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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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迫擡頭看他,聽到這樣的話,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那些被我刻意忘卻的一切。

那一天,是我打工的第三天,我低著頭,往包廂送酒去。

那是一家十分高級的私人會所,因此當我走在走廊上,絲毫沒有其他會所那般的吵鬧聲,相反十分安靜。畢竟無論是墻壁還是門,隔音效果都太好。況且這裏,接待的客人也不多。

卻都是些十分重要的客人。

我長得好,是我媽的朋友,她推薦我來了這裏。說來也可笑,我媽的朋友,從前我以為她是與我媽一樣的職業,一樣是外交官。

她們一樣漂亮,一樣溫柔。

直到我媽被人打上門,一切的一切都被戳破,我才知道,她的朋友的確是和她一樣的職業。

只不過那個職業是高級妓|女罷了。

我媽的朋友姓林,她哭著對我說我媽不容易,要我原諒我媽。

有什麽原諒不原諒的呢。

她做了再多的錯事,也是我媽啊。

更何況十幾年來,我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靠的都是她出賣身體賺來的錢。

我勸我媽,我們把別墅賣了,買個小點的房子,餘下的錢夠我們生活了。我們再不要買那樣貴的衣服與鞋子,這一切都只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我對我媽說,你以後不要幹那行了,我快讀大學了,等我畢業,我養你。

等我有錢了,我再讓你穿好的,吃好的,喝好的。

我媽在我懷裏痛哭,渾身發抖。

其實我也想抖,但我控制住了自己。

我知道她一直很害怕,她害怕知道真相的我會瞧不起她,會恨她。

她點頭說:“聽你的,媽媽聽你的,全部都聽你的。”

其實我當時還想再問一句:那我爸到底是誰?

從前她騙我爸爸去世了,那一刻我想,那些也許只是她騙我的。

看到她哭得快要崩潰了,我終究沒問。

問了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管我媽當初是刻意懷上我,還是無意,那人既然不認,現在就更不會認我。更何況,我還就差一個爸爸了?

我有媽媽就好了,我帶著我媽好好過。

當時我想得很天真,我們也真的賣了別墅,重新換了個小房子,過了大半年的幸福生活。

可是我媽病了。

癌癥,淋巴癌。

從確診到住院進行第一次化療,全程只有十幾天,從前那樣美貌溫柔的媽媽,僅僅用了十幾天,就變得衰老起來。

我坐在醫生的辦公室裏,聽他跟我講我媽的病情,以及還需要多少錢。

我媽賺得多,花得也多。這些年來,真正餘下的錢,只有換房子後留下的那麽一筆。我算了算,按照醫生的說法,治療正常的話,似乎是夠用的。

可是凡事都有萬一嘛。

我媽的病反覆得厲害,明明已經出院回家,卻又暈倒在家,再次送入醫院,再次進行治療。

錢就漸漸全沒了。

我就是個普通大學生,我能想到什麽快速賺錢的辦法?

半夜裏,我看著我媽沈思。

我只能想到一個辦法。

我去找林姨,她抱著我哭,死活不同意讓我去做那樣的事。她說:“思風,阿姨回不了頭了。你媽好不容易回頭,你再不能走這樣的路。阿姨有錢,阿姨還有錢!阿姨最近新陪了一個有錢的,阿姨去求他。”

她抱著我都哭了。

可是我知道,一樣的,她和我媽是一樣的。賺得多,花得快。

況且我們母子怎能一輩子靠別人?

我對她說:我就倒倒酒,其他的事情不做。

她不同意,新給我拿了十萬塊。

可是十萬塊也很快就花完了。

她再給我拿錢,我再沒願意要。

她抱著我又哭了一個下午,把我推薦給了一個人。她千叮嚀萬囑咐地對那人說:“只倒酒!其他什麽事都不做!”

那人答應得很痛快。

林姨一走,他卻問我:“你長得這麽漂亮,確定只陪酒?陪酒一晚才幾個錢?”

