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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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的時候，張佩然說：“待會我開門，你跟著我。”
看到她一本正經如臨大敵的表情我忽然笑不出來了，卻也只好笑了笑，握著她的手，“膽小鬼，我在啊！”
“就因為你在我才怕。吳繼，要不咱們回去吧？”
“你說呢，現在回得去？”
“我。。。”
“別怕，幾樓來著？”
“四樓。吳繼~”
“沒事的，要是看見不對，我拉著你跑好不好？”
張佩然不說話了，眼睛直直瞪著前面。
我看過去，一個看上去有五十多的中年婦女站在前面，她的顴骨有些高，眼睛很銳利，不停在我和佩然之間掃視。
張佩然的手緊緊攥著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承認，無論誰被這樣看著都會很不適應的。
我露出一個合適的笑容：“阿姨您好！我是佩然的朋友，我叫吳繼！”
佩然的媽媽直盯盯的看了我好久，才說：“進來吧！”
“喝什麽？”
“不了，謝謝。”
“來杯水吧？路挺遠的。”
“阿姨，您坐吧！不用招呼我們的。”
阿姨坐下了，然而佩然還是沒說話，我只好說：“阿姨您一個人住還把這屋子打掃得這麽幹凈，真是了不得啊！”
“恩。”
“對了，阿姨，我們來給您帶了禮物，您看看，要是不喜歡我們再去買點？”
“不用，挺好的。”
“額，那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吳繼，佩然的朋友。”
“你剛剛說過了。”
“額，哦！那個，我和佩然認識有幾年了，老早就聽她說起過您，今天見了面很高興。”
“男朋友？”
“啊？不、不是、我那個。。。”
“你還單著？”
我看了看佩然，這話不是問我。
佩然點頭，”恩。”
“那你回來幹嘛？”
“我，我來看看你！”
“半個身子都入棺材的老不死，有什麽好看的！”
“你，您，還好吧？”
“老了。”
”。。。凡事多想開一點，心情好了身體也就好了。”
“你這是在教我怎麽過日子麽！”阿姨的聲音陡然一提。
“沒、沒有。——我、我只是想，我。。。”她有些語無倫次。
“其實阿姨，佩然只是想關心關心你，你看這些禮物都是她選的！”我站起來說。
“對不起，家裏的私事，其他的人還是別說話的好！”阿姨冷冷地說。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朋友！”佩然也站了起來。
“你翅膀真的硬了啊？哼，當初你要走就走，電話半年都沒打過一次，現在一回來倒是擺上譜了是不是！我養你這麽大就是為了讓你和我頂嘴的麽！還不如養一條狗，至少狗還知道搖搖尾巴討好我。。。”
“媽！”佩然大聲制止她。
我看到佩然眼眶裏有淚，她沒看我。可我卻從她的目光裏看到了懇求。
阿姨又是一聲冷笑，“媽？你眼裏居然還有我這個媽？可真是稀奇，我以為你早就忘記了呢！”
“您生我養我，我如何能忘？”
我握緊了她的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可她很快又把頭低下去，好像在母親面前流淚是件極羞恥的事情。
”原來你還記得啊！張佩然，我對你說過什麽？我養你這麽大不是為了有一天你一聲不吭地跑掉，不是為了你大了，翅膀硬了就想著和我作對的！你自己看看你幹的這是什麽事啊！啊！五年前什麽都不說自己跑了，幾乎半年才知道打我一次電話，你說說，說說！我對你是個什麽人！是老媽子還是奴才啊！你有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裏嗎！有你這麽一個當女兒的麽！”
我的拳頭越攥越緊，張佩然沒告訴我多少她之前的事情，我也依稀從她媽的嘴裏聽懂了一些。佩然死攥著我的手，好像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
“抱歉阿姨，我先打斷你一下！”我把手掙出來，給了佩然一杯水，“當你的女兒回到家時，你是不是不應該這樣對她？你知道她在外面遭受了什麽，遇到了什麽？”
