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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皇子無才偏主事,盛筵有酒必吟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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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侯橫插一腳,在座誰敢不給面子。宋微在心裏翻個白眼,借口更衣,起身離席,往殿後側面專設的凈房行去。

灌了滿肚子湯水,本來就撐得很。一泡尿撒完,舒爽得輕聲喟嘆,手伸出簾子,向候在外邊的藍靛要熱巾帕。

誰知那帕子竟自行活動起來,先在掌心蹭了蹭,然後轉道手背,隨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挨個慢慢擦過去。隔著輕輕抖動的簾幕,說不出的溫柔繾綣,殷情切愛。

藍管家沒有這心思,別人更沒有這膽子。來者是誰,不言而喻。宋微還算清醒,只是困意加酒意,畢竟有些恍惚。溫熱的帕子包裹著手指,實在舒服,心裏明明知道不是什麽好事,偏偏絲毫也懶怠動彈。任由那巾帕從手指又纏上手腕,反覆擦了一圈,終於松開,鬼使神差般,將另一只手換了出去。

簾外似乎傳來一聲隱約悶笑。緊接著一陣水響,帕子也換了一塊,替他擦這只手。

宋微懶洋洋地靠在落地銅鏡檀木架上,心想,這廝還有心情調戲小爺,要不要把獨孤縈至今瞞著他爹的事說出來,讓他不開心一下,自己開心一下呢?閉眼琢磨片刻,這都兩天過去了,獨孤大小姐還沒動靜,是已然想通,另有打算;還是時機不對,隱忍不發?不管哪一種,目下於自己都沒壞處。若是前者,則不必著急拆她的臺;若是後者……嗯,惡人才先告狀。

想到簾子外邊毫不知情的獨孤銑馬上要做便宜外公,不由覺得有些可憐,假裝厭棄的心也淡了幾分。

獨孤銑把簾幕一點點撩開,仿似撩開蒙在心頭的一片霧霾。望見裏邊那人斜倚鏡架,臉上似笑非笑,忍不住勾起嘴角,壓低聲音,問:“殿下,微臣伺候得好不好?”

宋微眉毛一揚,愛搭不理:“時刻太短,沒覺出來。”

獨孤銑瞇起眼睛:“那就再多伺候一陣。”將帕子在冒著熱氣的鎏金銅盆裏重新浸透,撈出來擰到半幹,走近一步,給他擦臉。擦完臉,又攬著肩膀擦耳朵跟脖頸。今日並非朝會,宋微戴的白玉金冠,而非五色旒冕。此刻半趴在獨孤銑肩頭,露出喝得跟臉蛋一般粉膩的後頸。熱巾帕摩擦過去,舒服得直哼哼。

獨孤銑貼在他耳邊道:“可惜不是昨日前日那一身……小隱,真是穿什麽像什麽,好看極了。”

宋微噗哧一笑:“老子穿破爛就像乞丐,一樣好看得緊。侯爺沒見過,那才是真可惜。”

獨孤銑在他後腦輕拍一下:“淘氣。”手順著衣領就伸了進去。

宋微身體一僵:“你幹什麽?”

“不幹什麽,看看你的傷。”獨孤銑說著,果然摸到肩膀就住了手。表面摸兩圈,又輕輕摁了摁,問,“還疼嗎?”

宋微搖搖頭。其實真摁上去,內裏依舊隱隱作痛。然而那隱痛卻透著難言的酸麻,連帶腰眼都似乎跟著軟了一把。他怕一開口就露餡兒,堅決不出聲。

獨孤銑只以為人鬧別扭,給他整整衣襟,輕聲道:“傷口才好,不要喝那麽多酒。”手指在眼底的暗青上來回摩挲,嘆息著勸慰,“乖,再多忍半日。待宮宴散了,先不要回府。陛下這裏無人攪擾,好好歇歇。”說罷,松開手,“你先出去,我稍待片刻。”

宋微眼睛往他下三路掃了掃,默不作聲,擡腳就走。瞅見藍管家守在門口替憲侯把風,狠狠斜瞪一眼。重新入席,推說頭疼,果然喝得少了。他離開這會兒,並未冷場。安王正與回紇王子談風土人情,端王則和突厥首領說吃喝玩樂,賓主和睦,其樂融融。

剛坐下屁股還沒熱,側面席上的高昌使者便湊了過來。

“啟稟休王殿下,我使團中一個小隨從,年方十三,略通文墨,臨時謅了幾句詩,以表對上邦天朝欽慕歆羨之情。不知殿下可否允其冒昧獻醜,博眾位一笑,權當助興?”

