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P到酒店大廳時，陳希還在錄人員資料，她跟保安打了招呼直接把他帶到她辦公室。

“以前念書怎麽就沒見你這麽勤快，這都沒人了你還堅守崗位！”

陳希回頭朝他笑笑，努努嘴：“你先坐坐，我馬上就好了。”

“每天都這麽忙？”

“年關嘛，事情多一點。”

“以前你可不是這種親力親為的風格。”

陳希一邊十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字，一邊隨意地問：“那是什麽風格？”

“叉著腰頤指氣使指手畫腳，'快點，阿P把椅子搬到外面去'，'還有那誰，楞著幹啥快去提水啊'，'那個班長，你手插在口袋裏是等著我咬你啊。'”

陳希手指頓頓，很快又十指健步如飛，打趣道：“那時候我有這麽討厭嗎？”

“嗯，非常討厭。”阿P想了想補充道，“簡直囂張跋扈。”

陳希騰出左手翻了一頁桌上的資料，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問：“你餓了嗎？要不我先陪你吃飯。”

“還沒好？你們辦公室不會就你一個人吧，這都幾點了，你這麽拼命，你們領導都回家了會知道嗎？”

“這些不做完，明天很多人就沒辦法報道了，所以只能今晚整理好。”

“這麽大工作量，不會安排其他人一起分擔？你就這麽任人搓圓捏扁！走走走，酒店少了你難道還不能開了？”阿P不由分說就把她從座位拉起來，“你不餓我還餓了，這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陳希以為按阿P如今知名畫家的身份怎麽也要把她帶到某高雅的西餐廳就著鋼琴曲吃點牛排什麽的，站在人滿為患的川味火鍋店門口，陳希還是楞了楞神，隨即彎了眼睛。

進了包廂，還能感覺到外面的熱火朝天，陳希脫了外套，聽見阿P跟服務員說，來個麻辣火鍋，最辣的。M市一帶飲食都以清淡為主，這幾年川館遍地開花，這兒吃辣的人也多了起來，但服務員難得遇到這麽豪爽大氣毫不猶豫點麻辣的南方客人顧客，立馬點個讚，熱情高漲地張羅起來。

陳希眼淚都快出來了，“要不換成鴛鴦鍋？”

“不用，爺今天心情好，就來全麻的。服務員，再上打啤酒！”這是什麽邏輯啊。

服務員把火打開，陳希看著一鍋熱氣騰騰，咕咚著一層紅油的湯底，更加熱淚盈眶了。阿P拿了一罐啤酒拉開拉環遞給她，又給自己開了一罐，然後也熱情高漲地招呼，“來，看看想吃什麽，快涮啊！”說著就把涮好的牛肉放在陳希碗裏，“快吃，你肯定餓了！”

陳希默默地夾了幾片蔬菜放進去，阿P又招呼，“別光吃菜啊，多吃肉，你看你瘦的我都認不出來了！”

“來喝一個！”

阿P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瓶“哐當”一聲放在桌上，低著頭手支在腿上，長長地吐一口氣。

陳希也喝了一大口，嘴裏的辣味不減，她皺皺眉頭看著阿P勸道：“你喝慢一點，容易醉。”

阿P又喝了一口，不過這次慢了一點，搖搖頭：“怕什麽，今天這麽高興，不醉不歸。”

陳希沈默地夾了一口菜，眼圈真的有些紅了。

阿P打了個嗝，幽幽地看她：“陳希，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快八年了。”

“八年了？這時間真他/媽的無情啊，都八年過去了。”阿P伸手又拿了一罐酒過來，“陳希？”

“嗯？”陳希抽了張紙，省省鼻涕。

“我一直想問你個問題。”

“什麽？”

“你是有多討厭我們？”

“啊？”陳希一怔，拿著紙的手有些抖。

“連個道別都不吝給我們。八年了，我們竟然連你半點消息都沒有。”

陳希低下頭，拿筷子在碗裏一下一下挑著菜。

“你不跟我們道別也就算了，難道連顧望也不需要？你可真夠狠的。”

“對不起……”

“知道我現在最看不慣你什麽德行嗎？除了道歉和沈默你還會其他的嗎？”阿P煩躁地打斷她說。

陳希搖搖頭，阿P冷笑一聲，“難怪。”

“什麽？”陳希壓下心頭的那股酸澀，擡眸問他。

難怪那人會被氣城那樣，多冷靜自持的一人啊，竟然會在深夜飆車被警察扣住。

“難怪你得獨守辦公室一個人加班啊！”阿P沒好氣地回答她。

阿P發了一通氣後，心情也平覆了，兩人吸著氣聊了很多班裏其他人的情況，說他畢業後，怎樣為了求一個老畫家給他的畫點個評，大冬天在宿舍汲著一雙拖鞋踩著自行車去某高校的講座，大冬天啊，他的十個腳趾爛了半個冬天啊，每天穿鞋比上刑場還痛苦，最後連導師的面都沒見著。

說他秋天第一次在街頭給人畫畫像，掙了九塊錢，買了兩桶桶裝香辣牛肉面和兩根火腿腸，連茶葉蛋都不敢買，在顧望宿舍樂得像傻/逼一樣，豪情萬丈地抖著肩膀感謝他的收留並誠懇地請他吃桶方便面，沙子從他頭發上篩了一地，顧望的舍友都不忍看了。

說後來不知道怎麽了，那個老畫家偶然看到他參加某比較的作品，點點頭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然後七拐八拐地業內人就都知道了這個令老畫家可畏的後生，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地，就變成今天這樣。

阿P還說，還有啊，顧望報了N大的畜牧專業，博碩連讀，已經破格修完課程拿到學位了。去年回來開了寵物醫院，據說在他們業界已經很有名氣了。

陳希說，哦，他一直很厲害。

阿P問：“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麽做這個了嗎？我記得，他高中時的理想一直是當個跟他爸爸一樣的建築師。”

