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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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在我心中有個很小的秘密,楚珩不知道。

其實在以前,我在心底都是稱呼楚珩為楚甜甜的。

=-=

是的,你們沒有看錯,是楚甜甜。

而且我當時很喜歡在心底這樣稱呼他。

初時常這樣叫,是因對他不理解,有點暗暗的諷刺意味在。

畢竟我這個人性格不好,又摸不透他的想法,總被他殷勤對待,有時難免覺得他煩,覺得他啰嗦。偏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對我極有耐心,我不是白眼狼,再煩也不能明面上說他煩。

每次,他對我耳提命面時,我臉上面無表情,實際心中要吐槽一萬遍:這個煩人的楚甜甜又開始了!

我從來不吃甜食,也討厭甜食,覺得太齁。

後來……諷刺意味越來越少,及至不見。再這樣叫,就是純粹的習慣。

以及,也許算是心底的愛稱了吧?

有時,他再對我傻笑時,我也偶爾會看呆,並在心底默默道:楚甜甜真可愛啊。

名字當然有來由,也來得當真很早,我沒發現自己喜歡上之前就已叫上。

雖說哪怕是十年後的現在,我依然不知道楚珩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有“安思風”這個人的。我問過很多次,他每次只是笑笑,不願告訴我。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如果他沒在那間會所遇到我,我們倆又會有什麽樣的發展,會否根本就不會說上話?是否就要徹底當一輩子的陌生人?

但在當時,當真是從有了交集的第一天開始,我的生活中再也沒少過他的身影。

數一數,也不過是有交集的第四天。

早晨看過他說巧克力很甜的短信,我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裏,有那麽一瞬間,的確產生了丁點奇異的幸福感。但下一秒,公交車急剎車,擠成沙丁魚的我們全部七倒八歪。一位老奶奶差點摔跤,我趕緊伸手扶住她。

老奶奶恰好跟我一路,之後一路上我都扶著她,偶爾和她說幾句話。

我把那句話和楚珩這個人完全拋到了腦後。

這樣的幸福感和現實生活格格不入,我亦然。

才第四天,我也還未被楚甜甜學長培養出條件反射。

並不覺得他依然會出現。

只是中午去食堂排隊買飯時,路過二食堂的牛肉刀削面窗口,我想到他了。但很快,立即又忘了。

那天下午也是有課的,上到一半的時候,我媽媽的護工給我發短信,說我媽現在不好。

我課也來不及上,先跟班長和任課老師請了假,急急忙忙往醫院趕。

是媽媽到了平常清醒的時間還未醒,並又開始發高燒。護工這才聯系我,畢竟醫生早說了,我媽說不定一個不小心,也就去了。我們母子相依為命,護工阿姨也挺心疼我,一發現我媽不好,盡管還未查明原因,就先聯系上了我。

我趕到醫院前,醫生已給我媽用藥降體溫,但見效很慢。

我到的時候,護士開始拿冰袋給我媽物理降溫。我氣喘籲籲地沖進病房,看到護士把冰袋往我媽腋下等地方放,我這個真的幾乎從來不哭的人,眼睛立刻就紅了。

我媽以前賺的錢是不對,可她並非有意入這一行。

如果外公外婆不出意外,家中存款不被伯伯們借著照顧還小的媽媽為由而侵吞,媽媽成年讀大學後,他們但凡做得不那麽畜生一點,我媽媽何至於去賺這樣的錢?

他們用我媽家的錢,把我媽養到成年。我媽從小學民族舞,考上了心心念念的藝術院校,正是需要大筆錢的時候,外公外婆留下的錢足夠她上完學,還能留下許多。

他們不給錢了,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外公外婆留下的錢,這些年照顧我媽時,全花了。

我媽單純,什麽證據也沒留下,倒也打官司了,就一個字:輸。

我是自命清高的白癡不假,也的確被我媽養得有些天真,可跟我媽比起來,我還是有些心眼的。

我媽媽是我心目中最單純善良的女人,她為什麽要受這樣的罪?

從家裏出事後,從沒正經哭過的我,看到那些冰冷的冰袋一一放入我媽的被窩裏,而我媽依然燒得毫無知覺,臉色通紅。一旁的機器上,我媽的心跳始終不正常。醫生護士們低頭忙碌,幾乎不溝通,整個病房只有冰冷的機器聲音。

我終於崩潰了。

眼淚流得很誇張,類似於突然決堤的河水。

從前醫生不止一次誇過我,說我年紀小,倒是很冷靜,還說我媽以後就要靠我了。

從來不哭的人,忽然哭,就連醫生也嚇到了。

熟悉的護士姐姐立刻上前來扶住我,我當時真怕,怕我媽就這樣一睡不醒。

更怕我媽連我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哭了很久,哭到渾身脫力,護士姐姐拉著我坐在一旁的空床上,還很好心地倒水給我喝,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再小聲對我說:“別怕,你媽媽沒事的。”

“真的嗎?”我幼稚問她。

其實誰都知道,哪有真的“真的”呢。

護士姐姐對我笑:“真的。”

