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四十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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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也是這樣。

當著媽媽的面,從西裝口袋中取出戒指,給我戴上。

事後,我們倆回家,去停車場,抄近道經過療養院的小花園。他告訴我,他想單膝跪地,也想吻一下我手上的戒指來著。

想了想,到底當著長輩的面,沒好意思。

我被他逗得直笑,他也笑,笑著笑著,他小心問:“那要不,再來一回?”

他是帶著笑意說的,意在輕松點,可聲音中還是有著些微忐忑。

我原本並不緊張,被他這話說得,莫名也緊張起來。緊張著,我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散了。

那會兒我已放暑假,上海剛出梅,不再陰雨綿綿,又還未至炎夏,那天的夜風舒服極。我們倆都停下腳步,站在無人的小花園一角。

他看我片刻,慢慢單膝跪下,擡頭看我,又朝我伸手。

我更緊張,眼睛都不敢再看他。

他的手始終邀請狀,展開朝我,也始終看我。

風陣陣吹,我看左邊的樹,看右邊的池塘,再看左邊的涼亭,再看右邊的薔薇花墻,再看……他笑說:“看看我吧。”

我看他,他仰頭對我笑。

樹葉上還藏有不少尚未來得及風幹的水滴,風一吹,零零散散落在我們身上。風再一吹,池塘裏的青蛙甚至也在“呱呱”叫著和聲,夏天眼看就要來。

我的手掌蜷縮,伸開,再蜷縮,手指微彎,慢慢往前伸去,放到他的手心。

他握住,低頭吻我手指上的戒指。

吻刻著我倆名字的戒指。

他說,儀式感不是為了儀式而儀式,只是為了多年之後,再想起這一天時,我有東西可記,希望我能因此而更快樂。他還說,我不是普普通通被他追到,而是辛辛苦苦求來的,他會永遠對我好。

其實,他就是不那樣,我也會一直記得,記得他對我的好,記得他為我做的一切事,我也會很開心、快樂。

在當時,我和他都沈浸在完滿的幸福中,並不知道未來正有坎坷在等待我們。

我倆的事,被媽媽發覺,我初時以為是運氣不好,並為此無比焦慮,甚至又做了些蠢事。後來我才知道,楚珩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比如刻了字的戒指,他早就把一切準備好。我與他戀愛的一年多,除了最終分手時,也就數那一次最讓我驚慌。

慌到差一點也就分手了,也是那一次,我徹徹底底離開了會所,並向楚珩徹底敞開心扉。

如今看當年,除了分手時,什麽事都已是小事。當年身在其中,可真是嚇到不行。那會兒據三個月的期限只剩半個多月,我考完四級,每天開開心心談戀愛。楚珩從廈門匆匆回來看我,趕回廈門,再回來後,他與我商量送媽媽去療養院的事,我不再排斥。

戀愛是個慢慢靠近與取得信任的過程,楚珩對我那麽好,我不會再因自己的自卑或者其他小心思去拒絕他的好心,我信任他。那時候我的心態也很積極,我想,我會和楚珩組成家庭,我們一起生活,我們是一家人。

我也會對他家人好,我不會再計較這些,惹他失望。

他是真的想幫助我和我媽媽。

雖然已說過多次,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我真的沒什麽本事,活得一向很真空。媽媽沒出事前,那就別提了。媽媽出事後,我終於開始面對殘酷現實,可不過短短一陣,楚珩出現了。

所以我一直被保護得挺好。那時候,我只信賴,也無比信賴楚珩。媽媽出院的事,媽媽住療養院的事,都是他在打點。我真的跟個傻子似的,每天樂呵呵地上學,去會所也是樂呵呵地覆習期末考試,完事跟他回家,或者他忙,無法陪我,來接我回家。

發現不對勁的是媽媽。媽媽快要出院前幾天,並不知自己要去療養院,以為要回家。能回家,她當然高興。我沒跟媽媽說的原因,一是我對楚珩太放心,感覺只要有他,任何事都不是問題;二是,其實我隱隱有些慌的。在媽媽看來,楚珩不過我的朋友,非親非故,憑什麽為我媽媽這樣費心費力又費錢?