宋微挑眉:“哦?你們高昌出人才啊。哪兒呢?呈上來瞧瞧。”

鹹錫禮儀之邦,科舉取士,最重文教。一聽年僅十三的高昌少年要獻詩,眾人無不興致盎然,翹首等待。要知道,上邦文化真正學到家的,一向是東南屬國。例如高麗、安南、交趾這些地方,那都是直接派人到太學來讀書考試的。西北少數民族不擅此道,自然也就不搞這套。不過若論夏化程度,在西域諸國中,確屬高昌首屈一指。

高昌使者此行肩負重任,力圖修覆與鹹錫朝廷的關系,獻詩之舉,屬於相當高級且討巧的示好策略。只是這批人自視甚高,不大瞧得起其餘使團,又總覺得受了委屈,言行間時而傲嬌,時而媚賤,相當之拉仇恨。按說這一場精心準備,本該把詩獻給天子,然而沒料到皇帝待一會兒就不見人影,許久也沒回來。高昌使者怕坐失良機,只得退而求其次,獻給親王殿下。

那高昌少年不夠資格坐殿內,聞得宣召,穩步進來。宋微滿臉親切和藹,將人叫到席前,問了姓名身世,原來是高昌王的子侄輩。不問寫了什麽,先嘉獎一番。

孰料該少年卻不買賬,執意請殿下點評指教詩作。宋微眼尖,早看見他捧在手裏的絹帛,密密麻麻幾行,好幾個生僻字,也不知讀不讀得通。

心底吐槽,表面更加和顏悅色:“所謂奇文共欣賞,不如你自己誦讀給眾位殿下與大人聽聽。”

少年大受鼓舞,果然毫不客氣,朗聲念道:“萬國賀唐堯,清晨會百僚。花冠蕭相府,繡服霍嫖姚。壽色凝丹檻,歡聲徹九霄。禦爐分獸炭,仙管弄雲韶。日照金觴動,風吹玉佩搖。都城獻賦者,不得共趨朝。”

念完了,不由自主揚一揚下頜,轉眼卻巴巴地瞅著休王:“殿下,依殿下之見,拙作如何?”

宋微暗地叫苦不疊,勉強笑道:“好文采,果然佳作!哈哈……”

高昌少年好不容易得來這麽一個露臉的機會,如何肯放過。他哪裏知道,面前風流蘊藉的上邦親王,就是個繡花枕頭。執意追問:“有何不足之處,懇請殿下賜教。”

宋微急得差點出汗。在座清楚他底細的,不方便插話。有資格插話的,又未必清楚他底細,一時不知找誰救駕才好。

正當尷尬時分,忽聽旁邊安王宋霂閑閑道:“此一首五言,辭藻綺麗,對仗工整,用典精當,結末更見殷殷向往之意,確乎佳作。”

宋微趕緊打個哈哈:“我二皇兄文才比我好太多,他說是佳作,那就肯定是佳作了。”

不想宋霂話鋒一轉:“可惜……辭藻綺麗則已,花冠繡服之語,未免失之輕佻。對仗雖工整,卻未必工穩,如九霄對丹檻,雲韶對獸炭,均屬此類。結末句情意有是有,可也太小家子氣了。若是稚子開蒙,確乎當得佳作,若果真以詩道論,則尚未入流品。”

宋微的哈哈凝固在嘴邊,那邊高昌少年眼眶通紅,至於高昌使者,臉都綠了。

休王殿下哀嘆一聲。他就知道,壓根不該讓老二開口。

高昌少年在國中身份貴重非凡,能隨同使團來給上邦天子獻詩,就他這個年齡段而言,文才方面自然無人能及,也因此心高氣傲得很。被上邦親王把一首得意之作批得體無完膚,哪裏還忍得住,沖宋霂鞠個躬,臉漲得通紅,道:“小子自知年幼識淺,即席有感而發,未曾多加思慮。不知可否請哪位殿下或大人口占一首,也好叫小子聽聽何謂入流品之作。”

宋霂笑笑:“口占一首?這不成欺負小孩子了麽?何謂入流品,回去多讀幾本書,多念念王承度、李虛生這些當朝大家的詩,自然就知道了。”

在座鹹錫文臣都是幾十歲的成年人,誰也不可能與他一個蕃邦少年鬥詩,聞言紛紛點頭,又好意解圍:“才十三歲,能作出如此佳句,甚為難得,甚為難得啊……”

那少年豈肯罷休,傲然道:“小子在敝鄉,聞說上邦人才濟濟,俊賢群集,想必如我這般年紀,比我才高學富者不可勝數。諸位殿下大人不與小子計較,可否請出一位年歲相當者,切磋切磋,權當為今日歡飲助興?”

宋微心說:小子,別仗著年紀小,就給臉不要臉吶!然而看這十三歲的高昌少年毫不怯場,也不禁起了幾分佩服。何況被擠對到如此地步,再不應戰,落在單細胞居多的蕃族人眼裏,還以為真怕了他。

當下朗笑一聲:“人才濟濟,俊賢群集,說得好!你想切磋,這有何難,我便找個人來跟你切磋。”

轉頭問安王:“二皇兄,咱們皇室裏哪個孩子詩作得好?”