“哼？你想說什麽？當初可是她把我一個老婆子丟下的！她就有沒有問過我接下去的生活會怎樣？！現在就算她在外頭受到了什麽傷害，一回來就想尋求家的溫暖庇護，是不是，是不是也應該問問我啊！？”
“對，佩然當初做得可能是不妥當。可是阿姨，一個人是不會無緣無故的做出一件事的。當她離開您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她遇到了什麽麻煩，或許她不想連累您，不想您為她分擔所以才一個人走得的。”
“哼，年輕人，你和她什麽關系？這麽替她說話？”
我漲紅了臉，“朋友的關系。”
”朋友？就一個朋友？你了解她多少，有我一個做母親的了解的多麽！就想著替她打抱不平了？”
我還沒說什麽，就見佩然放下水杯，平靜地說：“對不起，我們先走了。”“吳繼。”她叫我，拉拉我的手。
我剛想反駁她，就見她哀求地看著我，眼眶紅紅的，隨時可能會掉下淚來。
我的心立刻就軟了，卻沒有立刻答應她。
阿姨就坐在沙發上，橘紅色的，大概已經有十幾年了，有點舊，卻很幹凈。
細細看就會看見她頭發裏摻雜著銀白色的頭發，有的半黑不白，或許用了廉價的染發素。她眼底的皺紋和青黑都是不可掩蓋的。看的出來，佩然的媽媽很要強。
我想，要是我的母親在世，或許也會是這個樣子吧？可我的記憶裏完全沒有她的影子。
最後我還是被佩然拉走了，阿姨依舊坐在那沙發上，保持著她的風度。
我希望能緩解她們母女之間這種劍拔弩張的關系。
我太明白一個人孤身在世，漂泊無定，無論你走到哪裏，都一直是居無定所的，沒有家，沒有根，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無論你過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都不會有人掛念著你，想念著你。你就像是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的，除了你自己，一無所有。
我受夠了這樣的苦，所以我不願有一天佩然也和我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跟我說吳繼很娘這種話，不同的環境造就不同的人。
結婚
報紙上那赫大的標題就刺入眼簾，我知道，他要結婚了。
很好，我放下手，向老板買了兩瓶水。
走出報亭的時候，佩然坐在花壇口，神情木然。
我朝她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
她說：“吳繼。”
“恩。”
“你老家在哪裏？”
“V縣那裏。”
“好遠。”
“恩。”
“我們去吧？”
“不要，你和你母親還沒講好。”
“我想這輩子都不會了。”
“你父親呢？”
“我不知道。”
“怎麽會？”
“就是不知道！”
我住了口，沒再問下去，因為我又看到她的眼淚了。
她雖然眼睛已經流不出來了，可我感受得到她心裏在哭。
沒有一個人是沒有父親的，她又不是石猴子。
中午過後，下午她陪著我逛了逛，去了她的母校和以前最愛的小吃店。
我發現，她記憶裏有另一個人陪她一起逛過，我知道那是誰。
走到路的盡頭，夕陽西下，暖暖的光輝灑在小巷的屋瓦上，灑在她的頭發上，灑在她的眼睛上，她忽然對我說：“吳繼，我們結婚吧？”
“為什麽？”
“因為我找不到人可以和我一起結婚，我想或許我們結婚了我媽就會和我和好了呢？”
“佩然。。。”
“算了，我們回去吧！”她眼裏的光黯淡了，把背影留給我。
“去看看你媽媽吧？”
“恩。”
我們走到那裏的時候，天很快就暗了，還好沒全黑下來。
敲了許久的門，阿姨都沒開。反倒是鄰居的門開了。
一個中年婦女探出門來，問：“你們誰啊？這家沒人。”
“哦，請問您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女人狐疑的在我們臉上掃視，佩然開口：“李阿姨，是我。”
女人楞了一下，盯著她看了好久，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奇怪起來。
“您知道我媽去哪裏了嗎？”
“她去醫院了。”
“聽說是今天下樓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步，摔下樓梯了，也沒個人照顧她，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現在一個人在醫院裏。。。。”師傅，麻煩你快一點！再快一點行嗎！”