我不知道該怎麽同媽媽說,索性留給楚珩。楚珩也是這樣跟我說的,說一切交給他。

醫生不知情,交代出院後註意事項時,說漏了嘴。

媽媽當時沒有任何不對,微笑著謝過醫生。醫生一出去,媽媽立刻看我,我心虛地收回眼神,想去給她倒水,媽媽指門:“關上。”

我磨蹭過去,把門關好。

媽媽再指床邊:“過來坐。”

我再磨蹭,坐到床邊。

媽媽問我:“我出院後去療養院?”

我直點頭,媽媽又說:“市郊那家療養院?”

我再點頭,媽媽再說:“一個月就要最少十來萬的那家療養院?”我隱隱察覺到不對,低頭不敢說話,媽媽有些生氣,“我們哪來的錢住這樣的地方?家裏房子賣了?”

我趕緊擡頭看她:“沒賣!”

媽媽生病後,我是真打算賣房子的。房子掛在那裏始終沒人買。

“沒賣,咱們哪來的錢?”

“他,他,他幫我們……”我面對媽媽忽然發亮的雙眼,連他的名字也不敢說。

媽媽深深看我,忽然往後靠去,深吸一口氣。她閉上眼睛,開始哭。她哭的時候,默默流淚,偏是那樣眼淚無聲往下掉的樣子,哭得我心裏也跟著酸軟起來。

我遞面紙給她,她緩緩睜眼,看我,很傷心地說:“寶寶,媽媽已經這樣了,你知道嗎?”

“……”

“你知道不知道,你回答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媽媽當初是如何被人打上門的,如何被人罵的,你還記得?”

我記得,那個所有泡沫被戳破的午後,家中被打砸得一片狼藉,沒有任何人會來幫我們母子。媽媽被人揪著頭發打罵,我上去要幫忙,被一腳踹開。我忘不掉的,一輩子也忘不掉。

“你是想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媽媽哭著問我。

我被媽媽這個問題問得呆住了。

這是什麽意思?

我趕緊搖頭:“不是,不一樣,不是!”

媽媽傷心看我:“媽媽已經錯了,你怎麽也能這樣?媽媽只有你了啊。”

我急著解釋:“真的不一樣,媽媽!我和他,我和,我和他是,是……”我越急,越不知該如何說,“他對我很好很好的!我們不是那樣!”我想說我們不是媽媽和那些人那樣,可是我說不出口,我不忍心傷害媽媽。

我說不出口,媽媽雖還在流淚,卻平靜地說道:“媽媽病重的時候,林阿姨是不是同你說過我過去的一些事?”

我不敢點頭。

媽媽繼續平靜道:“林阿姨是不是說我為了賺生活費,才入了這個圈?”不等我有任何表示,媽媽再道:“其實有些事,你林阿姨也不知道,我們是後來才認識的。我並非因為這個原因才走上這條路,藝術學校的學費是貴,媽媽在一家五星級酒店大堂彈琴,顧客反饋都很好,經理是個女的,很幹練很善良,也很喜歡我,給我開的工資很高,一個月的工資已夠生活。更何況,那時老師們知道我的情況,幫我申請助學獎學金,我的成績也好,常拿獎學金,過得並不拮據,甚至有餘錢做些自己喜歡的事,買些自己喜歡的小物件。”

我第一次聽媽媽說起她年輕時候的事,不由聽了進去。

媽媽明明看著我,卻早已透過我看向她自己的青春,緩緩說著往事:“那時候,媽媽對未來充滿希望,我從小彈琴,卻也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想著當鋼琴家,更不會想進娛樂圈,我只想著畢業後留校繼續讀研究生,將來想留校工作。我的生活雖然平淡,我覺得很幸福。媽媽不是那種攀強附貴的人,你外公外婆從小也是這樣教我的。我們那樣性質的學校裏,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班裏很多同學本身家世就好,更有很多同學成日與有錢人廝混在一起,過著看起來花團錦簇的日子。

