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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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長鶯飛的日子裏,光陰快速地輾轉而過。

除夕夜宴時候尤記得一派歌舞升平,可如今入了深春,寧月也不知怎麽,心裏總是冒寒氣似的。每天早膳之後,坐在院子裏的池塘邊看魚,沒一會兒又覺得心神不寧起來,總覺得頭暈目眩的,只想再睡個回籠覺。

說起來,這內心的忐忑源自於寧月對孟宗青的觀察。他似乎變得比從前更忙了,白日裏不見身影,晚上回來之後,也不再同自己用膳,只是書房匆匆吃過。又或者,晚上他的幾位交好的同僚隨他一同歸來,顯然是要議事。

那日晚上,她在門口等他,終於將他等來,身後還跟著幾位眼熟的朝臣。寧月上前喚他,孟宗青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叫她早些休息,隨後轉身就去了內室。

“王妃娘娘萬福。” 那幾位同僚朝寧月行了禮,也不好多言,只得隨孟宗青進去。

寧月在夜色中突然開口,“李大人留步。”

“娘娘請講。”

寧月知道他是內閣中人,算是孟宗青的心腹,索性低聲試探道,“也沒什麽。近日王爺常常晚歸,我,我有些擔心他。”

李大人微微躬身,“王爺公務繁忙,晚歸是自然的。更何況,王爺清風霽月,這一點,娘娘大可放心。”

寧月一聽,原來李大人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懷疑孟宗青留戀花街柳巷 ,於是收斂起幾分尷尬之色,覆道,“大人多慮了。我瞧著這段日子王爺神色匆匆,面有疲憊之色,所以擔心是不是朝中發生了什麽大事?我為女子自然不可說什麽,可到底還是想幫些忙。為王爺分憂,也算為皇上分憂。”

果然,李大人一聽“皇上”兩字,微微變了神色,沈了片刻回道,“娘娘放心,王爺這陣子忙,其實也是為皇上分憂。娘娘寬心便是。”

寧月隱約體會出來點兒意思,為皇上分憂,那便是孟宗青承擔了如今大部分政務之事了?看來皇上真是龍體欠安,自從上次封妃大典見到,她便覺得皇上似乎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如果真是這樣,那孟宗青的繁忙,皇上的健康問題,又都說得通了。

“李大人不進去做,在這兒幹什麽?”

黑暗中,冷不丁的一聲質問讓寧月打了個顫。回頭,只見孟宗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然站在她背後了。

“王爺恕罪,臣,臣這就過去。” 李大人朝他們二人行禮之後,連忙跟著下人的引路,快步向孟宗青的內室走去。

寧月吞了下嗓子,故作淡定道,“剛剛是我問他的,你別怪李大人。”她頓了一下,迎著幾分星子的光看向他不清澈的臉,“我是擔心你,才多問幾句。”

本以為他會怪她打聽內政,誰想孟宗青擡手從一旁的下人手中接過一件外衫,揚手展開披在寧月的身上,一邊仔仔細細地系好,一邊沈聲道,“好,我知道了。”

孟宗青感到手背上覆了一層柔軟,見眼前之人嘴唇微微一動,問他,“皇上,是不是時日無多了。”

沈默,連綿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起伏。

孟宗青有時候覺得她真的太聰明,聰明到他無法在她的眼前隱瞞任何事。這樣直白的疑問,在他行走於官場上的日子裏已經不多見了。此時此刻突然如一張白紙似的平鋪在眼前,她等著看他如何寫下一份回答。

他深呼一口氣,拉她去長廊下坐下。廊上系有小小銀鈴,風吹過有叮叮之響,敲在心弦。

寧月沈默一陣,道,“你,要做皇帝。”

“天下有誰不想做皇帝?”他沒有直白的回答她,只是用了一個迂回的話語說道,“我已經打算派人送你和你父親暫且去山海關附近,如若事成,我接你們返京;如果有意外......” 孟宗青停了一下,垂視看她的膝頭,然後把手覆蓋了上去,像是安慰道,“如果有意外,我回不來了,你也不要來找我。”

寧月側過臉看向他,“是為了皇後娘娘麽。”

孟宗青訝異她的冷靜,只得道,“我如若不自保。怕是要死在清君側的刀下了。”他長嘆一口氣,在她面前難得松懈下來,“皇上已經對皇後嫡子下手,溫妃蠢蠢欲動,一旦皇上立了溫妃的六皇子為太子,恐怕下一步要動的,便是我。”

“你,你安排多久了?”

