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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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卓揚家,嚴耀欽二話不說穿起圍裙下了廚房,制作水餃需要的材料都提前吩咐人準備妥當了,餘下的工序,則全部由他自己一手包辦。

廚房裏只剩父子兩人,卓揚捧著杯熱茶,悠閑地坐在小桌邊,笑瞇瞇歪著腦袋等吃。嚴耀欽和好了面,又很專註地調配著餡料。他認真做事的時候會眉頭微微皺起,兩腮咬得很緊,渾身上下隱約透著股淩厲勁頭,讓人一望之下,就再難調開目光。

嚴耀欽有條不紊地依次放入各種調味品,又隨口詢問兒子道:“阿揚,按照繼承順序,你們原來在悉尼的那棟舊房子現在轉到了我名下,你想怎麽處理?”

卓揚抿了口熱茶,慢慢思索著答道:“人都不在了,空留著房子也沒有意思。我沒什麽精力去打理,不如賣掉吧。或者……嚴老板有什麽更好的建議?”

嚴耀欽很平靜地點了點頭:“我也正是這個意思。所謂懷念和記憶,應該留在自己心裏,和那些磚頭瓦礫沒關系。這樣最好,回頭我讓律師去辦手續。”

“賣掉之前通知我一聲,我回去一趟。那裏還有小時候埋下的寶貝呢,我要去看看是不是被外星人挖走了。”卓揚眨巴著大眼睛,神秘兮兮地補充道。

嚴耀欽又好笑又無奈,將揉好的面團擱在案板上,伸出沾滿面粉的手指捏了一把卓揚彈性十足的臉蛋,留下白花花兩顆手指印。

卓揚大喇喇用手背一抹,竟忘了避嫌。

陽光從後窗灑進來,投射出兩排飄舞著浮塵的金黃色光柱,父子倆明明一坐一站分處桌角兩側,腳下的影子卻各自傾斜著,緊緊依偎到了一起。在黃昏的廚房裏,他們做著最家常的舉動,說著最家常的話,連表情和語氣,也都是家常的,就好像早已在這個房子裏共同生活了許多年一樣,和諧又默契。

清水咕嚕嚕冒著氣泡,餃子丟進去,頃刻浮了起來,再加冷水,再沸騰,三次之後,帶著撫慰人心的香濃氣息盛上了餐桌。卓揚迫不及待地塞了一顆在嘴裏,舌頭燙得不斷吸氣,他喜歡這種感覺。

食物就是有種很奇特的功效,在補充熱量與營養的同時,通過各自獨特的味道,喚醒人腦海中某些過往的情感體驗。最初,這滋味代表著媽媽,代表著無憂無慮的童年,後來,這滋味也同樣代表著老嚴,代表著讓人五味雜陳的裏島。

有一瞬間,卓揚恍惚著忘記了自己身在墨爾本,他差點轉過頭叫出一聲:“彩姨,再給我杯茶。”

飯後羅根太太早早收拾好了客房,嚴耀欽卻借口要守歲,完全沒有去休息的意思。其實他昨晚應酬到深夜,淩晨就動身趕飛機,整個航程因為興奮和忐忑一直沒有睡著,眼底早已熬出兩片青黑,可是他舍不得去睡覺。鐘表滴答,一分一秒流轉,能待在卓揚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他不想浪費在毫無意義的睡眠上。

等第二天早上卓揚睡醒的時候,嚴耀欽已經離開了。卓揚迷迷糊糊記得,他坐在沙發上和爸爸聊天,內容天南海北,好像還討論了波比即將出生小崽的名字。後來不知怎麽睡著了,半夢半醒間,有人抱著他上了樓,放在床上,幫他蓋好被子,還對他說晚安。他記得那個懷抱穩穩的,很安全。

伸手探了探曾被人緊緊摟住的肩頭,那裏空蕩蕩的,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沒有一點那個人曾經出現過的氣息。昨天發生的一切,好像也是每晚經歷的那些夢境一樣,一睜眼,就消失無蹤了。

察覺到情緒之中揮之不去的失落,卓揚鼓起嘴巴頹然倒回到床上,暗暗和自己賭起氣來。

老嚴……不過就是個姓嚴的中年男人,既不是良善之輩,也並非萬能超人,他很危險,也很冷酷,別忘了,你曾經為了得到他的愛而丟掉過性命!更別忘了,你和他是割舍不斷的父子關系!為什麽,世間優秀美好的男人女人那麽多,為什麽偏偏就是那個老嚴?為什麽偏偏只有那個老嚴?

卓揚啊卓揚,或許……你見的世面太少了……

帶著種近乎挑釁的心理,卓揚嘗試著去接觸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熱情男女,希望找到一個能夠代替嚴耀欽來牽動自己原始情感的角色。

他的東方面孔在學校裏很是顯眼,嚴予思的長相本就精致漂亮,像是陳列在美術館的瓷器般晶瑩透亮,註入了卓揚的靈魂之後,這件藝術品有了生命,溫暖幹凈的同時,也充滿了神秘的吸引力。常常有奔放的男孩女孩跑過來直截了當稱讚:“嚴,你真可愛!我喜歡你!”