別人的生活從來與我無關,我對此沒有任何評價,安安心心念書。直到讀大三那一年。我長相尚可,從大一入學起,就有很多同學追求我,甚至有外校的學生,包括一些所謂的小開,如今說起來,就是些富二代。我從來不理,那時許多人背後說我死板,說我是裝的。

本來生活也就這樣平淡過去,我會慢慢過上想要的生活,不富卻滿足。大三那年,我遇到了一個人,他開始只是每天來我工作的地方聽我彈琴。他每次都坐在那個位置,時間久了,我自然就認得他了。大堂經理對他很客氣,偶爾跟我透幾句話,我知道無非又是個有錢少爺。

我下意識地避開他,時間再久一些,我才發現,不論我避不避,他其實從未看過我一眼。他只是過來聽我彈琴。他聽了小半年我彈的琴,一句話沒同我說過。直到有一回,下了大雨,我沒帶傘,站在酒店外等雨停。他從裏面出來,他在等他的車。他站在我旁邊,我認出了他,他卻始終沒有發現我,直到上車。第二天,他照例來聽我彈琴,那時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認識我。他也根本不是特意來聽我彈琴。

我為此有些羞愧,我把所有有錢人都看得很可惡,因有些有錢人曾經拿錢羞辱過我,他是我見過唯一一個特殊的。後來的事,你大約也能猜到。他聽我彈了快一年的琴,還是不知道我是誰,我都讀大四了,將來準備讀研,已經跟經理說好辭職,不會再來,沒時間了。讀研是公費,我不再需要賺學費,導師很喜歡我,幫我安排了其他工作賺生活費。

也是彈琴的最後一天,有人欺負我。他出手幫了我。”

媽媽從自己的青春中收回視線,她看我:“那時候,我以為他愛我,我特別喜歡他,特別。”媽媽拉住我的手,“可是,寶寶你知道嗎,我們以為的愛,在他們眼中,從來不是愛。”

“發,發生了什麽……”我有些害怕地問。

“他的父母找到我,給我錢,要我離開他們的兒子。”

“你,你要了?”

媽媽苦笑:“怎麽會?他的父母其實還算客氣,說話慢條斯理,乍一看上去特別斯文。我不肯要錢,他們甚至並未生氣,只是給我大致說了他們家的情況,最後,他們問我——”

“問什麽?”我抓緊問。

“他們極為客氣地問:安小姐,你覺得你與我的兒子是否相配?”

我頓時很生氣,眉毛都吊了起來。

“如果他們罵我,甚至羞辱我,反而會激起我所有的叛逆心理。可是他們只是留給我這樣一句客氣的話。我沒答應,他們也沒有再多說,點點頭,一同走了。我以為事情就這麽過去,甚至沒有與他說一句,他也絲毫不知。直到一個月後,其他同學陸陸續續收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獨獨沒有我。我問到一向喜歡我的輔導員那裏,輔導員甚至不敢見我。”

“……”我說不出話來了。

“當然,我沒有這麽容易被擊倒。我去找院長,找校長,沒人搭理我。我再找他……”她再苦笑,笑著,媽媽又哭了。

“媽媽……”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畢業那天,在我拿到畢業證書前,先收到的是匿名給我寄來的,他的結婚證的覆印件,以及那位新娘的大概背景資料。”

我不解看媽媽,媽媽平靜道:“那位新娘畢業於國外的知名音樂學院,剛回國。她十歲便成名,成名曲是我常在大堂酒店彈奏的那首。”

“……”我被媽媽這段話說得後背發涼。

媽媽再看我:“就這樣分手了,他沒有挽留過,也沒有解釋。再後來,我被傷得很厲害,信了他的一個朋友,說可以幫我見他一面,我上了這人的當,走上這條路,再也沒有回過頭。想回頭,沒人讓我回了。我也終於見到他一面。他嫌惡地看我,說我變了。”媽媽伸手擦眼淚,擦不盡,“我到底識人不清。”