兄弟同席,這還是今日頭一回正眼相對。宋霂略頓了頓,才道:“大的幾個,早出了宮學,詩文都該不錯,然而均已年過十五。小的幾個,尚在學中,多數開蒙不久……”

宋微一聽,竟是沒有年齡恰合適的。既然打算要壓倒對方,弄個超過十三歲的來,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年紀太小的,又怕膽子才華都不夠看。只得轉向殿中群臣,問:“眾位愛卿,可知城中誰家公子,年紀相當,詩名在外,借來替咱鹹錫長長臉?”

文臣們立時交頭接耳商量起來。一番議論,推出幾個候選者,細問下去,或者年歲並不相合,或者湊巧不在城裏,又或者名聲雖響,出身卻不高,從未見過大場面,冒然相召,只怕鎮不住。一時竟犯了難。

宋微皺眉:“有才的多半懂禮,為人低調謙虛,你們知道得少也正常……”忽然一拍膝蓋,哈哈大笑,“行了,不用找了,我這裏有個現成的!”

眾人都靜下來聽他說話。

宋微轉頭,沖坐在側席的獨孤銑道:“憲侯府上小公子獨孤蒔,文才一等一的好,就叫他來罷。”

獨孤銑回到席間時,正趕上高昌少年一首詩念到末尾。後邊的事他雖在場,奈何文武不通,只能幹著急。此刻聽休王點了小兒子的名,驚訝之餘,更多的卻是擔心。起身行禮,道:“殿下,小兒年方九歲,尚懵懂幼稚,恐怕……”

宋微心說你小兒子學習如何,你個渣爹知道個屁。他翻過獨孤蒔的作業本,憑直覺,裏頭的詩不比高昌那小子差。獨孤蒔雖然才九歲,那股淡定裝逼氣質,跟他姐一個德性。就他這個歲數,只要謅幾句差不離的,這一場便穩贏不輸。

揮手道:“不用謙虛,趕緊去接人,別叫大夥兒久等。”

大庭廣眾,獨孤銑沒法推托,無奈同意。

獨孤蒔尚未進入社交圈,文才如何,他人不得而知。然鹹錫重臣都知道六皇子與憲侯關系親近,大概十分了解。如此機會,既可能一舉成名,也可能丟人現眼。不得已落到憲侯府頭上,倒也說不出反對的由頭。

大半個時辰過去,獨孤蒔被憲侯親信快馬接到宮中。小孩在路上已知原委,進得大殿,規規矩矩行禮。宋微笑著招手:“小蒔吃過午飯了沒有?”說著,親自取了乳酪果品,招呼宮女送到小孩面前。

獨孤蒔一本正經地禮貌謝絕。宋微笑道:“高昌使者年少才高,適才作了首詩,欲與我鹹錫少年才子切磋切磋,故臨時把你叫了來。我跟你爹說你詩寫得不錯,他都不肯相信。我可是打了包票的,你千萬別輕易叫人比下去了。”

獨孤蒔想看他爹一眼,忍住了。向宋微道:“殿下,高昌使者大作,可否容我拜讀?”

早有內侍將高昌少年詩作拿過來,又為獨孤蒔單設一張幾案,文房四寶伺候。

獨孤蒔看完對方的詩,也不說話,低頭默默思忖。他年紀小,行止鎮定自如,模樣又極出色,滿殿上下,包括許多蕃邦使臣,都不由得把心偏到了這邊。

不過一刻鐘,獨孤蒔執筆開始書寫。寫完了,擡起頭,眼中光芒閃動。

宋微一看,心知八九不離十。道:“不如小蒔也自己讀給我們聽聽。”

獨孤蒔應了,站起來,童音清脆:“伐鼓通嚴城,車馬溢廣躔。煌煌列明燭,灼灼照華鮮。丹殿據龍首,崔嵬對鳳山。寒生千門裏,日照雙闕間。禁旅下成列,爐香起中天。輝輝睹明聖,濟濟行俊賢。愧無鴛鷺姿,短翮空飛還。何當假毛羽,雲路相追攀。”

話音剛落,殿中諸人紛紛鼓掌喝彩。宋微笑盈盈問宋霂:“二皇兄,獨孤小公子之詩作何如?”

宋霂悠然道:“‘何當假毛羽,雲路相追攀。’別的不說,單論立意境界,高下立判。”

那高昌少年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宋微忙打哈哈圓場,將兩個小孩好一通誇。且大慷父皇之慨,賞給高昌少年與獨孤蒔一堆寶貝。

作者有話要說: 附錄:

萬國賀唐堯,清晨會百僚。花冠蕭相府,繡服霍嫖姚。

壽色凝丹檻,歡聲徹九霄。禦爐分獸炭,仙管弄雲韶。

日照金觴動,風吹玉佩搖。都城獻賦者,不得共趨朝。

唐 包佶《元日觀百僚朝會》

伐鼓通嚴城,車馬溢廣躔。煌煌列明燭,灼灼照華鮮。

丹殿據龍首,崔嵬對鳳山。寒生千門裏,日照雙闕間。

禁旅下成列,爐香起中天。輝輝睹明聖,濟濟行俊賢。

愧無鴛鷺姿,短翮空飛還。誰當假毛羽,雲路相追攀。

唐 韋應物《觀早朝》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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