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狐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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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淡看塵世浮沈,偃珺遲想著自己確也需要些沈澱,夜沈無眠,抄抄經書也無礙。

不知何時,身上驟然一暖。她撫上那件白色狐裘,回頭看著那人滿身風雪。

他輕語斥責:“年紀輕輕的,寫這些做什麽?”

說著便將偃珺遲手中的筆奪了過來。

寧安寺離皇宮一百裏,不遠也不近。而他風塵仆仆,除了那件狐裘什麽也沒帶。偃珺遲亦反語輕斥:“深更半夜,天寒地凍,二哥來這裏做什麽?”

“我特意帶回來的狐裘,珺兒怎麽不穿在身上?”謝弘又將房間掃視一周,房屋正中火苗燒得正旺,只是柴禾已不多。他將她拉起身,指了指一旁的床榻:“好好去榻上躺著。”

偃珺遲搖頭:“這裏我是住過的,雖是奉旨到寺中來,卻沒有什麽不習慣的。二哥卻不該來。太子中毒一事,若是只落在我一人身上,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什麽叫沒什麽大不了的?什麽叫只落在你一人身上?沒有的事情,你當的是什麽罪?”謝弘的聲音已有些激動,背後惡語中傷、誣陷她的人,他是不會放過的。即使那人暫不可動,然而,既是牽涉了珺兒,他不會再等一年。

偃珺遲憶起他送梨時,千裏迢迢去陳國與陳王湯瀟會面,為一年後的作為做準備。眼下,諸侯國中,衛國為大。當務之急,實該遏制衛國勢力,可行之時還要借楚國、宣國之力,以消衛國之勢。若是擾了原先計劃,不知事態又會如何。

偃珺遲越想越覺得覆雜,她揉著額頭,道:“那些大事我是不懂的。只是,二哥去陳國,不是想著欲擒故縱,先以楚國遏制衛國,再對付楚國麽?如此,楚國暫不可動。”

謝弘背轉過身,負手望著窗外,沈吟:“當初的計劃已不可行。我要先從楚國下手!”

偃珺遲嘆口氣:“事實上我也沒什麽。我能好好的在這裏,可想他們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二哥……”

“珺兒不必多言!”謝弘立即打斷她的話。又轉身看她一眼,道:“快睡吧。你睡著了,我便走。”

偃珺遲垂頭,半晌未動。

謝弘單手將她拉入懷中:“其他的,別多想。我自有法子。山寺寒冷,我不能時常過來,珺兒保重!”

不知何時,他們竟能如此親近,又似從來便是如此。

偃珺遲心中一跳,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自頭頂緩緩傳來。她一擡頭,那股溫熱便迎面撲來,暖暖的,癢癢的。心中一股旋流驟然閃過。她望著他,低低出聲:“狐裘……是我故意放回去的。”

謝弘將她摟得更緊,聲音似笑似嘆:“傻丫頭!”

他將她抱起,放在榻上,緊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閉眼,靜靜地感受她漸漸平緩的呼吸聲。

睡夢中的人望著風雪中的那雙笑眼,迷惘卻又思念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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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郡遲與皇後此行,伴駕之人極少。皇後說佛門清凈,人多了太嘈雜,更會有戾氣。因此,皇後身邊也只一兩名宮人,偃珺遲更無人伺候。

經偃珺遲細心照料,皇後的病大有好轉。只是咳嗽未減,聲音仍是沙啞得厲害。

偃珺遲親手為她熬了藥,照料她服藥後,囑咐她好生歇著,便要下去。

皇後叫住她,看了她一眼,一邊咳嗽,一邊緩緩言道:“寺中不比皇宮暖和。我那日予你狐裘,你卻不收。現在你看,這天寒地凍的,可還有人記惦著你?”

偃珺遲蹙眉打斷她的話:“我好好的,自己能照顧自己,也不需別人記掛著。皇後既是病了,好好將養著才是。旁人的事又何必操心?”

皇後又猛咳了幾聲。偃珺遲見她捂嘴的手心滿是血跡,心中忽然升起絲絲鈍痛。她原是後宮之主,高高在上,現在也仍是高貴,一臉傲氣。而她臥病在床,又有誰會記掛著?

王皇後卻不在乎口中血漬,只苦笑:“我這身子骨是越來越不行了。小小風寒竟也這般兇險。”

偃珺遲用手絹拭去她嘴角的血漬,又扶著她躺好,並囑咐道:“皇後歇著吧。這本不是什麽大病,若能放寬心,自然好得快。無人惦記算什麽大事?何苦為別人而活?”

王皇後又笑了幾聲,爾後忽然靜下來,不再言語。

偃珺遲見她安靜地看著她,笑了笑:“也怪無聊的。我去尋本書來為皇後讀書吧。若是有趣也正好解悶,若是無趣,皇後自然也能睡著。”

皇後沒有反駁,偃珺遲去寺裏尋了本經書。經書中有許多故事。她緩緩念著,皇後靜靜聽著。片刻之後,皇後果然睡著了。

而偃珺遲卻看著那書中之言發呆:“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①”

她緩緩吟誦幾遍,她是為誰何時起憂,何時生怖的?

皇後參佛,當真是豁達,看透世事了麽?那又爭什麽?念什麽?

偃珺遲盤腿坐在佛堂之中,聽寧安寺住持講法。那住持六十年歲,一臉慈祥,滿面笑意,似看透塵世浮沈。佛家大法博大精深,他卻能娓娓道來,令聽著嘆服。他看了一眼靜靜聆聽的偃珺遲,微微點頭。講法完畢後,還單獨與偃珺遲交談。

寺中日子冷清、枯燥,偃珺遲卻總能靜下心來,或是尋些事情做。而謝弘也再未來過寺中。然而,即使能靜心,也難免有走神發呆的時候。

一小沙彌請偃珺遲縫補僧服。那些事本不需她做的,她卻也不推遲。縫著那件衣服,又想起那夜冒著風雪為她送衣的人,還有那同以往一般溫暖卻似有不同的懷抱,唇角不知不覺蕩開笑容,手指卻被針刺破了皮,一滴鮮血湧出,欲墜還休,猶如血淚。

她“嘶”了一聲,不敢再多想,認真地縫補起來。

皇後身邊的宮女時有過來探望偃珺遲,見她一針一線縫得比她們還好,不禁訝然。她們卻不知偃珺遲從前住在宮外,許多事情也只能靠偃珺遲自己。

一名膽大的宮女笑著央求:“公主這般手藝能幫奴婢縫一件麽?那是母親臨死時留給奴婢的。前陣子不慎被燭火燒了一個洞。奴婢試了許多法子也不能補好。”

另一名宮女立即斥責:“你怎可勞煩公主?不知尊卑!”

那宮女立即垂頭喪氣,不敢再言。

偃珺遲看她一眼,笑了笑:“去拿來吧。”

一夜輾轉,醒來時,枕邊赫然出現一封信函。展信而觀,信中之言讓她忍俊不禁。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妙色王求法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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