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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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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這是國舅爺的外袍,不小心燙了茶水,袖口都濕了。勞煩您熨好之後,趕緊送到元英殿。” 小印子將帶著茶香的外衫遞給趙嬤嬤,福了個身子便走了。

等人前腳剛走,一宮女放下木盆閃了過來,央求道,“嬤嬤,讓我來熨吧。”

“還是我來吧,你衣服都沒曬完,就來這兒搶!” 另一個說著,急哄哄地也湊了過來,“嬤嬤我熨的快,讓我來吧。”

那邊不屑地翻了一眼,“哼,你忘了自己上次把俞貴人的衣服燙了個窟窿,若不是嬤嬤求情,早就被打臉了。”

趙嬤嬤蹙了下眉頭,呵斥道:“都住嘴。吵吵鬧鬧像什麽樣子。”

一聽訓,幾個宮女也不爭了,只是站成一排,小聲嘀咕起來。

這給國舅爺熨衣服,算是個好差事。倒不是能得了多少賞錢,只是一來一回,可以給國舅爺留個印象。

有時候,這印象可不是錢能換來的。這道理大家都明白。

趙嬤嬤掃了一眼這幾個心浮氣躁的,覺得不成事,一擡眼正看見寧月站在陽光下,把一件妃色宮裝小心地晾起來,仿佛沒聽見這頭的吵鬧似的。

自打寧月過來,只要安排好給她的差事,無一不是認真完成。趙嬤嬤看在眼裏,心裏也是明鏡兒。

之前有不少宮女抱怨,這熨衣服,晾衣服的瑣碎之事實屬無趣,亦覺得沒有出頭之日。趙嬤嬤常訓道,小事都做不好的人,必定做不成什麽大事。她發現,寧月這孩子倒是極其心靜,熨的衣服都要比別人平整仔細,事後更小心翼翼地疊好,盡量不留下折痕。

“寧月,過來一下。” 趙嬤嬤是個心善之人,在這東院呆了幾十年,亦見的人多了,瞧著寧月不爭不搶,又謹慎踏實,笑了笑,朝她招手。

寧月心裏咯噔一聲,道了一聲不好。

剛才幾個宮女一鬧,她自然知道那衣服是孟宗青的,這才躲在一旁,假裝自己很忙似的,想逃過這差事。誰想,趙嬤嬤偏就喜歡她這樣子,選了她去。

寧月頗為為難,回頭指了一下地上那盆衣服,猶猶豫豫道:“姑姑你瞧,各位小主的衣服還沒有晾完,不如讓其他人去吧……”

寧月不怕吃苦,也不怕刁難,就怕見著孟宗青那張臉。

說討厭也不算討厭,只是覺得他們寧家就該躲著點這個大瘟神。他與皇後娘娘姐弟情深,當時都沒放過作為太醫院右院判的父親,更不會放過混進宮裏的自己。

還沒等寧月反應過來,一股甘松佩蘭的香氣撲入懷中。

趙嬤嬤對她那些顧慮並不知情,一把將衣服塞在她懷裏,笑瞇瞇道:“仔細點,早些熨好早些給王爺送過去。”

來到東院後,寧月一直老實幹活,差事雖然也不少,但都屬於自己體力能力之內。她想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先瞇在這兒也挺好,更何況趙嬤嬤人不錯,很是隨和,不像魏嬤嬤那般油滑刁鉆。

熨坊內,寧月徐徐在案子上展開那孔雀金絲穿紫錦繡成的金蟒暗紋袍,對著這推不開的差事微嘆了口氣。

袖口處有一大片濕乎乎的印子,又粘著茶沫,已經涼透。

她只得先取來竹簽,小心翼翼地將茶碎一片片挑起來,盡量別讓那濕茶葉弄臟袖子的顏色。見沒什麽大礙,再取來清溫水,拿竹簽沾著水,把金線織就的紋路清理幹凈。

檢查一遍之後,見袖口處僅僅剩水漬,取來一片棉布,墊於衣袖之上,拿起熨壺,慢慢熨燙起來。

真是極其華美精致的朝服,寧月不禁感嘆,手指不由自主地撫摸上那衣服胸前處微微凸起的紋路。熨壺輕輕劃過,激得沾染在衣服上的甘松香氣再次散發開來,沁人心脾。

若當時真進了慶王府,現在是不是也這般給人熨衣服?寧月想象一番,覺得有些好笑,但至少晚上睡覺能伸個懶腰了。

翻過袖口,再熨,尋了甘松香料點燃熏了一會兒,總算完成了。

寧月將衣服掛在木架上檢查褶皺,不經意地摸到領子,一楞,又不太確定,還是將衣領翻過來看了。

只見內領的裏子牙邊竟然有些開線了。

堂堂一王爺,怎麽連衣服有殘也沒人發現?寧月琢磨著,或許是王府沒有王妃和其他女人,這等子小事就很難察覺了。聽說他娶親沒多久王妃便病逝了,自打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女子進府。多少京中貴女願成為國舅夫人,皆不見有什麽水花。

