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 屋子裏很安靜，頭頂是星光，身邊是喜歡的人，四周夜幕如水般收斂, 將二人包裹其中, 溫柔而盛大。

姜謠拉著陸霄的手, 借著閃閃爍爍的光芒，去看他的模樣。

少年生的極好, 黑色的頭發, 冷白的皮膚，唇紅齒白，有著幾分俊秀但絕不女氣的美，慵懶的, 瀟灑的, 如同世家公子一般無所羈絆。

而他此刻低垂著眸子, 一雙桃花眼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懶散的神色慢慢收斂, 一下子就變得多了幾分棱角。

經歷過世事打磨的那種。

如同大水退去，最後袒露出河床底部的鵝卵石, 被百般沖刷磨洗過, 於是變得溫潤又堅硬，說不出的和諧統一。

姜謠最是欣賞那些有著自己圓滿完整思想體系和世界觀的人, 但在這種年紀，大多數人都還棲息於父母的羽翼之下, 並沒有太多人為自己的將來考慮。

或者說，壓根就不需要考慮。

正常的大學生，就應該上上課, 參加活動，偶爾就某些國家大事胡吹亂侃一番，花精力拾掇拾掇自己，然後再談個甜甜的戀愛。

其餘的事情，太過虛無縹緲，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只需要順水漂流，順從學校、父母給的指示，就已經可以很快樂。

至於那些受過傷害的、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一小撮，則被日覆一日的生活張開大口吞噬，僅憑自己的力氣，很難找到正確的方向，就算找到了，也很難頂著巨大的阻力往前走。

何其有幸，姜謠遇到了陸霄，這個僅僅二十歲，就已經看得比一般人更為深遠的少年，他有著自己的獨特理論，又能夠從容地在這個世間，以最本真的面目行走。

並且他願意拉起她，慢慢引領她走出自己的繭殼，從新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去學習做一個正常人。

這對姜謠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誘惑。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的那種。

原來這個世界，並不是跟她一直見到的那樣，充滿著矛盾、自私和算計，在另一個角落，存在著切實的溫柔、愛與強大。

正如同頭頂的那片星空，昭示著緩緩流動的歲月，鬥轉星移，物是人非，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再變好一點點。

她想成為陸霄一樣的人，那麽溫柔又強大。

“陸霄。”姜謠輕聲喚他。

“嗯？”陸霄垂眸看她，眼眸深深，看得人心裏一動。

“我好喜歡你。”姜謠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少女的表白熾烈而誠摯，不帶別樣的色彩，只是傾吐著自己內心的心動。

不僅僅是喜歡，更是欣賞，更是吸引，是阻擋不住的想要靠近。

陸霄輕笑一聲，低低道：“我知道。”

還是那麽的自信又篤定，他很少說些什麽情話，只是任由她又親又抱，配合得很。

姜謠有些不滿意，對他都不肯回一個“我也喜歡你”；也有些歡喜，對他這副淡然的模樣喜歡得不行。

她愛極了少年這副樣子，仿佛理所當然睥睨眾生一般。

他是她的神明，她願意為他俯首稱臣，只求伴隨他左右，沾染一點日月精華。

……

出了這個小房間，姜謠有些恍惚，感受著自己胸腔裏砰砰的心跳，明白自己一時半會怕是什麽都做不了了。

眼前這個和自己十指相扣的少年，實在是該死的令人心動，怎麽也平覆不了的那種。

羅逍逍說，一開始總會覺得自己的對象哪裏都好，這就是戀愛的濾鏡，時間久了就會發現，神仙也是要打嗝放屁的，那些缺點一一暴露出來，就是一段感情幻滅的開始。

要是可以接受彼此最真實的面目，那感情就可以繼續走下去，最怕就是一開始過於精致，小心翼翼打造自己吸引對方，後面逐漸暴露出真實面目，最終誰也受不了誰幹脆分手。

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過了幾個月了，姜謠還是覺得，陸霄就是那麽好，好到讓她依然心動得不行。

她悲痛地想，可能這個濾鏡，自己是摘不下來了。

想著想著，姜謠拉了拉陸霄的手，偏頭嘆一口氣：“寶貝。”

陸霄對她的奇思妙想早已經見怪不怪，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你說為什麽，明明我對你都非常了解了，可還是覺得你那麽機智那麽優秀呢？”姜謠有些苦惱地支著下巴，一副很是想不通的模樣，幽幽嘆了一口氣。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有聊不完的話，而陸霄對她也沒有任何隱瞞，她知道他的家庭，知道他的求學經歷，知道他的朋友和不太喜歡的人，知道很多很多。

也因為觀念不合吵起來過，但每次陸霄都不跟她吵，只是安安靜靜看著她，把人攬在懷裏，等她冷靜下來再慢慢講道理。

每每以姜謠認錯，主動哄陸霄半天而告終。

不是沒有過埋怨陸霄的地方，比如並不算浪漫，比如忙著學習的時候就會把她丟在一邊，但到最後，姜謠發現，自己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他。