“自從上次坤寧宮歸來。”  孟宗青將坤寧宮那夜的事情與寧月一五一十的說了,“皇上與我孟家分衡兩立已經多年,我一直隱忍退讓,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忍心棄子。你父親也是牽連進此事,被迫蒙冤。其實,皇後失子的原因,皇上與溫妃都已經比我們更早知道真相。聽聞部分地方精銳已經慢慢調至京城附近,我如若再不打算,恐他日就性命不保。”

孟宗青怕她一時間接受不了這些殘酷的現實,握住她的手,“我不需要你和我冒險。所以,我必須送走你。可是我想不到自己還是這麽自私,一定要讓你做了我的王妃,才算了卻心願。你放心,山海關那邊都是我的人,就算我不在,你也會得到很好的照顧。”

風吹回廊,又如星子碰撞的聲音微微響起。

只聽寧月冷靜問道,“皇上看起來身體虛空,腎氣不足。到底還剩多久。”

孟宗青冷冷一笑,“色字頭上一把刀。如果他不貪戀女色,又怎會自投羅網?娜羅是西域王手下的死士,修煉歡喜禪。這足以讓皇上牡丹花下,了卻心願。”

“原來如此,我看著皇上面色暗黑,眼下有些烏青之色,卻沒想到是這個原因......”寧月喃喃自語,“然後呢?你要怎樣?”

“沿海邊防與西北的駐守我已經悄悄安排好了...必要之時,兵刃相見......”

孟宗青見她沒反應,也看不清她的神色,故意問道,“是不是覺得我是奸佞權臣?後悔嫁給我了。”

他何嘗不想與她歲月靜好,看遍花開花謝。可情況緊急,迫在眉睫,如果他依舊按兵不動,一味讓步,恐怕打著誅殺叛臣號令的精銳早晚沖進王府。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利用自己手下的權勢拼死一搏;也替她尋好了最安全的後路,去山海關處隱姓埋名,平安一生。

雖然封妃大典那日,禮官唱詞說,要王妃與他“榮辱與共”。可若真的愛一個人,又怎麽忍心看她和自己承擔一切風險?他這苦心,也不求寧月能全部理解,只希望她以後安好便可。如果真的事成,他必定要將她風風光光迎回來,給予她後半生的山河榮光。

他沒再說話,和她耐心地並肩坐著,他想,恐怕這輩子對女人的心思要全部付之於她了。今天索性放著一屋子的同僚不管了,就想坐在這兒,多陪她一會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寧月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不想做寡婦。”

“我盡量。” 他在朝堂上執手風雲,在她面前卻是慣了退讓和縱著。

“能不能別動兵。說服皇上退位讓賢。”寧月試探問了一句,在孟宗青聽來這樣的說法無疑是很天真的,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錯愕,“有皇上親自下的詔書,足以讓百官無可辯駁了。”

孟宗青頗為可惜的模樣,“如果他肯下詔,那我何須提防戒備至此?”

“時間不多了,你可有皇上的親筆手書?” 寧月忽然擡目看他,眼中有異樣的決心和勇氣,看得孟宗青微微震驚。他眸中有幾分不解,隨後忽然想起,她是如何在於綰點心局上拔得頭籌。

她竟然,要模仿皇上筆跡矯詔?

***

乾清宮裏,一身黃袍的男子看起來風燭殘年,可算起來不過剛剛半百。他艱難地翻了個身,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娜羅...娜羅......”

層層帳外一個身影果然出現,立在外頭,只有個身形。

皇上靠在軟枕上,瞇著眼看過去,喚道,“給,給朕拿杯熱茶。”

“臣妾遵命。”

皇上以為聽錯了,這聲音冷淡漠然,全然不是娜羅的千嬌百媚的語調,待到回過神來,只見簾子被慢慢撩起,皇後一身鳳袍翩然而至,端著一杯熱茶,用幾乎悲憫的眼光俯看他。

皇上幾乎輕蔑一笑,不知道是笑她還是笑自己,綿了下嘴喃喃道,“原來是皇後.........”