媽媽的往事聽得我格外陰沈。

媽媽的眼淚還未擦幹,便伸手拉我,對我說:“有錢人的客氣,甚至不是蔑視,他們眼中沒有你,隨隨便便動動手,你的一切就都沒了。有錢人的愛?”她又哭了,“他們沒有愛,不懂愛。他曾經對我多好?我沒問他要過任何東西,他也從來不送我貴的東西,我們像普通情侶那樣談戀愛,我以為這就是我的歸宿。

媽媽知道你要說什麽,你是好孩子,你不是喜歡他的錢。媽媽也知道楚珩是好孩子,他興許是真的喜歡你,沒有騙你,可是他的父母呢?你是個男孩子,將來會發生什麽?楚珩能為你放棄一切,與自己的父母作對?楚珩終究要結婚的。你能答應嗎?你能忍受?”

楚珩要結婚?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立即搖頭。

“你不答應,也不願意,是不是?”媽媽問。

我點頭。

“可是,那有什麽用?”媽媽將我拉得更緊,“你比媽媽還傻,你以為他不知道我們家的底細?他們的本領大得很,說不定早已經知道媽媽是這樣的人,我們是這樣的家庭,他在瞞著你。”

我的手也跟著變涼了。

“媽媽不會害你。”媽媽傾過身,抱住我,“媽媽只有你了,媽媽走後,你如果被人欺負怎麽辦?”

“我,我——”

“我不希望你面對我當年面對的困境與難堪,媽媽不敢想象他父母找你的樣子,更不敢相信他拋棄你的樣子,更加不敢想你傷心後走向墮落的樣子。你跟媽媽很像,你千萬不能再走錯路。他們,和我們,是不一樣的,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世界。趁你還能出來,出來吧,好不好。”

“媽媽。”我特別難過地悶在媽媽懷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珩已經知道我們家的背景,已經知道媽媽的事了嗎?

楚珩以後也會結婚嗎?他的父母也會這樣找上我,用一筆錢打發我?

楚珩會像那個人對媽媽那樣,對我嗎……

那天回家前,我問媽媽:“媽媽,我爸爸是誰……”

媽媽一怔,低頭不語。

我不敢再問,回頭走了。

媽媽不會騙我,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為我,將這樣難堪的往事都告訴我。

可是,楚珩也不會騙我啊。

我痛苦了好幾天,甚至不敢去問楚珩,害怕媽媽說的那些是真的。媽媽怕我越陷越深,催我跟楚珩說清楚。

我不敢,但到底下定決心,有天晚上,他接了我,騎自行車送我回家,路上和我說著媽媽住療養院的事情時。

我想到媽媽滿臉的眼淚,終於問出口,我問他:“學長,你知道我媽的事嗎。”

他的後背一下子就變得僵硬起來。

我明白了,他知道的。

我也冷靜下來,我再問他:“你知道多久了。”

“……”他不說話。

“是不是知道很久了……知道我媽被人打上門的事。”媽媽說的是,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想知道一件事,是十分容易的,“你是不是還知道我也被打的事,知道我沒有爸爸,知道我和我媽不敢再住以前的別墅,只敢躲到郊外,你是不是甚至知道誰打了我媽和我。甚至知道我媽,知道我媽陪過……”我咬牙,說不下去了。

我不嫌我媽丟人。

可是因為我,我媽的事,又被多一個人知道。

還是這樣的人。

甚至也因為我,將來可能還要,或者已被楚珩的父母知道。

我特別難過。

我說:“能停一下車嗎。”

楚珩慢慢停下車,我跳下車,走到他面前,取下我的書包,說道:“我媽過幾天出院,回自己家住,謝謝你這些天的幫忙。”我朝他鞠躬,不敢看他,回頭就走。

他立刻追了上來。

我停下腳步,背對他說:“我對不起我媽媽。我媽媽不容易,她不是那樣的人,我,也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可是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我總是在花你的錢。我將來可能要面對你的父母,我沒有任何底氣。學長,我相信這是愛情,但也許,它並不是正確的愛情。我想,我們可能並不配。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與汙點。”

他急急要說話,剛發出一個音節,我又道:“就到這裏吧。”

我往前走,走了一步,再停下道:“以後別來了,真的別來了。我不會再見你了。你要再來見我,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

我想我媽說的是對的。

這樣的我,甚至還不如當年的媽媽。我媽可是真的一分錢也沒有花那個男人的。我呢?

