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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暖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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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寧月也不明白,為什麽孟宗青總是揪著她不放。

先前,他說“賞識”自己,“擡舉”自己,無非是因為那次自己受了刀傷,興許留下個“勇氣可嘉”的印象;可現在,彼此對身份心知肚明了,她是右院判的女兒,是他孟宗青眼裏“害了皇後之子的罪臣”的女兒,再加上自己也不知道哪兒那麽大的膽子,順眉順眼地哄他喝下了摻了烏頭毒的茶。

這一步步走來,一腳一個孟宗青的雷頭,踩得極準。別人不知道,以為她是受孟宗青的偏愛,總被關註著;可她自己清楚,從進宮頭一天起,孟宗青和她就是對立的,互相不對付。他和自己相處的時候,雖然句句說得坦然,可那小話裏帶著小冷風小刀子似的,一下下戳著自己的臉子,不留情面。

現在自己被溫妃罰跪。按理說,她過得越糟糕,受得罰越多,孟宗青就越應該看個痛快,心裏解氣。可現在,他站在那,問自己“後悔不後悔”。

寧月不知道,他到底幾個意思。

迎著風雪擡頭看他,試圖看清他的心思,卻只瞧見一眼眸的冷漠。罷了,算是自己想多了,於是幽幽道,“國舅爺這話,寧月愚鈍,不明白。寧月做過的事情,哪有什麽後悔不後悔的。當時怎麽說的,現在也沒有要變的意思。”

她現在算是徹底沒有了靠山,可就算這樣,也不想在這“對家”面前洩氣輸陣。她說得堂堂正正,語氣坦蕩,擺明了不想“攀附”孟宗青的那權勢。

先前他總數落自己巧言令色,心思刁鉆,現在她要他徹底知道,自己才不屑得求他的庇佑和寬恕。

孟宗青聽後,略怔一下。

她叫自己什麽?國舅爺?

印象中寧月一直叫他一聲“王爺”,從來沒換過稱呼。現在從她牙縫裏擠出來這仨字,倒聽得頗有些“故意諷刺”的語氣了。朝中尊稱他一聲國舅爺的人,大多都帶著幾分奉承之意,這稱呼是皇親國戚,多了層比權力更重要的東西。可是她一直清清冷冷地叫自己“王爺”,聽著總比別人疏遠游離些,倒顯得她多高尚似的。

嘴硬。

孟宗青盯著她凍得像柿子的小臉哼了一聲。她剛才那些話實在聽著心頭別扭堵心,可垂眼又見花樹下寧月鴉黑盤起的發髻上落滿了雪花,心頭一動,一下子讓人悶火熄了大半,又忍不住想替她拂去。

手剛伸出去半截,又拐了回去,順勢拉了拉身上那暖裘,硬生生道,“今日皇上來臨幸梅苑這事你會不知道?故意在這兒等著?”

他嘲了一聲,又不禁打量起她纖細嬌小的身形,“真以為自己姿色出眾,讓別人能多留意幾眼?你瞧瞧你自個兒,畫的妖裏妖氣,在這兒若是跪到半夜,怕是要嚇活了鬼。”

孟宗青不敢多說,怕話多了漏嘴。他可不想承認今日的寧月是與平日不同了,烏木似的眉毛,櫻桃似的嘴唇,一雙杏兒眼......她本來就生得清麗中帶了幾分柔媚,輕描淡畫一番,更惹人註意了。

就算那皇上沒有留意,他自己倒先想多看幾眼了。

只聽寧月不以為然,呵呵笑了兩聲,“那行呀,既然國舅爺是人不是鬼,若是在這兒站著看奴才笑話也嚇不跑,奴才心裏頭放心了,總算沒罪過。不然大正朝少了您這位爺,多少臣民得怪奴才犯事兒,惹得您非得留在這兒盯著......”

寧月本性不是個包子,興許是父親管的少,縱的多。她又自幼長大沒娘約束著,二娘不敢管,所以性子裏比別家的小姐多了幾分野。倒不是不知好歹不知分寸的放肆,總之算是嘴上面子上,絕對不吃虧。

剛入宮那陣子,她壓著脾氣和心性,隱著身份盤算謀劃。就算在孟宗青面前,她也盡力扮演好一個奴才,謙卑得體,忍氣吞聲。現在好了,孟宗青已經把自己一眼看個透,而自己也不用在他面前裝什麽低眉順眼了,什麽奉茶呀,點心呀,她早就受夠了。忍著氣性伺候這個討厭鬼、瘟神、煞星,算是他孟家修來的福氣了。

耳邊那一聲一聲道國舅爺叫著,語氣裏帶著點兒酸氣和諷意,孟宗青當然聽得氣不打一出來。剛要開口,張了張嘴結果沒忍住,連續打了三個噴嚏,也不知道是眼前這位小姑娘心裏頭罵人呢。只是想著,天氣真是愈發冷,估摸著這嘴硬的鴨子熬不過今天晚上了。

