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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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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九年十一月,曹操歸許昌。

曹操久不歸許昌,歸去也大多是因他要出兵開戰,抑或帝王授予更高的權位。如今曹彰領騎兵征戰遼東,而他在五月時為魏公,自然絕非因此歸去。

他歸去的緣由,需追溯至十五年前了。

早在建安四年,曹操滅呂布,從此手握重權。天子懼怕曹操權力與日俱增,更害怕他將成為下一個呂布,便命外戚董承為車騎將軍,秘密寫下衣帶詔賜與董承,授意董承聯絡漢室大臣諸侯,聯合鏟除曹操。

只可惜董承遲遲不敢動手,以至此般機密之事竟為下屬得知,告密於曹操。是以行動尚未開始,與謀者董承、吳子蘭、種輯、王子服等人於次年正月初九日被誅三族!

昔日董承等人死後,曹操殺董承之女董貴妃。漢獻帝以貴人有孕請求曹操,仍不能保董貴人性命。當時伏皇後寫信與父親伏完訴說曹操暴行,令父親密圖之,伏完不敢有所舉動。後來伏完逝世,伏典嗣侯。

理論上來說,此事至此已完結。然而有人於不久前告密曹操,由此,曹操怒極。

十一月,曹操廢黜伏皇後,幽閉至死,並鳩殺伏皇後所出兩位皇子。伏氏宗族百餘人亦被殺,僅餘十九人徙涿郡。不久,天子立曹操二女為皇後。減雲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每郡置一縣以領其民,合所減各郡以為新興郡。

是以十一月至翌年二月,曹操領曹丕坐鎮許昌,竟無一人膽敢非議此事。

消息傳入鄴縣時,鄴縣已是大雪紛飛。

曹操在鄴縣的這些日子,為曹植在朝堂之中奠定了極佳的準備以及過度期。如今曹操歸許昌,曹植也竟沒有受到任何刁難。

哪怕他在朝臣心中他的地位還不算高,但至少已有了一個印象:奪嫡候選人。

是以無論是處理政務,抑或人際關系,曹植愈發游刃有餘起來。

曹操離去後,魏郡許多臣子亦隨曹操歸去。郭嘉因染了點風寒,也不喜朝堂諸事,是以尚在鄴縣。

年前半月,曹植命洛安提了禮品,前去郭府拜訪。

他到時,郭嘉正在門口掃雪。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大氅,長發隨意束起,氣質愈發優雅沈穩。瞧見曹植,僅笑了笑,而沒有任何的驚訝,語氣隨意亦仿佛家人:“你來了啊。”

曹植一時移不開眼睛,半晌才道:“先生怎麽親自在掃雪?”

郭嘉擡首凝視曹植,黑眸認真而溫和:“知道今日有貴客臨門,在下便掃雪相迎。”

曹植眨了眨眼,只覺臉上有了難以忽略的熱度:“先生,我來掃罷。”

郭嘉卻是笑著拒絕道:“下次你來罷。”

掃完了雪,郭嘉領著人入了書房。這日郭奕也去了自家先生家中拜訪,兩人便喝了會茶。仆人很快擺好了棋盤,曹植與郭嘉撚了棋子隨意亂下,一邊閑聊。

約摸聊了半個時辰,說到了遼東一戰。曹植想到家中自家懷孕五月有餘的三嫂,腦中不知怎的便閃過印象淺薄的崔氏,不由便嘆了口氣:“也不知三哥何時才能歸來了。”

郭嘉飲了口茶,渾身上下暖得他昏昏欲睡。他便慵懶道:“子建覺得,此戰三公子是勝不了了?”

曹植點了點頭,含笑凝視對方:“難道先生不這麽認為?”

郭嘉淡道:“如今糧草充足,主公不會急著召回三公子。待來年僵持不下,主公自要將他召回了。”

曹植皺了皺眉。

郭嘉覺得愈發困了,便用著左手支了額角,挑了挑眉:“莫非子建也想出征?”

曹植搖了搖頭:“哪怕想去,也去不了。”

郭嘉擡首瞧了他一眼,微笑起來:“是,你去不得。”

公孫康殺袁氏兄弟至今,據守遼東並無異動,是以無人已知他其實早成氣候。此刻曹彰與公孫康之戰,明眼人都看得出曹彰是攻不下遼東的。

曹彰攻不下,曹操卻不想就此放過公孫康。是以必要命人帶兵再次北上遼東,那麽這個人又是誰呢?

以曹操一貫作風來看,他首先既命曹彰前去,便決不可能再親自北上。因而救援之人有可能是張遼,樂進,張頜……更有可能是曹丕,抑或者他。

更有可能的,是暗示他與曹丕自薦。

曹植握著茶杯,一時沈默不語。

他與曹丕一人根基在許昌,一人在鄴縣。一人深,一人淺。但再過一些時間,他們的勢力恐怕是將要持平的。是以除了加重父親心中的地位,軍中大將的支持更是尤為重要了。

只是目前來看,曹操有意向將軍隊大權交由曹彰。

曹植聽聞之初,心跳有些微的急促。但他面上並無半點驚奇或者不滿,反而是與曹丕一道滿懷誠意地恭賀曹彰,笑容幾乎如出一轍。

曹植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縱然想要軍權,如今卻也不是時機。畢竟他在鄴縣的勢力都不足以與曹丕抗衡,倘若在伸手軍中,難免會令曹操惱怒。

不如放手,不爭便是爭。

他擡眼看郭嘉,見對方支著下顎閉著眼,很是倦怠的模樣,輕聲問了句:“先生睡著了?”

