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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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有意無意的讓自己越來越忙碌。她再一次發現,手裏有事情做,人果然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胡思亂想了。

她每天一早趕到流雲軒,然後在那裏磨到晚上十點種正式打烊。再筋疲力盡的回到家洗澡睡覺,幾乎連做夢的時間都沒有。她甚至還主動攬下了送貨的任務。

在整個商業街,流雲軒大概是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肯送貨上門的女士用品商店。漸漸的,越來越多的顧客開始在買完東西之後,留下地址和電話,讓商店在指定的時間送到家裏去。日子久了,很多熟客在流雲軒采購衣飾的時候,會把逛街時采購來的大包小包放在一起拜托她送貨,安心總是樂呵呵的一口答應。

最初送貨的時候,她開著安哲淘汰下來的一輛舊摩托。到了轉年的四月,她終於買下了自己生平第一輛車:一輛半舊的三菱吉普。壯著膽子開上了路。於是車技也不知不覺的熟練了起來。到了這時候,流雲軒已經開始盈利了。而附近幾座寫字樓裏的大小白領,也幾乎都成了安心的朋友,或者說,流雲軒的朋友。

到了五一黃金周的時候,安心的生活裏又迎來了另外一件大事:她的死黨要訂婚了。

六角形的試衣間寬敞而舒適,幾面墻壁都裝有落地的大鏡子,地面上鋪著玫瑰圖案的厚地毯,赤腳踩上去,柔軟得沒有聲音。

任何一個女人站在這裏,都會感覺自己象公主。納蘭也不例外。

她拽著寬大的裙擺小心翼翼的轉了個身,再轉個身,不知是喜悅還是抱怨的斜了一眼身後的好友:“你怎麽給我選了這麽俗氣的顏色?”

訂婚的禮服是安心為她準備的,粉紅色,寬大的下擺長僅到膝,層層疊疊的薄紗之間點綴著一朵一朵精致的玫瑰花蕾。

安心卻只是笑,其實她們都知道,這個顏色最適合納蘭骨子裏的那種少女般的率真。

納蘭從鏡子裏沖著她甜甜蜜蜜的笑,兩只手拽著裙擺輕輕的再轉了個圈,眼睛迷迷蒙蒙的打量著鏡子裏的自己。安心站在她的身後,也迷迷蒙蒙的看著她,象看著深藏在自己心底的,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

訂婚宴是在晚上,酒店大廳的窗戶都開著,五月的微風從窗外飄進來,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味,暖暖的撲在人的臉上。

除了雙方家長,留在本市的同學幾乎都出席了。安心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看到了江圓圓和齊諾,也看到了鐵延的那一幫子鐵哥們兒。眼前的一團如錦繁華,卻漸漸的讓她有了蕭索的感覺。

她不喜歡這種被什麽東西所觸動的感覺,於是跟納蘭打過招呼,悄悄的離開酒店回到了流雲軒。送了兩趟貨回來,已經快到打烊的時間了。陳瑞嘉正等在外面。

每次看到那個略微有些瘦弱的身影,在安心的心裏,總是會湧起一點混合了放松、溫暖、歉疚……等等覆雜情緒的奇怪感覺。但有的時候,她也會覺得自己正在慢慢的,開始習慣生活裏總有他出現,但是另外一方面……

安心微微有些煩惱的咬了咬嘴唇。該怎麽比喻呢?就好象手裏拿著的是一件尚在試用期內的商品,總是在想這東西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需要?與此同時,又在費盡心機的考慮:使用得太過頻繁,試用期結束的時候該怎麽編一套說辭退回去呢?

陳瑞嘉已經看到了她,正朝她這邊走過來。安心於是又否決了自己先前的想法。把他比喻成一件試用期內的商品,到底……有些太過份了。幸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安心?”陳瑞嘉敲了敲車窗,安心連忙跳下了車:“你怎麽來了?”

陳瑞嘉笑了笑:“公司有個會,開到現在才結束。你吃晚飯了嗎?”

安心這才想起在納蘭的訂婚宴上,她幾乎什麽也沒有吃,於是搖了搖頭。陳瑞嘉似乎悄悄的松了口氣:“走吧,一起吃晚飯……或者說消夜。”

聽到消夜兩個字,安心的身體忽然一僵。陳瑞嘉詫異的回過頭來看她:“怎麽了?”

安心搖搖頭,勉勉強強的笑了笑:“沒什麽。想吃什麽?”

陳瑞嘉站在夜色迷蒙的街道上認真的想了想,又側過頭來認真的問她:“我記得你沒有什麽特別忌口的東西?”