寧月想著他國舅對自己家的女人倒是用心用情,不過對那些外人,呵,倒是不近人情。想起來父親還在西北之地,山高水遠,寧月不禁咬了咬唇。

下意識地順手拿了針線籃,尋了個絳紫色的棉線,穿針引線後,寧月想到什麽似的,指尖銜著那枚銀針生生定格在那。

陽光透過窗戶輾轉在針尖,泛著幾點冷光。熨坊內此時空無一人,只有她的身影立在那紫衣前,盯著那枚針若有所思………

***

孟宗青以為皇上找他能有什麽大事,原來無非是商議幾句高麗使臣進京該從幾品待遇的事宜而已。當年他剛收了黑水一帶,欲征戰高麗,大軍還沒趕到,就收到了對方的降書,從此成為附屬國,願年年進貢。此等小事,還叫他跑一趟,無非是覺得他孟宗青太閑。

他著一身青色竹葉紋的常服回了元英殿,剛一落座,就擰著眉毛端了一口茶喝,才對喜公公道:“高麗國今年又要往後宮塞人,皇上也是默許。” 又搖了搖頭,若是以後這嫡子出自那高麗之女,可就是我朝之不幸了。

這後半句話倒沒說出來,孟宗青正琢磨著先派人打聽一下那高麗女子的來歷。

“王爺,浣衣局的人將朝服熨好,送回來了。”

孟宗青嗯了一聲,覺得還是穿紫袍深色才合適,這青色太過稚嫩,自己穿著像個白臉書生,放下茶杯想著趕緊換上,道,“拿進來。”

寧月站在元英殿院子裏,正端著木盤躊躇,先是隱隱約約聽見裏頭一聲低沈,緊接著剛剛那內監小跑著過來,道:“你送進去吧。”

本以為放下就走,寧月可沒想到還要送到孟宗青跟前,這要是被他發現自己是誰,怕是在宮裏呆不下去了。

想到這兒,忙垂頭做謙卑之態,輕聲道,“奴才身份低微,不敢踏入元英殿,恐驚擾王爺。還是公公送進去吧……”

內監聽著也有道理,正要接過衣服,只聽裏頭頗為不耐煩:“浣衣局的人在幹什麽?為何還不送來?!”

一聞這話,內監剛伸出來的手挨了燙似的縮了回去,揣著手慫道:“你自個兒送進去吧,王爺傳你去,咱家不方便回話。”

寧月端著衣服發怵,手心裏微微冒了一層汗,見實在沒辦法,只得唱是。

心裏頭緊張,腳底下也不敢發聲了。寧月貓似的一步步極輕地踩過院子的石板,往元英殿去。短短幾步路,走得提心吊膽,心裏頭想了一百個情景,又想了一百個對策。

比如,被發現了怎麽辦;問起名字詢問來歷怎麽辦……

一跨進門檻,寧月腦袋埋得極低,把衣服舉過頭頂跪下,細聲道:“國舅爺千歲,衣服已經熨好,給您送回來了。”

她不敢擡頭,只是將視線垂在地面,唯看見孟宗青那一雙朝靴露在青色外衫的下擺外。

“成何體統!”突然,孟宗青一拍桌子壓著怒火突然沈沈道。

許是離得近了,那陣甘松佩蘭的香氣又湧了過來。還好寧月早有心理準備,見他在這兒發暗火,仍一言不發跪在那,等著孟宗青說什麽。

“小小高麗國,為了個女人還要給他王侯禮儀迎接,真是成何體統!”

寧月只覺得手上一輕,衣服已經被喜公公端走,只聽一聲尖細聲笑盈盈道:“國舅爺莫急,先換上這衣服,消消氣。”

寧月手上空了,便沒了遮擋,跪在屋子裏依舊垂著頭,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沒有那聲“退下吧”,她也不能私自離去;可再這麽拖下去,萬一一會兒這國舅爺開始查戶口可如何。

孟宗青正為那高麗一事頭疼,見衣服送來也沒多想,起身擡手扶上領間的珠扣,正要解開,喜公公瞧見地上還跪著一個,瞥了一眼,蔫道:“還不退下。”

寧月如獲大赦似的,趕緊麻利地道:“奴才遵命!”

這一句“奴才遵命”答得是又利索又爽快,不帶拖沓的勁兒。寧月心裏是真真松了口氣,結果一張嘴,洪亮又痛快。

孟宗青就喜歡麻利的下人,所以一直不用婢女,嫌麻煩。

可寧月這一句,倒是惹得他註意了。

居高臨下看了一眼她的頭頂,漫不經心道:“不錯,是個能幹的。叫什麽名字。”

寧月後腳還沒擡起來,這一句話又把她釘了回去,嘴唇微微一動,叩頭在地上:“奴才庸名而已,不值一提。只願伺候主子,別無其他。”

孟宗青哦了一聲,正要叫她退下,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突然覺得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她跪地的模樣,有點眼熟……

“你擡起頭來。” 孟宗青盯著她的發髻,仿佛等待著什麽答案。

寧月身形一僵,一時失語。難道今天真的逃不掉了?如果發現了自己是寧濟成的女兒,孟宗青大概不會讓自己有好果子吃。趕出宮外也許還是小事,只怕要牽連父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喜公公見寧月沒動靜,催了一句:“幹什麽呢?國舅爺讓你擡頭!”

孟宗青眉頭輕皺,修長的手指輕敲木案,似乎很耐心地等著什麽。

寧月只得將身子埋得更低,悶聲道:“奴才…奴才醜陋,有恐汙了王爺的眼,實在不便……”

“本王讓你擡頭。”

孟宗青開口打斷了她,更緊逼一步,不容她再有任何借口逃避。

指甲深深握緊手心,寧月暗自咬牙,深呼一口氣,緩緩擡頭而視……

作者有話要說:  求一波收藏,再做一個麽得感情的碼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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