“小姐，現在是下班高峰，路上都堵著呢，我已經最快了有什麽辦法！”
“佩然你冷靜一點，阿姨會沒事的！”
佩然抱住我，渾身都在發抖：“吳繼！”
刺耳的鳴笛聲滴滴不絕，好像大街上的人都在趕著急事，每個人都這麽著急。
到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前臺護士查了一下資料，說病人沒有大礙，但要在醫院住上幾天，並且我們還可以去看望一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佩然就頓住了，然後才拉著我進去。
病床上的佩然媽媽顯得格外的憔悴和瘦弱，穿著病服躺在白色的床上，四周單調的白色，這感覺就像是落入了灰蒙蒙的房間，沒有一點生機和色彩。
佩然輕輕走過去，握住了她媽的手，阿姨眼皮動了動，微微睜開眼來。
佩然對她說：“對不起，媽媽。”
那麽一瞬間，我竟然看見了這個一直以來冷冰冰的女人眼裏現出了一絲沒有防備的溫柔和脆弱。
我悄悄退了出去，把地方留給她們母女。
坐在等候椅子上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醫院一直都是很吵鬧的，不停見證著人的生與死，病痛與歡樂。
然而此時它又陷入了安靜，安靜的像是墳墓。
作者有話要說：
終章
吳繼選擇做了一名醫生，他花了將近七年的時間學習。
張佩然一直沒有結婚。
他們選擇了一個比較簡單的小鎮子，住在一起。
吳繼後來有一天和張佩然說：“我們結婚吧？”
“為什麽？”
“我喜歡小孩子。”
“好啊。”
於是他們結婚了，然後一起去領養了一個叫喬喬的五歲女孩子。
女孩子有點孤僻，不太喜歡生人，卻不反對吳繼和張佩然帶走她。
有一天她看見吳繼和張佩然是分開睡的，本來就憂郁的性子又更加憂郁了。
吳繼和張佩然發現了就開始一起睡。
幾年後的某一天，張佩然洗完澡，吳繼躺在床上看書。
張佩然坐在他身邊，笑嘻嘻的說：“你說要不是遇見我，你現在怎麽可能這麽棒對吧？”
“我棒麽？”
“對啊，今天賣雞蛋的那個大媽就跟我說你有多麽多麽了不起，給他兒子看病幾帖藥下去就好了！”
“本來就是小病。”吳繼有點不好意思。
“別謙虛別謙虛。對了，明天喬喬家長會，你有空去麽？”
“家長會啊？這應該是在期中考的時候吧？考試了，試卷呢？”
張佩然支支吾吾：“額，我簽字了。”
“考得好麽？”
“絕對的！”絕對的爛。
“哦，喬喬這孩子怎麽不跟我說呢！”
“。。。”你長得太嚴厲了。
第二天晚上，張佩然對喬喬說：“你爸一回來你就去姥姥房間啊，記得，千萬別出來！”
喬喬擔憂的看著張佩然，說：“媽媽，你會被打麽？”
“沒事，他打不過我。”
“哦，那就好。那我走了，啊，爸爸！”
”你們在幹嘛？”吳繼推開門脫鞋。
“快去！”張佩然小聲推喬喬。
“親愛的。”吳繼從背後摟著張佩然，說：“你們在幹嘛啊？”
“額，咳咳，你餓了沒啊？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
“別來那一套，怎麽回事！？你昨天不是說，。。。哎，為什麽是倒數第三？！”
“這是為了保護世界和平，人人友愛，提倡同學互幫互助，和藹可親。。。額。。。”
“你在講什麽呀！”
“我不知道。——你別罵孩子，孩子還小！”張佩然很心虛。
吳繼抹了抹汗，開始指責張佩然：“都是你，平常給她看什麽書呀？一點正經的都不教！”
“我給她看的書哪裏不對了？可都是世界名著呢！”
“所以啊，她整天東想西想的，一會要去探險，一會說要去品嘗愛情的痛苦與偉大，一會還說什麽該開始什麽運動了！佩然啊，你要是不會教孩子，我來好不好？”
“不好，要是你來，你板著一張死人臉，說什麽仁義禮智信的，喬喬會睡著的！”
“那你就比我好到哪裏去了？扔給她一大堆的書，自己跑去看電視，你有沒有點媽媽的樣子啊！”
“你還說我，你自己每天都呆在你那個診所裏，對那些病人都比對我孩子好！”
“她就只是你孩子，她也是我孩子啊！”
“你們兩個別吵了，我都睡下了！”張媽媽走出來，一雙眼睛掃到之處，吳繼和張佩然都低下頭。喬喬則跟在姥姥背後，狐假虎威。
“我說，你們都消停消停吧！學習應該讓孩子來選擇，來，喬喬，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在學校裏好好讀書？”