安心點了點頭。

陳瑞嘉溫和的笑了:“我的同事剛給我介紹了一個好地方。跟我來。”

如果安心事先知道陳瑞嘉會帶她來這個地方,她一定不會同意。

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粥店,竟然真的還在……

竟然一點也沒有變化……

剎那之間,時光仿佛流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夏夜,那個陰沈沈的,夜空中似有似無的飄著細雨的夏夜……

安心突兀的抓住了陳瑞嘉的胳膊:“換個地方吧。”

陳瑞嘉詫異的望著她,想問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安心已經疲憊不堪的返身坐回了他的車裏。

店裏的燈光透過了櫥窗,暖暖的照進了車裏,這樣昏黃而模糊的光線,讓她感覺似曾相識。安心的眼前忽然就浮現出了兩個人鉆進車裏,一人拽著大毛巾的一端擦頭發的情景。那時,柔軟的毛巾罩在頭上,將櫥窗裏灑落進來的燈光濾去了大半,朦朦朧朧的,仿佛將兩個腦袋罩進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裏。他擡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幽沈沈的,繚繞著她看不懂的迷霧,卻又從那迷霧的深處飛濺出極耀眼的火花,幾乎連她的神智都要被吸了進去……在那一片寂靜無聲當中,繚繞著些許微微的眩意,離得那麽近……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溫暖的呼吸……

那個時候,她已經喜歡他了吧?只是自己並不知道。大把的好時光就這麽被她懵懵懂懂的錯過去了……

安心頭一次感到了後悔。

真真切切的後悔。

一窗之隔的街道上,陳瑞嘉靜靜的註視著她。認識這麽久了,她從來不說自己的事。但是他知道一定是有些什麽事的。否則,她不會在那樣熱鬧的平安夜坐在街頭哭泣。

他總是會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望著她的背影情不自禁的回憶起初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樣絢麗的夜晚,她卻哭得那麽傷心。象一個受了委屈又無處傾訴的孩子……滿大街的人都在笑,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路邊哭。

陳瑞嘉那個時候就在想,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究竟遇到了什麽樣的傷心事呢?

到了現在,他仍然在想。只是沒有人給他答案。而她心底裏的那道傷,分明還在。

他該怎麽做呢?

陳瑞嘉拉開車門,坐回到了她的身邊。而安心卻還沈浸在自己的悔恨裏。對周圍的一切都似乎全無覺察。這樣的神情忽然就讓陳瑞嘉有些莫名的惱火,他靠過去一點,很固執的扳過了她的身體。他清晰的感覺到了手掌下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的心瞬間又變柔軟了。

那一個醞釀了很久的吻,終於,還是輕輕的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安心默默的被他的氣息圍繞著。良久,她擡起頭來靜靜的凝視著他。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認真的註視面前的這個男人,他有一張很溫和的面孔,眉目端正,眼睛裏總是流淌著溫暖的光,他從來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事,總是說“只要你願意”……

“瑞嘉,”安心輕輕的撫了撫他的臉頰,聲音放得很輕很輕:“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如果你想要一個開始,那我必須先去結束一些東西……否則,對你太不公平。”

陳瑞嘉唇邊浮起了溫和的笑容。

他竭力的用這樣一個笑容來掩藏起內心的震動。他的手指溫柔的撫過了她的面頰,就象他曾說過無數次的那樣,輕聲的回答她:“好。”

午夜的斧頭幫,狂歡的氣氛已經到達了頂點。

安心的目光穿過舞池中摩肩接踵的狂舞的人群,終於落在了那個她要找的人身上。不是雷洛,而是慕容子琪。

慕容子琪穿著一件幾乎沒有紐扣的香檳色襯衣,在人群所圍成的一個小圈子裏肆無忌憚的跳舞。略帶醉意的眼睛裏光彩流轉——這樣的男人,讓人很難用漂亮或者是英俊來形容他的引人註目。或者就是一只狐貍精吧,專為了顛倒眾生而被造出來的。安心嘆了口氣,暗暗的盤算著穿過人群去把他揪出來的難度……

狐貍精卻在一個華麗的轉身時瞥見了她。

她的樣子永遠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那麽短的頭發,顏色那麽清爽的襯衣,眼影和口紅的顏色都黯淡而中性……最重要的,她的眼睛裏總是帶著那麽一副清醒的神情。就那麽清醒的痛著,卻依然固執的不肯用暫時的狂歡來麻醉……