就連傻乎乎嚷著要學功夫的白人小子本尼也不止一次說過:“嚴,如果對象是你的話,我想我不介意變成同性戀。”

只可惜,無論卓揚做出多少努力想去接受那些人中的一個,也總是徒勞,最終都控制不住自己,把他們拿去和嚴耀欽相比較。

顯而易見,這種比較極其不公平。無論外表,內涵,學識,眼界,十六七歲年輕稚嫩的學生又怎麽能夠與商海沈浮多年的黑道王者相抗衡?於是在卓揚的心裏,比較的結果往往都是:這個人身材不夠健壯,那個人腦子反應太慢,另一個心胸過於狹窄,再一個不懂尊重別人……比來比去,所有人都很不爭氣地被嚴耀欽輕易比了下去。

卓揚是個聰明而內心強大的人,他只會對比自己更聰明,更強大的人產生愛慕。可是同齡人之中,再難有人可以與他比肩。有時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因為小時候缺失父愛,而不知不覺產生了傳說中的“戀父情節”,喜歡像座山一樣威嚴聳立的男人,喜歡可以依靠,可以包容自己的人,而最初出現在他生命中,最符合的人選,就只有嚴耀欽了。

說到底,還是自己不爭氣。說什麽尋找新生活,卻搞得像逃跑一樣。結果逃來逃去,還是沒有逃出人家的五指山。

當他獨自苦悶的時候,整個家也莫名被濃重的烏雲籠罩了起來。卓揚差點以為是自己糾結的情緒無意間影響了家裏的氣氛,細細觀察下來,才發現是羅根夫婦之間出現了問題。

某天深夜卓揚一覺醒來,覺得口渴想要下樓拿杯水喝,走到樓梯口,聽到了羅根夫婦在吵架。

先是羅根先生壓抑著嗓音指責道:“當年你說你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我就相信了你,拋下一切遠離紛爭,帶著你移民澳洲,現在算什麽?原來你還曾經為他打掉過一個孩子!”

羅根太太的聲音裏明顯帶著哽咽:“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和他有孩子,也是在認識你之前。自從和你在一起之後,我是全心全意對待你的,又何必為了陳年舊事計較!”

“問題是你說了謊話,而且一騙就騙了我十年!”羅根先生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有些沈重,“如果不是我無意間看到你的舊病例,你還會繼續騙下去!”

羅根太太很委屈:“你只會怪我騙你,卻沒想過我為什麽騙你。如果那時候你知道了真相,還會選擇和我來澳洲嗎?那樣我們的感情就完蛋了,這些年的平靜生活也沒有了,說不定你早已進了監獄,或者在江湖爭鬥中橫死街頭了……”

這場爭執在羅根太太哭著跑出院子後暫時停歇了。從他們只言片語中,很容易猜到,羅根太太在婚前隱瞞了一些事,如今不幸被翻出了真相,羅根先生正為此耿耿於懷。

重新回到床上,卓揚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方面為這對夫婦擔心,另一方面,也暗嘆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脆弱。

在他眼中,相愛應該是世界上最堅定最持久的關系。因為父母、子女、兄弟、親戚,這些都是生來註定的,無法改變。而愛人,卻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從完全陌生,到逐漸相識,相知,相愛,最後自願結合,把後半生和對方捆綁在一起,該是多麽不容易的事,這種來之不易的感情,應該更珍視才對啊。只要想著最終的目的是和對方在一起,還有什麽值得去爭吵呢?又何必爭吵呢?

所以找到一個對的人,能夠和自己心意相通,彼此包容,理解,真是太不容易了。

羅根夫婦並不知道卓揚已經洞悉了他們之間的秘密,白天依舊偽裝得十分平靜,只是面對面的時候,眼神之中鮮少交流,一整天下來,如非必要,話也說不上幾句。他們陷入了最傷害感情的冷戰狀況。

幾天後,羅根先生接到了一個工作,要飛去悉尼出差三天。剛好卓揚也想去舊居看看,兩人正好結伴前往。放在從前,羅根先生根本不會接這種離家數日的工作,想必這一次也存了分開幾天冷靜一下的心思。

到達機場有點早,辦好了一應手續,還要等些時候。羅根先生一支接一支跑到吸煙室去抽煙,抽得嘴唇風幹。卓揚沒辦法,便提議一道去喝杯咖啡。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卓揚的手機響了,是嚴耀欽打來例行噓寒問暖的。

卓揚望著屏幕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起電話時嘴角卻不自覺掛起了愜意的微笑。這樣低著頭打電話,不留神與人撞了一下,趕緊彎腰道歉。等他走出一段,剛剛被撞到的男人依舊立在原地,呆呆向他的背影張望了過來。

那是個三十六七歲的男人,須發濃密,一側額頭到臉頰,有道長長的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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