我哪來的臉成天依賴楚珩?

他果然沒有再出現過。

畢竟事關這樣一件事,是我的媽媽,又是這樣性質的事。

他就是想跟我解釋,都無從解釋吧,甚至開不了口。

媽媽知道我和楚珩說清楚了,大松一口氣,耐心等待出院。我去找了房產中介,先前房子賣不出去,我將價格又降了五十萬,只求快些賣出去,存些錢留著媽媽以後看病。

我不打算再買新房子,醫生明說過,我媽最多活三四年。

我打算和媽媽一直租房子住,將來媽媽過世,我怎麽都能住,我要努力學習,努力賺錢,還要努力還錢。

他不再出現,頭牌以為我倆分手了。頭牌很高興,說要跟我喝酒慶祝。

頭牌在會所很有臉面,不陪人時也敢喝酒。他找了個走廊盡頭的空房間,和我一起喝酒,我沒怎麽喝。他喝了許多,喝得半醉,零零碎碎說著這些年的經歷。我發著呆,聽他說。中途有同事進來,是先前勾引過楚珩的那人。

我瞥他一眼,他也不看我,直接跟頭牌說話,說過幾天請頭牌吃飯。頭牌與他聊了幾句,他竟然高三剛畢業,高考成績出來了,考得很好。他們還說了些填志願的事,頭牌笑著說他哪裏懂,又說幾句,頭牌去了洗手間。

他坐到我對面,笑著端起酒杯,說:“哥哥,我敬你一杯。”

他是看誰都叫哥哥,也是本事。我每次都不給他好臉色,他也不氣。

我喝完一杯啤酒,他又殷勤給我倒一杯,並問我:“哥哥,你是不是快走了?”

我沒搭理他,他再笑:“上次是我不對,哥哥你別氣我。”他笑嘻嘻說完,再敬我。心情原本就不好,喝點酒倒也舒服,我仰頭將那杯也喝了。

頭牌剛好從洗手間出來,晃著腦袋說頭暈,很難受。

他熱心地扶著頭牌,送去休息了。

我靠在沙發裏,望著墻壁上的油畫繼續發呆。可發了沒一會兒呆,我覺得身上有些難受,很熱,甚至麻酥酥地有些癢。我納悶著脫了外頭的馬甲,還是癢。我迷糊著再去將袖口挽上去,卻更熱更難受,還有一些我也道不明的觸感,明明沒有任何人碰我。

我低頭再去解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剛解開,門被推開。

我立即擡頭,眼前卻有些虛晃,我搖了搖頭,再定睛。這麽一看,我渾身的冷汗都出來了。

是那個人!那個很久之前,競價到五百萬的人!

我嚇得立刻往起站,卻發現我連腿也開始軟了。

我不是笨蛋,想到剛剛那個反常的人,還有勸我喝的酒,我上套了!我心中暗罵自己,手上扶著沙發,努力往門邊移。他卻已經將門關上,站在門後,陰陰對我笑。

我終於站了起來,眼前又開始晃,我再用力搖頭。

眼前沒變清晰,我的腿又是一軟,倒在了沙發上。

那人離我越來越近,已經開始脫西裝外套,我從口袋往外拿手機。我手機的1號鍵直通楚珩的電話,我想將眼睛再瞪得大些,下手去按1號鍵。可我就連胳膊都是軟的,我都不知我的手指到底有沒有按下去。

我往後躲,也動不了。

他彎腰搶過我手裏的手機,扔到一旁,忽然擡手就甩了我一個耳光。我渾身早已無力,也察覺不到疼痛,我歪在沙發上,我想我很快連知覺也沒了。

他伸手將我從沙發上拽起來,我的手還是去夠我的手機,沒夠到。

他又是一個耳光甩到我的臉上,我整個人都耷了下來。他說了很多話,我聽得也不是很清楚。

我的眼睛越來越難睜開,我是不是快要睡著了?