喬喬嗲聲嗲氣的說：“姥姥，學校裏的東西和媽媽給我看的完全不一樣。”
吳繼瞪了張佩然一眼，看吧，就是你的錯！
“學校裏的東西太簡單了，我都不想玩。”
張佩然回瞪，哼，還是我厲害！
“額，這樣啊！”
“喬喬，那你也應該好好寫作業，你要是不寫不告訴他們知道，他們怎麽知道其實那些東西對你來說太簡單了呢，他們會以為你沒弄明白，這樣你以後就一直要做這些討厭的工作了。”吳繼嚇唬她。
喬喬吃了一驚：“可是我的同學都知道我很厲害啊！”
“可是你的老師不知道啊，他才是教你們東西的人呢！”張佩然也開始嚇唬她。
“可是，公道自在人心！”
上帝，這是一個十歲的小屁孩講的出來的麽！
姥姥開始說：“這樣吧，你每次考到九十分，我就給你十塊錢，你考到十次就可以拿到一百塊錢。”
“好，謝謝姥姥，我回去讀書了！”
“恩，真乖！”姥姥慈祥的得意的笑了笑。
“佩然，到我房間來。”
吳繼張佩然面面相覷。
坐在床邊，姥姥說：“佩然啊，你們這樣要到什麽時候？”
“什麽什麽時候？”
“你們為什麽不在一起？你和吳繼？”
“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我說的是哪個你自己知道，我年紀越來越大了，你們兩個還要這樣到什麽時候才算完。”
張佩然低下頭：“媽，這樣不是挺好的麽？”
“算了，我也不說你了。——前不久我看到兩個人因為殺人啊抓進牢裏去了。”
“什麽？”
“其中一個臉上有塊紅色的胎記，長在右臉下方。可能，就是你當初那個人，他沒死。不過現在已經進牢裏去了。”
“媽媽？”
“你不用再擔心你會因為殺人被抓了，因為他根本沒死，而且，他也不算個人不是嗎？”
“我。。。”
“好孩子，你受苦了。”張媽媽摟住她的女兒，眼角流出淚來。
“其實再想想，當年的我還是太年輕了，十幾歲的年紀根本不知道那麽多，一心只想逃避，對不起，媽媽！”
“沒事，後來你回來了不是嘛！”
“是啊，再說了，除了最開始那段時間噩夢一直不停，其實我也沒受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他們還沒得逞就被我砸的頭破血流了，幸好當時那裏正好有塊磚頭。“
”沒事就好。可是，女兒，你真的不願意和吳繼在一起麽，他是個很好的男人，我看得出來。”
“其實媽媽，我和他是相愛的，但是我們的愛不是男女之愛，而是親人間的愛，朋友間的愛，我，我已經不相信愛情了。”
“你說的是嚴厲麽？”
“他根本接受不了我的。”
“但是當初你沒有被那個啊，你，你們為什麽不能？”
“媽媽，不要說他好麽，他已經是過去式了，在說十幾年都過去了，他早就結婚了，我現在過得也很快樂啊！”
張媽媽嘆了一口氣。
張佩然突然問道：“媽媽，我，我想知道我爸爸是誰？”
張媽媽身子陡然一震，“你問這個幹嘛？”
“我現在都已經是個媽媽了，已經長大了，我不能知道嗎？”
“不是我不願意說，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什麽！”
“那個時候我還在讀書，因為好奇跟著同學進了酒吧，我，佩然，你知道麽，你不應該生下來的，但是我卻把你生下來了！”
張媽媽抱著張佩然哭了好久好久，而終究因為哭累了倒在張佩然懷裏。
張佩然幫她把被子蓋好，關了燈，走出去。
吳繼還在等她，“怎麽了？媽對你說了什麽？”
張佩然伸開手臂抱住他，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輕的說：“吳繼，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
吳繼一楞，說：“剛剛說過了。”
“那你也說一次。”
吳繼寵溺的撫著她的頭發，帶著滿足的笑容說：“張佩然，我愛你。”
寧靜的夜晚，溫暖的燈光，兩個相愛的人互相擁抱，呼吸交纏，心跳和一。