以至於喜歡他的每一面，懶散的，沙雕的，正經的，冷淡的，溫柔的……都喜歡。

都是彼此最真實的模樣，熱切地愛到骨髓裏。

姜謠晃了晃自己的腦袋，愁眉苦臉道：“我懷疑我對你的濾鏡太厚了，根本摘不下來。”

陸霄好笑地摸摸她的腦袋，淡聲道：“那就一直戴著。”

一輩子都別摘。

那是十一月的清晨，昨夜剛剛下過雨，地上還有著些微泥土的濕潤，走在路上可以嗅到熟悉的土腥味。

眼前有著一層薄薄的霧霭，但姜謠知道，等過會兒太陽出來了，一切就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她得快點兒。

姜謠走進了空空蕩蕩的墓園，小口小口吸著氣，抱著懷裏的鮮花和水果，熟門熟路地找到了熟悉的地方。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抹布，仔仔細細擦去了墓碑上的灰，露出上面的幾個字來。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隔著這一塊墓碑，就此陰陽兩隔。

姜謠伸手按上墓碑，無端地想起之前博物館內，陸霄伸手按上星圖上一點的瞬間，就好像啟動了兩個世界的開關一般，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

“媽。”姜謠低低喊了一聲，把鮮花和水果盡數供奉於墓碑前，然後呆呆站在那看了一會，又在墓前的板凳上坐下來。

少女一身白色衣裙，黑發披散，素顏沈靜，因為快到冬天了的緣故，裙子有些厚實，毛茸茸的，看著多了幾分可愛。

姜謠安安靜靜地坐在墓前發了一會兒呆，四周薄霧包裹，看不清其他地方，反而給了她一種切實的安全感。

“好久不見了。”姜謠狀似隨意地說著話，和母親生前並無太大區別，“我現在過得還行，至少，不會像您想象的那樣，您走了之後，我就備受欺辱。”

顧玉桂是後媽，因此反而更知分寸和進退，向來溫聲細語，只提出一些必要的建議，在她的私事上並不過多糾纏。

反而給人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或許其實，我並不需要被管教的太多，我更喜歡被鼓勵，被讚美，被肯定。”姜謠低聲道，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著，看不清少女臉上是什麽神情，“而不是簡單粗暴的‘你不聽我的就等著吃苦頭吧’‘你這樣做肯定一事無成’。”

“其實我應該等自己更為強大獨立的時候，再來跟你說一句原諒或者和解，或者說，我知道您的苦心。但是我反覆想了很久，也還是覺得，我不喜歡您的教育方式。”

甚至更狠一點，姜謠找不出自己母親身上除了吃苦耐勞以外太多的優點，如果她要選人做朋友，也肯定不會選自己母親。

盡管所謂隨地吐痰、往樓下扔垃圾、貪點小便宜之類都只不過是小事，盡管被自己的成長環境局限住眼界並不是她的錯。

但如果可以選，姜謠還是希望，可以走得更遠。

很多事情，是家裏沒有教過，後來慢慢才知道的，也原來不是每一個家庭，都那麽黏糊膩煩，說不出的感覺。

就好像一臺破了的空調，一吹冷風就釋放一點毒氣，死不了人，也給了你陰涼，但卻折磨得你很難受，你還偏偏沒法退貨。

姜謠抿著唇，知道自己這副模樣、這些話，都很是狠心，如果被別人聽見，估計會覺得自己跟母親之間有深仇大恨。

其實也沒有，不過就是鈍刀子割肉，一點一點，把自己塑造成了最不喜歡的模樣，讓她在今後的歲月裏，得花很大很大的力氣，才能重新把自己掰正。

“我談戀愛了，我喜歡的人，名叫陸霄。”姜謠平視著墓碑上的名字，慢慢說道，“他很好，不是說對我多好，而是他這個人很好。他經歷過愛與溫柔，知道怎麽去愛人，知道什麽是正常的模樣。跟他在一起，我覺得我會越來越好。”

“我很希望你可以見見他，我想，只有真正經歷過這樣的溫柔，才能學會如何溫柔地對待別人，如何真正地去愛別人。”姜謠彎了彎唇角，不知道在想什麽。

冬日的風有些涼，刮過她的手臂皮膚，清醒得很。

少女起身緩緩離去，墓碑沈默地目睹她的離開，無言地佇立在那裏。

那裏埋著她的母親，一生都沒有見識過生命最好的模樣，只是蒙昧地將上一代教給她的經驗傳承下去，以此為使命。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二更，感覺還有七八個大情節，日常想完結又遙遙無期系列。

陸霄對謠謠來說，是新生活，也是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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