如果睡著了,這些是不是就能變成噩夢。

他拽著我,我的雙腿拖在地上,被他往內室拽。

我的腳甚至拐到茶幾的腳,也沒有痛感。

我只覺得自己陷在一片沼澤中,無論怎麽用力,我也浮不上去。他伸手要解我的衣服,我想伸手護住,也舉不起手。

快要真的睡著前,外頭的門被人猛烈敲響。

我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只隱約聽到聲音,聲音連綿不斷,越來越響,還越來越近,直到一聲驚天響的“操!”在我耳邊響起,才將昏昏欲睡的我給叫醒。我瞇虛著眼睛,也不知又是誰來了。

我被另一個人拽了過去,他抓起我往外跑。

他跑得很匆忙,橫抓著我,出門時,我的腳又別到門框。他又罵了一聲,將我豎過來抓著。不一會兒,我又聽到他吼“看什麽看!”,再聽到他大聲道“你幹什麽去了!”。

話音剛落,抓著我的人又換了一個。

我下意識有些瑟縮,卻落進一個特別溫暖又熟悉的懷抱中。

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聞到熟悉的香水味,我睡著了。

再醒來時,我的臉碰觸到軟綿綿的被褥,我蹭了蹭,緩緩睜眼。

楚珩趴在床上,小心看我。

我對他眨了眨眼,先前的事,除了睡著之後實在沒法知道的,全部想了起來。

他只看我,並沒有說話。我也看他,同樣沒有說話。

我們對視很久,我開口小聲道:“我被打了。”

他一聽我的話,差點要哭了。

他沒哭,我先哭了:“我真的就是個傻子,那麽容易就相信別人,那種地方,別人倒的酒我也敢喝。我越來越傻了,可是我不能這麽傻,我以後還要照顧我媽,一直這樣下去,我該怎麽辦?我媽只剩我了,我到底應該怎麽辦。學長,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麽辦了。我不想和你分手,可是我很害怕,我怕走上和我媽一樣的路。我媽媽太可憐了,太不容易,辛苦把我養到這麽大。因為我,她的事情再度被翻出來被人所知,我不願意這樣,我該怎麽辦。”我側躺著,兩行眼淚全部落進枕頭裏,甚至有一側的眼淚流過我的鼻梁。

我哭著又說,“他昨天打我,打了兩個耳光。”

“我媽說有錢人就是這樣的,有錢人的眼中,我們不是人。她和有錢人打了半輩子的交道。我說你不是這樣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你不會打我,你對我好。可是,我該怎麽辦?學長,你將來也會結婚嗎?你爸媽是不是很討厭我?會不會也打我?”

我漸漸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說什麽。

“沒有你,我真的就是個廢物,我該怎麽辦。可我真的很怕很怕,我怕你將來總會嫌棄我,我怕你嫌棄我媽媽,我怕很多很多事。為什麽,人生是這個樣子的?”

他拿起枕頭邊的手帕給我擦眼淚,邊擦邊說:“不哭了啊,不哭了。”

我的眼淚沒有止。

如果金哥沒有來救我,如果楚珩也沒有來救我,現在我又會是在哪裏醒來?怕是已不是個人了吧。

他用手托起我的腦袋,將我的腦袋放到他的肩膀上。他再雙手穿過我的腋下,將我抱起來,抱在懷裏,不停親我的耳朵,說著“沒事”。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腦袋難得變得空白而又清凈。

耳邊只有他的聲音,鼻尖也只有他的味道。

我不由就道:“學長,我們來做吧。”