狐貍精不知不覺停住了舞步。短暫的出神之後,甩著頭發擠出了人群。也許是她的樣子過於不真實,也許是他的大腦裏還帶殘留著幾分醺醺然的酒意,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擠到她面前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安心我想要你。”

安心似乎一驚,怔怔的只是看著他。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著,慕容子琪的酒意立刻就散開了大半。隨即,濃濃的沮喪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湧上心頭。他仍然緊盯著安心的眼睛,固執的重覆著剛才的話:“安心,我想要你。”

安心的眼睛裏慢慢的浮起了一點類似於憐憫的東西,而慕容子琪的神色卻越發的沮喪。就在他打算轉身逃跑的時候,安心卻意外的伸出了手臂,輕輕的挽住了他的肩膀。

慕容子琪象個做了錯事被捉住的孩子一樣順從的隨著她來到了後面的辦公室。雷洛不在,辦公室裏黑黝黝的。安心打開了燈,拉著慕容子琪坐在了自己對面的沙發上。

慕容子琪的酒幾乎全醒了,頭發淩亂的垂在額頭上,臉頰上還沾著一個鮮紅的口紅印。滿臉都是沮喪的神情,看上去有點頹廢,又有點沮喪。他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裏,喃喃的說:“對不起。”

安心給他倒了一杯水,慕容子琪卻忘了接,只是擡起頭怔怔的看著她。安心終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額發,象哄小孩子一樣柔聲細氣的說:“好啦,好啦。”

慕容子琪沒有喝那杯水,他只是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帶著一點嫌惡的表情拽過紙巾擦掉了臉上和手指上的口紅印。再擡頭看著安心的時候,表情已經平靜了很多:“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安心松了一口氣,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認真的說:“兩件事,一件是你的,一件是我的。先聽哪一件?”

慕容子琪苦笑了一下:“我這麽自私的人,當然先說我的。”

“好。”安心幹脆的點了點頭:“第一件事,就是提醒你一聲,不要誤導自己:其實你並沒有愛上我。”

慕容子琪驀然一驚,“是這樣嗎?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安心淡淡的笑了,苦澀的笑容裏透著一點微微的落寞:“你沒有。你只是……被‘愛’這個東西迷惑了。僅此而已。”

慕容子琪默默的咀嚼著她的話,似信非信的望著她:“你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拒絕我嗎?”

安心搖了搖頭,輕聲反問他:“你想要的,只是一個女人嗎?”

慕容子琪內心震動,臉上的表情卻漸漸的平靜了下來:“好。現在說第二件事。”

安心點了點頭,直視著他的目光裏竟透出了一絲罕見的銳利:“讓我見見搜索隊的隊長。雷洛說過,他是行業裏最好的。”

慕容子琪又是一驚:“見他?為什麽?”

“我只是想問一問……”安心猶豫了一下,隨即決定實話實說:“跟著搜索隊一起出發需要具備什麽樣的條件?”

慕容子琪大驚失色:“安心?!”

安心擺了擺手:“你別敷衍我。我記得很清楚,那個隊長跟你簽的合同還沒有到期。”她凝視著慕容子琪,眼睛裏慢慢的湧起了一點哀求的意味,“讓我跟著他們一起去——從頭找起。求你了。”

慕容子琪的心裏因為這幾句話而掀起了滔天巨浪,鬥爭良久,才困難的想到了可以把問題轉移:“雷洛呢?”

安心搖搖頭:“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不知怎麽,我總覺得他是在故意躲著我。”

一想起雷洛把斧頭幫全盤甩給自己的惡劣行徑,慕容子琪恨恨的咬牙說:“沒錯!”擡起頭,正迎上安心詫異的目光,一個決定就這麽慢慢的在心底裏成型。

安心只覺得他的眼睛裏慢慢的釋放出一種極駭人的亮光來,不由自主的產生了一種謎底即將揭開的窒息感——只是希望他答應自己跟著搜索隊出發而已,為什麽會這麽緊張呢?

她還沒有來得及理順自己此刻怪異的緊張,慕容子琪已經沈沈的開口了:“你先告訴我,為什麽想這麽做?畢竟——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安心的心跳猛然劇烈了起來,她聽見在一片砰通砰通的心跳聲中,自己的聲音竟然格外的虛弱,語氣卻又格外的堅決:“因為……我想要一個答案。無論是好是壞……無論是什麽樣的答案,我現在……應該都能夠承受了。”

慕容子琪凝視著她,仔仔細細的從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緊握成拳的雙手。

仿佛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麽久,安心才聽到他枯澀的聲音緩緩的說:“既然如此……我就給你一個答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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