“臣妾許久不見皇上,頗為想念。”

“想念?你怕是狠毒了朕吧。” 皇上勉強睜開眼睛看向她,這個女子身居後位幾十年,早已如同擺設,他作為她的丈夫,此時看見她竟有些陌生,“你那個好弟弟,恐怕早已按捺不住了吧?”

皇後端著茶杯遞給他,他喝了一口便揮手拿開,皇後徐徐將杯子放在桌上,目光如霜,“皇上這幾個月太不愛惜自己,太醫說了,需靜養。皇上放心,朝堂上有宗青,他自會料理好一切。”

“呵......” 皇上低啞的笑了起來,聲音憔悴的像冬日寒風中吱吱呀呀的枯枝,“宗青。”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幾下,“再來一次,朕就該讓他死在當年那場戰事中。”

皇後溫和笑笑,不以為然,替他抿了下被角,“可惜,宗青還是回來了,位極人臣,一人之下,這多虧皇上仁慈器重。”

“朕已經密詔,清君側。” 皇上掙紮地伸出手,握著皇後的手腕,雙目圓瞪,“你們一個都逃不了。”話音剛落,忽然他猛烈地咳嗽了一下,一口鮮血噗的一聲噴了出來,落在金黃色的被面上,極其刺目。

皇後慢慢起身,冷眼看著他,“可惜,無人再替你送出密詔了。”

皇上不可置信,大喊了幾聲密使陳斌的名字,可惜無人應答。

皇後撩了下衣角,一字字道,“如今這裏只有你我夫妻二人,皇上如何叫,外人也聽不見。”她擡手撫摸了一下耳垂的珍珠,“溫貴妃在儲秀宮等著皇上的立儲之詔,您說,她還等的來麽?”

“毒婦......你偷看了朕的密旨。” 皇上忽然氣急攻心,一時間半口氣上不來,只能在床上瞪著眼瞧她。

皇後微微一笑,眼中有些晶瑩,“溫貴妃明明知道皇上不愛惜身體,卻一味縱容,任著娜貴人與皇上日日笙歌,皇上以為,她是為了固寵麽?” 皇後不給他回答的機會,自顧自道,“或許之前,她的確想用娜貴人固寵,可後來,即便她看出來皇上身體每況日下,也不再勸言。皇上難道不知道,她也盼著您早日禦龍歸天,好升座太後?”

“皇上素來厭惡臣妾忠言逆耳,可是只有臣妾,才是真的愛著皇上。”皇後見他猙獰著掙紮欲起,臉上不知是冷笑還是悲傷,只是站在那裏望著,“臣妾對皇上死心了,可是老天可憐,還是給了臣妾一個男孩。”

“皇上不喜歡臣妾,也罷。可是皇上狠心除掉了臣妾腹中的孩子,你怎麽忍心!” 皇後上前兩步,幾乎是逼問的語氣,“你告訴臣妾,為什麽!”

皇上冷冷地哈哈哈笑了起來,對峙一般,“孟家之子,如何留得......你們即便再做什麽打算,也無法更改朕的旨意。到時候...朕要你們孟家陪葬。”

皇後紅了的眼圈淡了下去,她收斂起來幾分悲痛之色,從懷中緩緩掏出一黃色卷軸,慢慢打開,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昭曰,“昔溫貴妃性宜恭順,朕賜協理六宮之權,然其驕奢造物,行賄官員,私交朝臣,有失宮德。著即日起褫奪封號寶冊,降為答應,打入風嵐殿,無詔不得放出......”

“你......你竟敢矯詔!” 皇上雙手顫抖地抓緊被子,雙目幾乎布滿血絲,不可置信地盯著皇後的身影,“你......” 話沒說完,一口氣堵在心頭,上不來下不去,僵持片刻,那手無力地垂下,腦袋一歪,竟氣急攻心,歸西而去。

皇後沒有念完詔書,含著盈盈淚光,合上卷軸,對著已經去了的身後之人低聲道,“皇上本想將臣妾打入冷宮,永生不可出來。皇上留臣妾性命,臣妾,該是感激,還是恨你?”

乾清宮的燭火忽然一跳,一陣風吹了進來,皇後握著卷軸,拖著長長的鳳袍踏門而去,只留下空蕩蕩的大殿,和那穿著龍袍的已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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