他的手臂一僵,我伸手抱住他。他緩了緩,說:“你要休——”

我直接轉臉去親他,用力親他,堵住他的話。他開始還想躲開,我緊緊抱住他,不容他躲開。我親他的下巴,親他的喉結,生澀地做著這些。他依然想避開,卻又不舍得用力推我。

我伸手去扯他的襯衫紐扣,他伸出雙手阻止我。

我索性趁機去拉他的褲子拉鏈,他一拉,震驚看我。我靠在他的脖頸間,仰頭看他,伸手進去。

他阻攔我的手,終於慢慢松軟下來。

到底是做了,耗了很久,他也還沒有備上該備的東西,幸好我們倆都是洗過澡,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潤滑用的也是他的面霜,連套子都沒有,艱難卻又甜蜜地做完了。

很疼、很疼,心裏卻很滿足、很滿足。

洗澡時,我對著落地鏡看自己身上,他留下的那些紅印子,竟覺得無比開心。

包間裏發生的那些真實令我恐懼,楚珩留下的這些,才令我心安。

楚珩卻心疼地摸著那些紅印子,還說“抱歉”,說他“下手太重”,更說“下次一定註意”。

我本來一直沒有笑,聽到這話,我立刻笑了。

我轉身對他說:“下次,想要印子再多一點,重一點,想要每天滿身都是你留下的印子。”

楚珩不可置信地看我,瞬間,臉就紅了。

可愛到爆炸。

身體也騙不了人,我看著又起來的那個部位,“嘿嘿”笑著,再去摸摸他。

於是在浴缸裏,又是胡鬧一通。

最後他把我抱到床上,因那些事,即便他就在身邊,我還是緊緊扒著他,不敢離他寸步。

他把靠枕放好,再把我放進被窩裏。他跟著也坐上來,我立刻趴到他身上,占了他半個身子。他無奈低頭看我,我擡頭朝他眨眼睛。他再往我靠了靠,抱住我,想了想,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樓下等你,你下班時,怕你看到我不高興,也一直請人跟著你。”

我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他望著床角,說:“上次,我們二十多天沒有見面,也是這樣。其實,我每晚都在你家樓下等你。我那個時候很猶豫,我見過很多次你和你那位女同學一起上學、上課,你和她關系很好。我還見過她給你送情書——”

我懵了:“什麽情書?”

他解釋:“我們寢室樓就在食堂前面,我們推窗出去,恰好能看到食堂外的灌木叢。那天我不是有意的,在窗邊接電話,看到她給你遞情書……”

我立刻生氣道:“不是的!!!”

他“啊?”了聲,低頭看這樣生氣的我。

要不是身上疼,我真要踹他了,我氣道:“她給你寫情書!!她想要我幫她遞情書!!!氣死我了!”

“…………”楚珩特別不好意思地沈默起來。

“你繼續說!然後呢!”

“呃……然後我見你們倆總是有說有笑,我有些漸漸不忍心。”

“為什麽不忍心?”

他換了個坐姿,將我往上抱了抱,讓我趴得更舒服些,再道:“你還小,又那樣單純。我看得出來,你對我有好感,可是你根本不懂什麽叫作喜歡。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人,我把你往這條路上帶,到底對不對?

我是天生的gay,我不覺這個身份如何。但是這個社會並不認同這個身份,我的心志足夠堅韌,我很認同也很喜愛自己的身份,但我怕我害了你。我確定我不會放你獨自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但我擔心我的出現改變了你的人生軌跡,我很擔心你會後悔。

你後悔曾經喜歡過我一場也就罷,我擔憂你後悔自己的人生。你跟我不一樣,你太單純了。”

我撇嘴:“全天下,也就你跟我媽覺得我單純。你跟我,可是在那種地方認識的!”

“可你出現在那裏,也不過是形勢所逼。我上次就說過,我很感謝自己還有些錢。直到如今,安思風——”他突然認真看我,我也不由緊張起來:“怎麽了?”

