手撐在膝上,滿臉的怒火還未消褪,其中還帶著一點倦意,這模樣讓他看著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這人有多麽的自負、要強,在戰場上是如何地英勇無敵,可是卻連自己兩個妹妹的終身大事都決定不了。他心中的憤怒、無力和愧疚,讓平常那麽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煞神,顯得這般狼狽,還偏偏毫不避諱他,讓他心裏又是不安,又是難受。

房間裏一片沈靜,那人許久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壓抑。就在楚歸覺得這不是個好的拜訪時機,認為竇憲需要一個人呆著好好靜靜,想要告辭時,卻只聽竇憲有些幹澀的聲音道,“你能陪我喝壺酒不?”

楚歸楞了楞,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顯得有些脆弱,不禁有些心軟,點了點頭。

很快小廝便呈了酒上來。

那酒是溫過的,度數有點高,但也不烈,楚歸也能下口。竇憲也沒逼著讓楚歸喝多少,仿佛只是要這麽個人意思意思地陪一下而已,自己卻對著酒壺像和白水一樣猛灌自己。讓小廝把酒上足後,便讓小廝退下,書房裏只剩兩人。

楚歸也不知如何是好,想著這一樁事,煩了不知許多人,又想到朝中諸多事務,還有那些天災人禍,一時間只覺得心裏十分悵然,也是有一杯沒一杯地喝著。

等到酒壺空了好多個時,那人才顯出幾分醉意來,才好些卸下了那道自我封閉的殼子,打開了話匣子。

“我祖父和父親去的那年,我才十四歲,沒多久我母親也去世了。我一直想的是,給兩個妹妹,找兩戶好的人家,不用多富貴,只要對她們好,能幸福地過一生便可以了,這樣才對得起我父親母親的在天之靈。該背負的,我一人背負便可。”

“可是如今,他們兩個竟都要被納進宮。這宮裏是什麽吃人的地方,進去後過的又是什麽日子,一天天都是熬的!就熬這麽一輩子!我怎麽忍心看她們往火坑裏跳,怎麽忍心他們下半輩子過那樣的日子!我怎麽對得起我父親母親的在天之靈!”

楚歸聽著心裏有些難受,這個人要說出這許多心裏話,也得靠著酒意。背負著報不了的家仇,還要眼看著親手帶大的兩個妹妹往火坑裏跳,他能理解他心裏的難受,可是他不知道要如何勸解。這人的大妹說出那樣的話,也是下定了決心,和這人是一般一般硬的性子。這事總要發生,即使這人百般千般不願意,還是會發生。這種沒法抗拒的被註定的命運,對於眼前這人而言,楚歸再清楚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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