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術一旦做了決定，行動起來也是非常迅速的。也不知他和白薇是怎麽溝通的，白薇居然也沒有反對他一同去看望老人的決定。

第二天，他的通告全都被推遲了，和白術一起坐上了去看望老人的車，坐在車上，方元其實一直有些忐忑，畢竟聽白薇的意思，老人家似乎是時日不多了，別再因為他的出現，氣的加重病情。可白術執意如此，想來心裏是有什麽打算，他也不好拒絕。

老爺子現在在白家的私人醫院裏，幾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偶爾的清醒，都證明他吊著這一口氣，只是在等著白術的出現。

到了醫院，白術先換上了無菌服，進了加護病房。他默默地走到病床前，看著這個形容枯槁，瘦骨如柴的老人，久久不能言語。

其實他對白老爺子的感情是非常覆雜的，平心而論，白老爺子待他確實不錯，至少讓他免於顛沛流離的命運，讓他衣食無憂的長大。可他爸爸那慘淡的人生境遇，又是他一手造成的，白術對他爸爸的愛有多深，對白老爺子的怨就有多重。

可是，當這個曾經叱咤一生，曾經一手改變了他們父子命運的人，終於再也無法左右他的時候，他卻並沒有感覺到開心，甚至無端的就悲傷了起來。

白術半跪在老人的病床前，握住他那只冰涼枯瘦的手，輕輕說了句：“爺爺，我來看你了。”

病床上的老人卻不曾給他半分回應，如果不是他的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白術險些以為他已經去了。

白薇在加護病房的外面，看著病房裏的這一幕，百感交集，倘若不是此時此刻這樣的情形，她想她爺爺一定會很高興，可惜他們終究還是錯過了這許多年，如果白術能早一點認識方元就好了，她不禁這樣想著。

她輕輕拍了拍方元的背，微嘆了一口氣，啞聲說：“你也進去吧。”

方元有些猶疑，不確定的問：“可是，這樣真的沒關系嗎？”

“怕什麽呢？”白薇哽咽著說，“白術是我爺爺唯一的心結，既然他選擇用這樣的方式去解開，就遂了他的心意吧，反正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吧？”

方元默然，他想恐怕白家的人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現在無非是想給老爺子求一個結果罷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換上無菌服後，放輕腳步走到白術身旁，像他一樣半跪在地上，然後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將他半抱在懷中，想要借此給予他安慰和力量。

白術感受到了愛人的心意，慢慢地靠進了他的懷中，想要沖他笑一笑，卻發現根本無法勉強自己去完成這個小小的動作，他只好低沈著聲音對方元說：“方元，叫聲爺爺吧。”

方元聞言，乖乖的叫了一聲爺爺，就不再言語了。

白術神情有一瞬間的柔軟，然後很快又被悲傷溢滿，他低垂著眼眸，對著病床上的老人說：“我知道，你不想白家再出現這樣的人，可我終究還是成為了和我爸爸一樣的人，或許這就是宿命，無論你是否能夠接受。”

他本來以為依然不會得到任何回應，可誰知道奇跡就這樣出現了，他的手被人用力的緊緊握住了。他立即擡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上的人，發現他的眼皮居然在劇烈的抖動著，白術的身體也隨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直到老爺子居然緩緩地睜開眼睛清醒了過來，他才漸漸地沈靜了下來。

方元偷偷看了一眼老爺子，心中暗叫一聲糟糕，老爺子現在這樣子，分明像是回光返照，恐怕再次昏睡過去，就要醒不過來了。方元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感慨他們來的及時了，因為哪怕他們再晚上一天，恐怕都見不到老人最後一面了。

白術大概也若有所感，只魔怔了一般呆呆的望著老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直到他的目光望向了方元，才恍然間回過神來，他不知道他說過的話老人昏迷時是否聽了進去，可是他卻不想再重覆一遍了，因為此刻他與方元的姿勢，令他們的關系昭然若揭，無需再出言解釋。

方元忐忑的望著老人，沖著他乖巧的笑了下，卻訥訥不敢言語，生怕會刺激到了老爺子，雖然白薇說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可誰知道到時候會不會遷怒於他們呢。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對於他們的關系，老人似乎是了然於心，他動了動被白術握著的手，白術立即放開了，然後看著他艱難的朝著方元的方向擡了起來，方元看出了他的意圖，趕緊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然後又費力的將他的手放在了白術的手上，白術順勢握住之後，他就一直緊緊握著他們的手，仿佛是在告訴他們，既然牽住了彼此的手，以後就不要放開了。

他的嘴一直開開合合，似乎在說話，卻又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可是白術知道，他是一直在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重覆著說同一句話，白蘞，對不起。

白術不禁微的動容，這個強硬了一生的老人，終於在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時候，懂得服軟了，可是，這終究還是太晚了，他最器重疼愛的小兒子白蘞，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撒嬌似的叫他一聲爸爸了。

“只要你撐住，我就帶我爸爸來看你。”終於，白術還是沒能狠得下心來，不能做到讓他們死生不覆相見。

老人似乎有些激動，喉嚨裏不停發出聲音，眼眶也有些濕潤，大概是這一切耗費了他太多的體力，漸漸地他閉上了雙眼，不知是睡了過去，還是再次昏迷了過去，但白術知道，他一定會等到他把爸爸接過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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