然後,他見到對面之人緩緩睜開眼。

郭嘉的眼眸極黑,面容更是十分清俊。而這個年紀的男人,也正是男人一生中最後的風華。只是這般慵懶的模樣,更有莫名的吸引力。

曹植頓感呼吸一窒,下身一緊。

郭嘉見他捧著茶杯並不飲茶,還以為茶水太燙喝不下去,只緩緩地、像是安撫孩童一般道:“茶若是還燙著,便先放一放。莫要著急著喝,子建。”

曹植:“……”

曹操歸來許昌,自然又要在朝堂之中大刀闊斧改變一番。但事實上許昌這些日子實在是太過平靜了,曹操的每日任務也多是呆在家中翻閱文書,偶爾接見幾位臣子。

殊不知正是這種沈默,愈加人心惶惶。

曹操也樂的給這些人施加心理壓力,便愈發心安理得地查閱文書了。

翻完了有關朝臣的記錄,

從一堆竹簡之中掉出一張紙,自然是十分怪異的。曹操下意識看了看竹簡,是他許久未翻閱的雜集,曹操撿起一看,紙上書:“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病中垂死驚坐起,笑問客從何處來。人生在世不乘意,不如自掛東南枝。”

曹操看著這張紙,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這字跡幼稚、格律詭異,內容怪異的詩是哪來的。再輕聲重覆念了最後兩句一遍,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坊間流傳曹植的一個笑話。

卻也正是那個笑話,令曹操第一次關註這個看起來不怎麽優秀的兒子,怎知這小子在彼時便做好了偽裝,甚至忽悠了自己。

曹操搖了搖頭,嗤笑了聲。

一旁曹丕見狀,忙問道:“父親找到那卷文書了?”

“還沒,倒是找到了個有趣的東西。”曹操揚了揚手中的紙,將之遞於曹丕。

曹丕疑惑著接過,瞧著上面略有些稚嫩的筆跡,然後也笑出聲來。這笑聲並非是覺得這首詩搞笑,反而像是因著憶及某些有趣的事,從心底到眼中的愉悅。

曹操瞥了他一眼,緩緩道:“子桓,你這是在笑什麽呢?”

曹丕斂了斂笑容,嘴角還留了一抹:“兒子只是想到了子建作詩時的情景。”

“說來聽聽。”

曹丕笑道:“子建年幼時,兒子時常陪他一起玩耍。他十歲那年,兒子領著他與一些好友於祓禊那一日出游。便是那一次,他飲醉了酒,一邊說自己未醉,一邊念著這一首詩。”

曹操將紙接過來,又看了一遍:“醉酒後寫出來的?”

曹丕笑意愈深了:“想來是的。”

喝醉後做出來的詩,是以無論格律、字數、內容,都是如此怪異。曹操也不在意,只是道:“真該讓你四弟瞧瞧,他在小時候寫的這是什麽東西。”

曹丕搖頭笑道:“父親有所不知,其實子建年幼時,是最討厭作詩的。”

曹操大感意外:“哦?”

“是,先前幾年,子建每次都不願作詩。後來他長大了,不想再被人拿‘不如自掛東南枝’來做笑話了,便想了個法子。”曹丕頓了頓,又想是忍俊不禁,“早早想好一些詩,待祓禊那日再將之念出來。”

卻不想曹操下意識皺了眉頭:“提前將詩寫下來?”

曹丕凝視著紙張,眼中懷念愈深了。他面上的微笑依然是寵溺到無懈可擊,仿佛只是在看一個不懂事胡鬧的弟弟:“是啊,不過好在還有楊修楊大人教導,縱使年幼,子建所作的詩便是頗有文采了!”

曹操的眉頭皺的愈發攏了。

曹丕看著那張紙,眼中依然還有懷念。他見曹操這般表情,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語氣之中便帶了一分遲疑:“父親可是累了?”

曹操聞之,擡首細看了曹丕一眼。見他面上果真只有擔憂,這才打消了將浮上心頭的疑慮。他揮了揮手,將紙張放回竹簡之中,然後道:“無礙。為父再看看這些竹簡,你且下去罷。”

此時的曹植尚不知曉自家二哥三言兩語間便為將來的自己制造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事實上,如今的他在煩惱另一件事。

建安二十年初五,卞夫人舉辦了一次賞梅宴。這一次宴會邀請了諸多世家夫人、小姐,一時間曹府中鶯鶯燕燕,百花爭鳴。

宴會表面上是為女眷之間的情感交流,實則卻是卞夫人欲為曹家適婚子嗣選擇正妻。

當然,包括曹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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