其實，這是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這就是《相依為命》的第一個故事，表示我寫的不怎麽好，但是我終究還是把它寫完了呢！《相依為命》不是傳統的愛情故事，它是另類的特殊的，不常見但是符合邏輯道理。像吳繼和張佩然，誰能說他們不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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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一本正經如臨大敵的表情我忽然笑不出來了，卻也只好笑了笑，握著她的手，“膽小鬼，我在啊！”
“就因為你在我才怕。吳繼，要不咱們回去吧？”
“你說呢，現在回得去？”
“我。。。”
“別怕，幾樓來著？”
“四樓。吳繼~”
“沒事的，要是看見不對，我拉著你跑好不好？”
張佩然不說話了，眼睛直直瞪著前面。
我看過去，一個看上去有五十多的中年婦女站在前面，她的顴骨有些高，眼睛很銳利，不停在我和佩然之間掃視。
張佩然的手緊緊攥著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承認，無論誰被這樣看著都會很不適應的。
我露出一個合適的笑容：“阿姨您好！我是佩然的朋友，我叫吳繼！”
佩然的媽媽直盯盯的看了我好久，才說：“進來吧！”
“喝什麽？”
“不了，謝謝。”
“來杯水吧？路挺遠的。”
“阿姨，您坐吧！不用招呼我們的。”
阿姨坐下了，然而佩然還是沒說話，我只好說：“阿姨您一個人住還把這屋子打掃得這麽幹凈，真是了不得啊！”
“恩。”
“對了，阿姨，我們來給您帶了禮物，您看看，要是不喜歡我們再去買點？”
“不用，挺好的。”
“額，那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吳繼，佩然的朋友。”
“你剛剛說過了。”
“額，哦！那個，我和佩然認識有幾年了，老早就聽她說起過您，今天見了面很高興。”
“男朋友？”
“啊？不、不是、我那個。。。”
“你還單著？”
我看了看佩然，這話不是問我。
佩然點頭，”恩。”
“那你回來幹嘛？”
“我，我來看看你！”
“半個身子都入棺材的老不死，有什麽好看的！”
“你，您，還好吧？”
“老了。”
”。。。凡事多想開一點，心情好了身體也就好了。”
“你這是在教我怎麽過日子麽！”阿姨的聲音陡然一提。
“沒、沒有。——我、我只是想，我。。。”她有些語無倫次。
“其實阿姨，佩然只是想關心關心你，你看這些禮物都是她選的！”我站起來說。
“對不起，家裏的私事，其他的人還是別說話的好！”阿姨冷冷地說。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朋友！”佩然也站了起來。
“你翅膀真的硬了啊？哼，當初你要走就走，電話半年都沒打過一次，現在一回來倒是擺上譜了是不是！我養你這麽大就是為了讓你和我頂嘴的麽！還不如養一條狗，至少狗還知道搖搖尾巴討好我。。。”
“媽！”佩然大聲制止她。
我看到佩然眼眶裏有淚，她沒看我。可我卻從她的目光裏看到了懇求。
阿姨又是一聲冷笑，“媽？你眼裏居然還有我這個媽？可真是稀奇，我以為你早就忘記了呢！”
“您生我養我，我如何能忘？”
我握緊了她的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可她很快又把頭低下去，好像在母親面前流淚是件極羞恥的事情。
”原來你還記得啊！張佩然，我對你說過什麽？我養你這麽大不是為了有一天你一聲不吭地跑掉，不是為了你大了，翅膀硬了就想著和我作對的！你自己看看你幹的這是什麽事啊！啊！五年前什麽都不說自己跑了，幾乎半年才知道打我一次電話，你說說，說說！我對你是個什麽人！是老媽子還是奴才啊！你有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裏嗎！有你這麽一個當女兒的麽！”
我的拳頭越攥越緊，張佩然沒告訴我多少她之前的事情，我也依稀從她媽的嘴裏聽懂了一些。佩然死攥著我的手，好像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
“抱歉阿姨，我先打斷你一下！”我把手掙出來，給了佩然一杯水，“當你的女兒回到家時，你是不是不應該這樣對她？你知道她在外面遭受了什麽，遇到了什麽？”
“哼？你想說什麽？當初可是她把我一個老婆子丟下的！她就有沒有問過我接下去的生活會怎樣？！現在就算她在外頭受到了什麽傷害，一回來就想尋求家的溫暖庇護，是不是，是不是也應該問問我啊！？”