楚珩很認真地說:“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更不會嫌棄你。能在那樣的地方認識你,是我這輩子,迄今為止,覺得最美妙的一場遇見。”

我瞪著眼睛。

他竟然自嘲笑起來:“如果不是那樣的地方,你還是從前那個安思風,你會多看我一眼?我給你再多幫助,你會在意?你擁有的並不比我少。正因為那些變故,我才能遇到這樣的你,我也才能追到你。”

“……”他這些話,是什麽邏輯。

“是不是很卑鄙?我承認,我有時並不是君子。你出現在那裏,再遇到我,就說明,老天都要我們倆在一起。”

“你是很早就認識我了?”我嘟囔著問。

他點頭。

“什麽時候?”我追問。

他笑著搖頭,不肯再說。

我“哼”了聲。

他則是繼續道:“你興許不知道,第一次在那裏見到你時,我有多驚喜。我發現了一個,任何別人都看不到的你。我也多了一個追到你與接近你的機會。”

“你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不誇張。”

“那你以前會偷偷在學校裏看我?”我不相信地問。

他竟然又點頭:“你上學期體育補考時,我還去看了。你上體育課時,我經常在一邊看你。還有你上選修課時,我也去過。”

“我從來不知道!!!”

“哪能讓你知道。”他竟然還這樣說。

“!!!”我指著他,簡直說不出話來。

他再道:“那次二十多天不見面,我冷靜思考了很久,我抱著我最後的良知,我想放過你,放你過正常的生活。如果你不是和一個男生在一起,你的人生會輕松太多。”

“然後呢?”

他苦笑,再低頭看我:“然後被你發現了啊。還有什麽然後?你說想明早就看到我,我還能說什麽?”

“那你那天是在樓下等了一夜嗎?”

“是。”

我緩了會兒,再慢聲問:“那個時候,你就做好決定了?”

“是,做好決定。良知完全拋棄。”

我笑出聲,他真可愛。

“那這次呢?”我再問。

“這次和那次不同,我不可能再放過你。只是我知道你有些鉆牛角尖,所以給時間讓你思考。誰料……”他轉了個話頭,“寶寶,我們來說下你媽媽和你家的事,好嗎。”

我沈默了會兒,點頭,也不敢再看他。

他伸手將我的下巴挑起來,讓我看他:“你是什麽樣的人,我看得很清楚。你就是你,是我喜歡的你,其餘的,全是無謂的。”

“可是,可是我們家,我怕你爸媽……我媽說……”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捂住我所有的急切與難堪,保證道:“有我,我來和你媽媽解釋。將來我的父母,也有我。你什麽也不要去擔心,早在一個多月前,你將我叫到你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下定決心。未來的每件事,我都已做好了準備。”

我支吾著說:“我媽說人變得很快。”

“你會變嗎?如果有一天,我家破產,我變得很窮,或者我毀容,你會嫌棄我?”他舉了個最簡單的例子。

“當然不會!”

他看我:“我亦然。”

“可是——”

“長輩們的事,我們沒有資格去評判。我很喜歡,也很尊重阿姨。有件事,要承認,我知道些許你家的事。我甚至知道你家從前的地址。”

“你怎麽知道!”我差點跳起來,我再指他,“你好早之前就跟蹤我!你是變態!”

他笑:“只對你這樣。其實並非跟蹤,你記不記得上學期,你們上體育課跑步,你跑到一半就跑不動的事?”

“我不記得了。”我是真不記得了!

他竟然記得,他還笑著說:“我們當時也在上體育課,在踢足球。看到你跑不動,不一會兒,你家司機過來接你回家。我有些擔心你,就……不過,只有那一次。”

“哼!!”

他討好地摟了摟我,再道:“因為要幫阿姨辦手續,有些事情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察覺到後,就沒再繼續往下知道。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查到的些許資料,全被我銷毀了。”

我還有些不自在。

他再捏我的下巴,讓我看他:“寶寶,我們開誠布公地說這件事,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我們是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從那晚你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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