我也“信”了。

狠狠哭過一場,這些日子的膽顫心驚和心底最深的黯淡到底有沒有真的哭完,我並不知道,但心裏稍微舒暢了那麽一些。

醫生和護士不可能一直在這裏,他們走後,護工坐在病床旁幫我媽媽按摩腿和手臂。

我坐著將一杯水喝完,出去找護士要醫藥費的清單。

每次多用藥,就是多一筆花費。但是只要能救我媽,無論多少都得用。

這就是我當時的信念。

也好在那天老天爺還未打算帶我媽媽走,兩個多小時後,我媽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心跳也向正常的數值靠攏。

差不多也到了該去工作的時候。

若是說前幾天發生的種種令我對那份工作越來越厭惡,也開始煩躁。當時那些單據全部在我眼前飛舞,又令我變得有些平心靜氣起來。

我在病房的洗漱間用力將臉洗了洗,由於哭得太誇張,眼睛依然有些腫,但也只能這樣了。總不能奢侈地買個冰袋來敷眼睛吧?

我和護工阿姨說了聲,請她在我媽醒的時候立即聯系我。

她應下,我背上書包往外走。

那天走得比較晚,當時下午五點出頭,外頭已有些黑。我走出住院部大樓,正準備往外走——

“安思風。”身後有人叫我。

我一楞,立即回頭。

站在另一側大門處的楚珩大步朝我走來,他難得沒笑。當天風很大,他的頭發甚至被吹得有些亂。

他又出現了啊。

我有些傻了,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打你電話,打不通……”

到醫院這幾個小時,我哪裏有空在意手機,而且手機已被我調成靜音。

我恍然大悟:“我把手機靜音了,不好意思。”

他搖頭,沒說話,而是仔細看我的臉。

過了幾秒,我才反應過來,眼睛還腫著呢。我從來不願這樣一面被別人看到,立刻收回臉,來不及去想其他,搪塞道:“我去上班了。”

我轉身匆匆離開。

我走得極快,他走得更快,很快追上我,並直接用肯定句對我說:“我送你去。”

“我——”我回頭看他,當然是要拒絕。

一回頭就看到他的側臉,我們恰好路過一盞路燈,燈下他的側顏比他的語氣還要堅定。

拒絕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

我知道拒絕不了的,我當時也的確很無力,不想再多說話。

我隨他一同到停車場,他開車送我去上班。

車上,他也沒說話,我偶爾偷瞄他一眼,雖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但他這一側的眉頭始終皺著。其實往常,兩人獨處時,他蠻喜歡主動挑起話頭的,那一天,他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在心底反覆思考,思考該怎麽幫我解決這些事。

其實這樣一件對他而言格外簡單的事,之所以讓他思索成這樣,只是因為他想顧及我的尊嚴。

我當時還不知道,我低頭從口袋中拿出靜音的手機。

有三個楚珩的未接來電,令我驚訝的是,還有班長的短信。班裏,我只和班長互通手機號碼,畢竟有事情要聯系。可班長從未給我發過短信,有事情直接打電話即可。

我點開班長的短信:安思風,剛剛下課時,大三的楚珩學長來找你。你不在,我們說你請假了,他看起來有些急,我就告訴他你去醫院了。應該沒事吧?

班長人挺好的,這能有什麽事?

我回覆她“沒事”,再道了謝。

放下手機,我再偷看楚珩一眼,他依然皺眉,很有些冷峻。

說實話,真不怪女生們看到他就要激動,他真的很帥。

我再收回視線,低頭看另外三條楚珩的短信——

你在醫院嗎?

我可以上樓去找你嗎?

安思風,我在住院部樓下大門這裏等你。

看時間已經是近兩個小時前,他在樓下等了我兩個小時。他大可以直接上樓去,可他沒有上去。

才認識幾天,他那麽聰明,肯定早就看出我這人的弱點。

自命清高的我,越是到這種地步,越要強守住其實早就沒了的尊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狼狽的一面。

他在照顧我的尊嚴。

我將手機再放回手機口袋,靠在車窗上靜靜看車外。

上海每年此時,天還沒有徹底熱下來的時候,總會有一天奇熱無比。到了傍晚時就開始刮大風、降溫。

這天便是如此,外面的風越刮越大。

我能看到路邊女孩子們的長發被風吹起,也能看到樹葉被風卷起落在車前窗,還能看到穿著短袖的行人們在瑟瑟發抖。

我自己也願意承認,那天的那個時刻,我很感激在我徹底崩潰以及天氣突變的時候,有人能陪著我,並給我一個小小的空間,令我無需去直面忽然降臨的狂風。

楚珩將我送到後,時間剛剛好。我上去換了工作服,便直接去了他在的包間。

我已經開始習慣了,那天人有些怏怏的。

也因為有些怏,我性子軟了許多,坐了沒多久,便對他道謝:“學長,不好意思,我剛剛在車上才看到你的短信。我不知道你等了那麽久,真的很對不起。我都不知道說什麽了……麻煩你太多回,今天也要感謝你。”

他見我終於開口說話,好似有些欣喜,但也沒笑,只是搖頭說“沒事”,再問我:“阿姨還好嗎?”