“對，佩然當初做得可能是不妥當。可是阿姨，一個人是不會無緣無故的做出一件事的。當她離開您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她遇到了什麽麻煩，或許她不想連累您，不想您為她分擔所以才一個人走得的。”
“哼，年輕人，你和她什麽關系？這麽替她說話？”
我漲紅了臉，“朋友的關系。”
”朋友？就一個朋友？你了解她多少，有我一個做母親的了解的多麽！就想著替她打抱不平了？”
我還沒說什麽，就見佩然放下水杯，平靜地說：“對不起，我們先走了。”“吳繼。”她叫我，拉拉我的手。
我剛想反駁她，就見她哀求地看著我，眼眶紅紅的，隨時可能會掉下淚來。
我的心立刻就軟了，卻沒有立刻答應她。
阿姨就坐在沙發上，橘紅色的，大概已經有十幾年了，有點舊，卻很幹凈。
細細看就會看見她頭發裏摻雜著銀白色的頭發，有的半黑不白，或許用了廉價的染發素。她眼底的皺紋和青黑都是不可掩蓋的。看的出來，佩然的媽媽很要強。
我想，要是我的母親在世，或許也會是這個樣子吧？可我的記憶裏完全沒有她的影子。
最後我還是被佩然拉走了，阿姨依舊坐在那沙發上，保持著她的風度。
我希望能緩解她們母女之間這種劍拔弩張的關系。
我太明白一個人孤身在世，漂泊無定，無論你走到哪裏，都一直是居無定所的，沒有家，沒有根，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無論你過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都不會有人掛念著你，想念著你。你就像是突然來到這個世界的，除了你自己，一無所有。
我受夠了這樣的苦，所以我不願有一天佩然也和我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跟我說吳繼很娘這種話，不同的環境造就不同的人。
結婚
報紙上那赫大的標題就刺入眼簾，我知道，他要結婚了。
很好，我放下手，向老板買了兩瓶水。
走出報亭的時候，佩然坐在花壇口，神情木然。
我朝她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
她說：“吳繼。”
“恩。”
“你老家在哪裏？”
“V縣那裏。”
“好遠。”
“恩。”
“我們去吧？”
“不要，你和你母親還沒講好。”
“我想這輩子都不會了。”
“你父親呢？”
“我不知道。”
“怎麽會？”
“就是不知道！”
我住了口，沒再問下去，因為我又看到她的眼淚了。
她雖然眼睛已經流不出來了，可我感受得到她心裏在哭。
沒有一個人是沒有父親的，她又不是石猴子。
中午過後，下午她陪著我逛了逛，去了她的母校和以前最愛的小吃店。
我發現，她記憶裏有另一個人陪她一起逛過，我知道那是誰。
走到路的盡頭，夕陽西下，暖暖的光輝灑在小巷的屋瓦上，灑在她的頭發上，灑在她的眼睛上，她忽然對我說：“吳繼，我們結婚吧？”
“為什麽？”
“因為我找不到人可以和我一起結婚，我想或許我們結婚了我媽就會和我和好了呢？”
“佩然。。。”
“算了，我們回去吧！”她眼裏的光黯淡了，把背影留給我。
“去看看你媽媽吧？”
“恩。”
我們走到那裏的時候，天很快就暗了，還好沒全黑下來。
敲了許久的門，阿姨都沒開。反倒是鄰居的門開了。
一個中年婦女探出門來，問：“你們誰啊？這家沒人。”
“哦，請問您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女人狐疑的在我們臉上掃視，佩然開口：“李阿姨，是我。”
女人楞了一下，盯著她看了好久，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奇怪起來。
“您知道我媽去哪裏了嗎？”
“她去醫院了。”
“聽說是今天下樓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步，摔下樓梯了，也沒個人照顧她，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現在一個人在醫院裏。。。。”師傅，麻煩你快一點！再快一點行嗎！”
“小姐，現在是下班高峰，路上都堵著呢，我已經最快了有什麽辦法！”