我擡頭看他,說:“我只倒酒,不是陪酒。”

他嗤笑:“都來到這裏了,裝什麽清高?長得好是命好,小朋友,慢慢地你就懂了。”

所以後來,小白來我這裏面試時,我才會那樣照顧他。

因為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我。

多年前那個明明早已放下面子,卻還可笑地抱著清高不放的我。

我開始了我的倒酒生涯。

那人雖然說話不好聽,但答應了林姨,因此還算照顧我。我每次倒酒都低著頭,那些精蟲上腦的人,還真的沒有關註到我。

第三天,我遇到了楚珩。

和十幾年後一樣,那天,我推開一間包廂的門。

我往裏送酒,依然是低著頭,將酒送好,我轉身便要走。

有人叫住了我:“你等一下,給你小費。”

聽說有小費,我便轉身等。現在的我早不是過去的我,能多一分錢都是好的。

那人卻又道:“你擡頭給我看看,漂亮的話,小費多點。”

這樣調戲的話語,三天裏,我已經聽得夠多的,不至於生氣,卻依然沒有擡頭。那人便伸手拉我,我反應極大地甩開了他。

他不高興地再拉住我:“你多大的臉?敢甩我的手?!”

他的手勁很大,我疼得“嘶”出了聲,不得不擡頭看他。

他卻楞住了。

趁他楞住,我再次甩開他的手,回頭就跑。

那人突然大聲道:“都給我攔住他!我靠!老陳呢?!把他給我叫過來,他們這裏出了個這麽漂亮的,他卻不告訴我?!把這人給我攔下來!”

就是這個時候,有人驚訝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安,安思——”

我立即認出了這個聲音,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個聲音的方向。

居然真的是他。

是我們學校鼎鼎有名的大三學長,叫作楚珩。

他的震驚不比我少,叫我的名字叫到一半,立即剎車,沒再繼續叫下去。

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了感激之意。他是怕我的真名被人知道吧?

這個學長,我與他只有兩面之緣,兩次的印象卻都很好。

這一刻,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很好。

我來不及再去羞愧或擔心、害怕,推開包廂的門,準備立即溜,卻被人拉住了。我怎麽反抗都沒用,根本逃不開。

最開始要給我小費的人笑道:“把他給我綁起來!”他又問楚珩,“楚少爺,這人你認識?”

這些話,我都聽到了耳中。

楚少爺,也是少爺,卻是和會所裏的“少爺”意思完全不同。

那人叫楚珩時,聲音很是恭敬。

我回頭看了一眼楚珩。

楚珩似乎還在震驚狀態,微微張著嘴巴,一副呆呆的模樣。

果然是個好學生,這樣的事情就能呆成這樣。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身邊也沒有男孩、女孩陪,估計也是第一次來吧?

直到他們真的要來綁我。

楚珩出聲道:“等一下!”

要綁我的人,笑著說:“楚少爺喜歡他?”

楚珩的面上全是不好意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人,到底還是點了頭。

那人哈哈大笑起來:“我有面子,第一次將楚少爺邀請出來,便能送上個你喜歡的!是你給我面子!”

他又指向我:“綁起來,送樓上客房去。”

楚珩趕緊道:“不用綁不用綁。”

那人再笑,隨後對我說:“好好陪著楚少爺,否則——”

這種威脅的話,我聽得多了去了,我想“呸”他一句,卻知道不可以。

楚珩這時走了過來,他似乎已經從震驚中走了出來,他說:“我帶他走吧。”

那人自然更樂,放了我。

我就這樣被楚珩帶了出去。

他在前,我在後,一起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人微笑著鞠躬:“楚少爺,我帶您去樓上。”

楚珩不自在地“咳”了幾聲,說:“我等會兒上去,你先走吧。”

那人再鞠躬離開。

走廊裏再沒了其他人。

我一直低著頭。

過了很久,楚珩問我:“你沒事吧?”

我擡頭看他:“我能有什麽事?”

“哦。”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那你走吧,以後小心些。”

“謝謝你。”我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一半時,他又在我身後叫住了我:“餵。”

我停住腳步,他從身後大步走來,沈默了會兒,再叫我:“安思風。”

我回頭看他:“還有什麽事嗎?”

“你認識我嗎?”他小心翼翼地說。

我不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全校,有哪個不認得他?校慶的時候,作為唯一的學生代表,在全國媒體與全校學生的註視下,站在臺上發言,風度翩翩,全程脫稿,講得臺下掌聲陣陣,就連校長都欣慰地笑著點頭。

這樣的人,誰不認識?

這樣的人,居然問我是不是認識他?

應該是我問他為什麽會認識我這樣名不經傳的人才對吧?

“不認識啊?”他見我不說話,居然有些失望的樣子,繼續道,“我和你一個學校的,我叫——”

“我知道你是楚珩。”我打斷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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