我點頭:“暫時是沒事了,下午發高燒,降不下來。”

他也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又欲言又止。

我當時真的很怏,莫名也不想提我媽的事,轉而又問他:“學長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他變得有些局促,然後搖頭:“沒事……”

我覺得他有些奇怪,但實在沒有精力在意。

接著我們再沒說話,過了一個小時,他起身,提出帶我走。

當時才第四天,我沒有臉大到直接下定義。

但我不傻,已經發現他在這裏就是為了幫我,為了讓我不狼狽。可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我當然不喜歡那個地方,但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工作。楚珩幫我是好心,可他一次次地帶走我,在那樣的場合,代表什麽,意思很直白。

況且他真的花了錢。

畢竟這地方,沒錢進不來,沒錢也沒包間,沒錢更別想帶我提前走。

他將我帶走,我什麽也沒給過他,反而對他態度敷衍。

反倒是他花錢又花力。

我若是不跟他走,他總有百種法子讓我跟他走。

那天也還是跟他走了,負責人倒是笑得臉成花,恨不得楚珩天天來帶我走吧。畢竟將人帶出去,給的錢要更多……

四天這個時間點也很尷尬,我心中再莫名其妙,也不好直接跟楚珩說“你別浪費錢”了這些話。

我連他到底想做什麽還不知道。

天徹底黑下來後,風便漸漸停了。

他開車往我家走時,車速降得很低,他還把我這邊的窗戶打開一半。亮起紅燈時,他看我,並問:“這時的風是不是挺舒服的?”

我點頭。

他那邊的窗戶也打開了,他看向窗外,再道:“樹葉“沙沙”的聲音也很好聽,它們好像在跳舞,也好像在唱歌。”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樣有些浪漫的話,再點頭,並且真的擡頭看向窗外的樹葉。

紅燈漸漸變綠,他發動車子,開過路口後,他回頭看我一眼,輕聲說:“一切都很好,風是,樹是,安思風也會是。”

唉。

那天就真的很奇怪,可能真的是要麽不哭,閥門一開,非得哭盡了吧。

我以為在醫院已經哭完了,可是他那句話一說,我又接著哭了。

為什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就連勸我、鼓勵我,都要照顧我早已不存在的尊嚴,說得這樣雲淡風輕,還要說得這樣溫柔。

於是我的眼睛剛消腫沒多久,又開始掉眼淚了。

我低頭,開始還能控制不出聲,只是眼淚“撲簌”往下掉。掉著掉著,就再也控制不住。

我往車窗戶那邊縮,伸出胳膊圈住自己的臉,將自己圈在手臂與車窗圍成的一方小天地裏,再次哭了個昏天暗地。

車子早停了,楚珩也沒說話,更沒勸我,只是任我哭。

等我哭得差不多,他才小聲道:“安思風,哭並不丟人。你年紀還小,家裏發生這麽多的事,不得不面對殘酷現實。你一個人能撐到現在,真的已經很了不起。”

我每天都跟自己催眠,我不能被打倒,我還能撐住!

可是楚珩每次說話,都在往我身後鋪滿各式柔軟的草地、地毯和沙發。我提醒自己,鼓勵自己往室外的冰天雪地走。可他出現後,開始有人誘哄我往後退,誘哄我踩上滿是陽光氣息的草地、毛茸茸的地毯與陷進軟乎乎的沙發。

我知道不該後退。

可但凡是個人,都難以拒絕這樣的誘哄。

當時我還在強撐。

他再道:“哭完後,苦鹹的這些就會過去,將來會很好的。相信你自己啊,安思風。”

我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他說:“我也會幫你的,安思風。”

我更是拼命搖頭,就是不想要來自於任何人的幫助!

我很怕還人情。

而且我媽當年陪的第一個人,就是說幫她,不求回報。我媽信了,真的愛上了他,後來才知道,一切都是騙人的。

當然,我相信,我也知道楚珩學長不是那種人。

可我也不想要。

從我媽的經歷我得到的唯一經驗就是,凡事都要靠自己,誰也不能依賴。

他遞給我濕紙巾:“擦擦吧。”

我趕緊捉住,拼命往臉上糊,邊擦又邊往下掉眼淚。

他也拿過一張來給我擦,我覺得有些丟人,想躲開。他直接伸手,手並不重,卻緊緊捉住我的下巴,令我動彈不得,他幫我擦眼淚。

我只好面對他,難堪地閉上眼睛。

他用一張又一張紙巾認真幫我擦幹凈臉。

他再叫我:“安思風?”

我瞇開哭腫的眼睛,他終於對我笑,接著對我說:“來,張嘴。”

“啊?”我有些迷茫。

他將一樣東西放到我嘴裏,我下意識嚼了嚼,是巧克力啊。

他輕輕地摸摸我的頭,堅定而又溫柔地對我說:“安思風,生活一定會甜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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