“佩然你冷靜一點，阿姨會沒事的！”
佩然抱住我，渾身都在發抖：“吳繼！”
刺耳的鳴笛聲滴滴不絕，好像大街上的人都在趕著急事，每個人都這麽著急。
到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前臺護士查了一下資料，說病人沒有大礙，但要在醫院住上幾天，並且我們還可以去看望一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佩然就頓住了，然後才拉著我進去。
病床上的佩然媽媽顯得格外的憔悴和瘦弱，穿著病服躺在白色的床上，四周單調的白色，這感覺就像是落入了灰蒙蒙的房間，沒有一點生機和色彩。
佩然輕輕走過去，握住了她媽的手，阿姨眼皮動了動，微微睜開眼來。
佩然對她說：“對不起，媽媽。”
那麽一瞬間，我竟然看見了這個一直以來冷冰冰的女人眼裏現出了一絲沒有防備的溫柔和脆弱。
我悄悄退了出去，把地方留給她們母女。
坐在等候椅子上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醫院一直都是很吵鬧的，不停見證著人的生與死，病痛與歡樂。
然而此時它又陷入了安靜，安靜的像是墳墓。
作者有話要說：
終章
吳繼選擇做了一名醫生，他花了將近七年的時間學習。
張佩然一直沒有結婚。
他們選擇了一個比較簡單的小鎮子，住在一起。
吳繼後來有一天和張佩然說：“我們結婚吧？”
“為什麽？”
“我喜歡小孩子。”
“好啊。”
於是他們結婚了，然後一起去領養了一個叫喬喬的五歲女孩子。
女孩子有點孤僻，不太喜歡生人，卻不反對吳繼和張佩然帶走她。
有一天她看見吳繼和張佩然是分開睡的，本來就憂郁的性子又更加憂郁了。
吳繼和張佩然發現了就開始一起睡。
幾年後的某一天，張佩然洗完澡，吳繼躺在床上看書。
張佩然坐在他身邊，笑嘻嘻的說：“你說要不是遇見我，你現在怎麽可能這麽棒對吧？”
“我棒麽？”
“對啊，今天賣雞蛋的那個大媽就跟我說你有多麽多麽了不起，給他兒子看病幾帖藥下去就好了！”
“本來就是小病。”吳繼有點不好意思。
“別謙虛別謙虛。對了，明天喬喬家長會，你有空去麽？”
“家長會啊？這應該是在期中考的時候吧？考試了，試卷呢？”
張佩然支支吾吾：“額，我簽字了。”
“考得好麽？”
“絕對的！”絕對的爛。
“哦，喬喬這孩子怎麽不跟我說呢！”
“。。。”你長得太嚴厲了。
第二天晚上，張佩然對喬喬說：“你爸一回來你就去姥姥房間啊，記得，千萬別出來！”
喬喬擔憂的看著張佩然，說：“媽媽，你會被打麽？”
“沒事，他打不過我。”
“哦，那就好。那我走了，啊，爸爸！”
”你們在幹嘛？”吳繼推開門脫鞋。
“快去！”張佩然小聲推喬喬。
“親愛的。”吳繼從背後摟著張佩然，說：“你們在幹嘛啊？”
“額，咳咳，你餓了沒啊？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
“別來那一套，怎麽回事！？你昨天不是說，。。。哎，為什麽是倒數第三？！”
“這是為了保護世界和平，人人友愛，提倡同學互幫互助，和藹可親。。。額。。。”
“你在講什麽呀！”
“我不知道。——你別罵孩子，孩子還小！”張佩然很心虛。
吳繼抹了抹汗，開始指責張佩然：“都是你，平常給她看什麽書呀？一點正經的都不教！”
“我給她看的書哪裏不對了？可都是世界名著呢！”
“所以啊，她整天東想西想的，一會要去探險，一會說要去品嘗愛情的痛苦與偉大，一會還說什麽該開始什麽運動了！佩然啊，你要是不會教孩子，我來好不好？”
“不好，要是你來，你板著一張死人臉，說什麽仁義禮智信的，喬喬會睡著的！”
“那你就比我好到哪裏去了？扔給她一大堆的書，自己跑去看電視，你有沒有點媽媽的樣子啊！”
“你還說我，你自己每天都呆在你那個診所裏，對那些病人都比對我孩子好！”
“她就只是你孩子，她也是我孩子啊！”
“你們兩個別吵了，我都睡下了！”張媽媽走出來，一雙眼睛掃到之處，吳繼和張佩然都低下頭。喬喬則跟在姥姥背後，狐假虎威。
“我說，你們都消停消停吧！學習應該讓孩子來選擇，來，喬喬，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在學校裏好好讀書？”
喬喬嗲聲嗲氣的說：“姥姥，學校裏的東西和媽媽給我看的完全不一樣。”
吳繼瞪了張佩然一眼，看吧，就是你的錯！