陳希說：“為什麽？”

阿P說：“因為你說過你要考那學校那專業。”阿P瞇了瞇眼，像是回到了那年那少年固執地背對著他語氣平常地說這句話的場景，他分明看到他被風迷了的雙眼和微微握緊的拳，“他在那學校讀了研考了博直到畢業也沒等到你……”

陳希心裏一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松松了又緊，心臟的地方也跟著涼了暖暖了又涼，張了張口最終還是緘默。

半晌，她若無其事地撈了一顆丸子，阿P還來不及阻止就見她毫不遲疑地直接放進嘴裏，等反應過來已經捂著嘴眼淚就要下來了，舌頭疼地直吸氣，吐也不是含也不是，“真燙啊！”像是終於被燙回了魂，因為嘴裏含著顆大丸子，她的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他現在跟他女朋友挺好的，我那天見過了。”

“女朋友？誰？謝益嫻？”

陳希點點頭，阿P斜睨著眼看她，“你知道得還真不少！”

陳希燙的眼淚還在打轉，擡眸對他淺淺一笑，阿P嘆了口氣，給她遞了杯溫水。他叫來服務員往鍋裏加了清湯。等湯滾了，他又涮了肉放進她碗裏，“好了好了，你這樣我們還怎麽愉快地吃飯了！”

陳希歉意地笑笑，想起阿P說如今最討厭她的兩個地方，默默地也撈了一個撒尿牛丸給他。

因為那句話，陳希這頓火鍋吃得更是意興闌珊心不在焉，辣是辣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沒想到最後回到宿舍了肚子還是撐得圓圓的。洗過澡，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半點睡意都沒有。

她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沒有焦距地盯在虛空中。腦子裏亂糟糟地一團，她懊惱地被子一拉，整顆腦袋都裹在裏面，只露出一個鼻子和一雙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她伸出一只手拿過來。

阿P：今晚有些話我不該跟你說，你別想太多。

“他在那學校讀了研考了博直到畢業也沒等到你……”

陳希放下手機，又把被子拉高，這回連頭也埋在膝蓋裏，憋了幾分鐘覺得透不過氣，輕輕掀開一角，正好看見手機又閃了一下。

阿P：但是今晚我說的，我最討厭你現在除了道歉只會沈默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你一定要聽進去，還是你招人厭的樣子比較可愛！

陳希：阿P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以後我會註意的！謝謝你！

幾乎同時，阿P的短信發來長長一段：就像今天晚上，我說點麻辣鍋，你不喜歡。以前你一定會張牙舞爪把我按在桌上，半點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再不濟，就算我點了麻辣鍋，你鐵定也是要逼著我把那湯底一口一口舔幹了才罷休。可是現在呢，你連委屈都不會表現出來，那麽辣你還是忍著吃了一晚上。你明明很想知道顧望的消息，可就是不問，我要是不說你是不是得一口氣憋岔過去。還有你那工作，以前我希爺是任人宰割的角色嗎，你是真的修煉成龜了？

陳希寫了又刪，最後只打了幾個一行字過去：人總是要長大的，怎麽可能一直憑自己的喜好玩鬧，何況這些也不是什麽大事。

阿P暴躁地在手機上很快地打字：少拿這個當借口，長大了連勇氣和正能量也能成反比消失？

是啊，她的勇氣和正能量都去哪兒了呀？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氣都去哪兒了呀？陳希裹著被子側躺在床上，嘴裏低聲喃喃像在夢囈：“我也不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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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時候阿P把第二天畫展主辦方的地址發給陳希，並囑咐說，明天晚上主辦方會辦一個晚宴，正好在你們酒店，我沒有女伴，陳姑娘可賞臉？

星期六一早，陳希還捂在被子裏，阿P又發了微信通知她：記得要打扮啊！

緊接著又是一條：記得一定力求花枝招展艷壓群芳！

陳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吸吸鼻子，心情舒暢地給新一代年輕畫家默默回覆了一個個長長的省略號過去。考慮到這位畫家最討厭她這種反應，她又發了個問號過去：什麽重要人物，想要什麽規格？

阿P：很重要。最高規格。

阿P：你見了就知道。

陳希笑笑，在床上打了一會滾後，決定給這位畫家一點面子，好好洗漱一番。出門時簡單地在臉上打了一層薄薄的底，她的膚色本來就白皙，不用做太多修飾只是在唇上著了一層淡淡的櫻桃紅唇彩提亮後，就襯得膚若凝脂，不至艷壓群芳但至嬌俏可人。

因為不清楚是什麽樣的晚宴，陳希給自己挑了一件款式非常簡單，顏色也很保守的黑色小禮服，柔軟的面料，大方的設計，V領收腰身，並沒有多餘的點綴，裸在外面的頸線幹凈漂亮。

陳希在外面披上一件白色的長款大衣，在腰間松松系一條鵝黃色腰帶，將衣領豎起來，堪堪裹住了裏邊的風景。

到阿P畫展時，他正好站在一幅畫前跟幾個看似是領導的人物低聲交談，陳希朝他點點頭示意後，就自己在畫館裏參觀起來。她對畫作沒什麽興趣，更談不上研究，只是應老朋友相邀過來捧場，所以也只是走馬觀花的瀏覽。

陳希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顧望。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裏點著一根煙，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天氣很好，中午溫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風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吹散了他手裏的煙灰，在空氣中打了好幾個圈才戀戀不舍緩緩地墜落在陽光看不到的陰影裏。

陽光太耀眼，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她的眼裏只剩刺痛的感覺。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連呼吸都忘了，眼圈悄悄地紅了又淡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讓男主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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