孟宗青擺出一副懶得和這小人計較的樣子,神色不屑,“怎麽,你以為本王閑的,要在這兒盯著你?” 他彎了彎唇,僵著個臉,裝作看笑話似的仔細瞧她個夠,“本王一向仁慈,可對你這種不知好歹的奴才,真是怎麽罰都不夠。”

“是嗎,那國舅爺可千萬別走,好好看著奴才一個大活人怎麽凍成冰坨子。”寧月大抵也是腦子冷的發暈,這些懟回去的話越說越不走腦子,先過了嘴癮,氣了那位爺,自己也能暖和點。

孟宗青看她鼻尖也紅了,脖子也縮進衣領了,還死死咬住牙,好像一副大義凜然英勇就義的樣子,於是結結實實地鼻子裏哼了一聲。

不由分說地擡手解下脖頸上的黃細繩子,一把扯下來那白褐相交的貂絨鬥篷狠狠扔了過去,“先別急著送死,你這麽快凍死了,本王哪兒還能看樂子。以後時間還長,有的是機會瞧你挨罰。”

寧月眼前撲哧一聲,一團毛絨絨的裘衣丟了過來,正正好好一下子就蓋住了自己地膝蓋。

還別說,那個暖啊......上頭還帶著幾分孟宗青身體的餘溫,這國舅爺用的東西果然是一頂一的好。孟宗青不經意地這麽一丟,剛好蓋住了自己的雙腿,一瞬間就覺得凍僵的膝蓋慢慢融化了,活血舒經了。若不是自己憑著寧家祖傳的幾根硬骨頭,估計早就不顧一切地抄起來裹上了。

寧月四下裏瞅了瞅,見孟宗青的身影早就走了,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直通往假山後頭,那頭便是梅苑的出口,估計是真走了。

低頭偷偷捏了捏,這貂絨比尋常的狐皮貂皮裘衣還要柔軟細膩,真是個好東西。孟宗青把這裘衣丟過來是要幹什麽?不想自己活活凍死,好來日看笑話?

寧月抿了下唇,心想算了。這可是孟宗青的東西,掛自己身上,不就成了自己妥協了?

到時候,宮裏頭閑言碎語一起,什麽“又受了一次國舅爺的好,這寧月可真是有本事。”她可受夠了,不想再讓旁人把自己和孟宗青扯在一塊兒,一個晚上而已,頂多凍僵了就睡覺裝死,說不定睡過去,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又活了呢。

寧月維持著那個跪著的姿勢繼續不動,猶豫了一陣,還是沒把膝蓋上那點裘衣邊兒撥走。自己安慰自己,這可不是她要的,是孟宗青扔過來的,好巧不巧蓋在她腿上,她可不能動。就算是一下子扔她腦袋上,她也得罩著,不動勁兒。

這般想著,寧月倒開始琢磨孟宗青怎麽也不扔的大力點,剛好披在她身上,那才叫好呢。

想到這兒,寧月不禁哧哧樂了兩聲。入宮那段時間有些壓抑,現在沒了那些藏著掖著的,一身輕,她倒心思舒暢起來,恢覆了她本性那般。

孟宗青一直站在假山後頭瞧著,那突如其來地垂首溫婉一笑猛地撞進了心裏,看了一會兒,詫異地轉過頭,朝喜常來指了指寧月,低聲道:“她不會凍的發癡癥了吧?”

喜常來皺眉側頭表示不解,“怎麽呢,寧月姑娘笑的多開心呀,不像癡了。”

孟宗青伸著脖子楞住,“那她笑什麽呢?”

喜常來往假山根兒裏躲了躲,迷著眼睛朝孟宗青小聲道:“國舅爺,要不咱回吧。天都發昏了,現在還亮堂,一會兒就黑了。仔細身子呀。”

“你說,她是不是知道咱們在這兒盯著她?”孟宗青沒聽見似的,從假山的空隙中繼續望著那頭,“要不然,怎麽還裝作那副樣子,不把那暖裘披上?”

喜常來不敢多說,可心裏嘀咕上了,您要是心疼了就親自去給披上不就完了,犯不著在這兒要等一宿吧?

心裏想的,嘴上又換了一句:“興許是怕剛才那小內侍回來盯著,若是問起來,瞧見挨罰的奴才還披著衣服,怎麽給溫妃娘娘哪兒回話呀。”

“那可是本王的,這還敢多管?”孟宗青皺了皺眉,心裏頭已經開始怎麽打發走一會兒要回來的那內侍了。

喜常來哎呦了一聲,提點道,“國舅爺呀,您是何等的人物,寧月姑娘又是誰呀。您的衣服甭說穿著了,就算是扔地上,旁人看了也得趕緊拾起來,好好拜一拜再送走。可是寧月姑娘到底是個宮女,她哪敢擅自披上您的暖裘呀。不說別的,旁人看見了,誰不得說聲逾越了?就算說您讓寧月姑娘披,她也實在不敢呀......”

孟宗青怔了下,嘴唇一動,“你覺得......她心裏是怕本王?”

作者有話要說:  自我感覺正文才剛開始………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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