“學校裏的東西太簡單了，我都不想玩。”
張佩然回瞪，哼，還是我厲害！
“額，這樣啊！”
“喬喬，那你也應該好好寫作業，你要是不寫不告訴他們知道，他們怎麽知道其實那些東西對你來說太簡單了呢，他們會以為你沒弄明白，這樣你以後就一直要做這些討厭的工作了。”吳繼嚇唬她。
喬喬吃了一驚：“可是我的同學都知道我很厲害啊！”
“可是你的老師不知道啊，他才是教你們東西的人呢！”張佩然也開始嚇唬她。
“可是，公道自在人心！”
上帝，這是一個十歲的小屁孩講的出來的麽！
姥姥開始說：“這樣吧，你每次考到九十分，我就給你十塊錢，你考到十次就可以拿到一百塊錢。”
“好，謝謝姥姥，我回去讀書了！”
“恩，真乖！”姥姥慈祥的得意的笑了笑。
“佩然，到我房間來。”
吳繼張佩然面面相覷。
坐在床邊，姥姥說：“佩然啊，你們這樣要到什麽時候？”
“什麽什麽時候？”
“你們為什麽不在一起？你和吳繼？”
“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我說的是哪個你自己知道，我年紀越來越大了，你們兩個還要這樣到什麽時候才算完。”
張佩然低下頭：“媽，這樣不是挺好的麽？”
“算了，我也不說你了。——前不久我看到兩個人因為殺人啊抓進牢裏去了。”
“什麽？”
“其中一個臉上有塊紅色的胎記，長在右臉下方。可能，就是你當初那個人，他沒死。不過現在已經進牢裏去了。”
“媽媽？”
“你不用再擔心你會因為殺人被抓了，因為他根本沒死，而且，他也不算個人不是嗎？”
“我。。。”
“好孩子，你受苦了。”張媽媽摟住她的女兒，眼角流出淚來。
“其實再想想，當年的我還是太年輕了，十幾歲的年紀根本不知道那麽多，一心只想逃避，對不起，媽媽！”
“沒事，後來你回來了不是嘛！”
“是啊，再說了，除了最開始那段時間噩夢一直不停，其實我也沒受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他們還沒得逞就被我砸的頭破血流了，幸好當時那裏正好有塊磚頭。“
”沒事就好。可是，女兒，你真的不願意和吳繼在一起麽，他是個很好的男人，我看得出來。”
“其實媽媽，我和他是相愛的，但是我們的愛不是男女之愛，而是親人間的愛，朋友間的愛，我，我已經不相信愛情了。”
“你說的是嚴厲麽？”
“他根本接受不了我的。”
“但是當初你沒有被那個啊，你，你們為什麽不能？”
“媽媽，不要說他好麽，他已經是過去式了，在說十幾年都過去了，他早就結婚了，我現在過得也很快樂啊！”
張媽媽嘆了一口氣。
張佩然突然問道：“媽媽，我，我想知道我爸爸是誰？”
張媽媽身子陡然一震，“你問這個幹嘛？”
“我現在都已經是個媽媽了，已經長大了，我不能知道嗎？”
“不是我不願意說，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什麽！”
“那個時候我還在讀書，因為好奇跟著同學進了酒吧，我，佩然，你知道麽，你不應該生下來的，但是我卻把你生下來了！”
張媽媽抱著張佩然哭了好久好久，而終究因為哭累了倒在張佩然懷裏。
張佩然幫她把被子蓋好，關了燈，走出去。
吳繼還在等她，“怎麽了？媽對你說了什麽？”
張佩然伸開手臂抱住他，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輕的說：“吳繼，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
吳繼一楞，說：“剛剛說過了。”
“那你也說一次。”
吳繼寵溺的撫著她的頭發，帶著滿足的笑容說：“張佩然，我愛你。”
寧靜的夜晚，溫暖的燈光，兩個相愛的人互相擁抱，呼吸交纏，心跳和一。
其實，這是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這就是《相依為命》的第一個故事，表示我寫的不怎麽好，但是我終究還是把它寫完了呢！《相依為命》不是傳統的愛情故事，它是另類的特殊的，不常見但是符合邏輯道理。像吳繼和張佩然，誰能說他們不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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