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明媚，外面的風吹著枝頭上的葉子在動，陽光照進屋子裏，躺在病床上的老夫人看著窗外的陽光，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不知道院子裏種的花開了沒有，我記得往年這個時候花都開了的啊。”

家裏的院子裏種著幾棵月季，到五月的這個時候就開花，每年的這個時候，花一盛開，從屋子裏走出來就能聞到一陣花香，老人開始想家了。

但是這個時候，陳秀美已經臥床不起了。

“嗯，院子裏的花應該是開了。”君良輕聲應道。

家裏的花草都是他在整理，也不知道出來外面這麽長時間，院子裏的花草沒人看著，是不是還活著，想著他就在心裏嘆氣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好。”陳秀美點頭。

席樂聽到母親的話，心裏有些難過，看了一眼坐在床邊陪著母親的父親，走過去拉著母親的手，叫了一句，“媽媽，你想回家嗎？”

“想回家去了，離家太久，就想回家了。”陳秀美笑了笑，只是她自己也知道，她現在可能沒辦法回家了，“人越老就越戀家了啊，出來太久了，想著回去看看。”

人到了這一步，也知道自己所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屋子裏的兩個人聽著，心裏都難過，只能陪在病人的身邊，說著一些寬慰的話。

下午醫生過來檢查完，席樂就跟著一起出去了，何佟讓護士先走，他留了下來，知道跟著他出來的少年有話跟他說。

“何佟，我媽想回家去，我想我能不能把她送回去。”席樂想其實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堅持的了，他想如果母親在走之前想回家的話，他還是把她帶回家去吧。

聽到他的話，何佟皺了皺眉頭。

“小樂，不是不讓你帶人走，現在這個時候病人隨時都會在路途上出現意外，但是留在醫院裏的話，起碼出現什麽情況我們都可以及時處理。”所以的話，何佟並不建議這個時候把病人接出去。

“嗯，我知道了。”席樂點頭，臉上蒼白。

他後來出去外面買了一盆盛開的月季回來，就放在病房的角落裏，母親躺在床上轉頭就可以看見了。

席樂到過了很久，都還記得母親在看到花的時候，臉上的那種笑，每每到後來想起，都讓他覺得心酸。

晚上的時候，母親夢囈，他就守在床邊聽著她在喊孩子的名字，那個大家都刻意不去提起的人，他知道那個人一直都在母親的心裏，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席樂的心裏很內疚，他看著母親，想告訴她：媽媽，我在這裏。

這一句含在嘴裏，一直都沒有說出口。

母親再一次送進去急救室的時候，醫生出來的時候，一臉愧疚地對他們說道，“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席樂當時扶著父親，他感到父親的身體一下子就軟了，要不是他扶著的話，父親可能就會摔到了地上，然後他聽見父親對醫生說道，“謝謝你，麻煩你了。”

“你們去陪陪病人吧。”何佟心裏有些不忍，看了一眼一老一少，就走了。

這個時候病人已經被送進去了病房裏面。

他們都知道，在這個時候，病人所剩下的時日已經不多了，一天，兩天，還是三天……

但是他們也知道，如果不是醫院裏的醫生和護士一直盯著病人，病人可能早已經在某一次病發的時候，就已經走了，能一直拖到現在，也是大家一直以來的努力。

這一個晚上席樂守在病房裏，一直都沒有走。

蘇潛在夜裏回來，就遇到了在那裏等著他的何佟，跟他說了一句，“病人可能不行了，席樂一直都在病房裏面守著，不吃不喝，你想辦法讓他吃點東西吧。”

路上何佟簡單地跟蘇潛說了一下現在的情況。

“嗯。”他聽著點點頭，就大步地往病房的方向走過去。

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守在旁邊的老人就看向了他，蘇潛對老人點點頭，就彎腰想去把趴在床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的少年抱起啦，他的手一碰到少年，少年就醒了過來，像是被什麽驚嚇到一樣。

“乖，你不要吵，會吵到病人休息。”他這話一出，被他抱著的少年果然就安靜了下來，蘇潛就抱著人往外面走了出去。

一出去，懷裏的人就嚷嚷著，“蘇潛，放我下來，我要進去。”

“你先去吃點東西，然後休息一下。”蘇潛輕聲地哄著懷裏的人，看著他的眼睛紅紅腫腫的，他的心裏也跟著難受，從頭到尾，他對別人的生死看得都比較淡，他在乎的從來都只是懷裏抱著的這個少年。

這個人好，他也好；這個人不好，他心裏也不好受。

席樂現在根本就不願意離開病房一步，誰也勸不了他，要不是這一會蘇潛回來，想來這一夜人都是守在病房裏。

“我不要。”席樂抗議。

不過他的抗議完全無效。

蘇潛抱著人就往樓下的餐廳去，也不管懷裏的人願不願意，把人抱在懷裏，他能感覺懷裏少年的體重一天比一天都還要輕，但是在這個時候，他也沒什麽辦法。

把人帶去飯堂，一碗雲吞席樂才吃了幾口，就不願意再吃了，蘇潛瞪著眼紅紅的少年，又不能拿他怎麽樣，只能接過碗，低頭就把剩下的都吃了。

夜裏還是抱著人回去床上休息，連澡都不洗了，蘇潛把人抱在懷裏，免得人給跑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蘇潛一動，床上的少年也跟著醒了過來，睜著眼睛就像是一夜都沒睡過一樣，眼睛裏都是紅絲，他巴掌舉起來，只好只能放下來了，氣急敗壞地說道，“席樂，你這是和誰過不去！”

被問話的少年不說話。

蘇潛深吸了一口氣，再放松，就忍了下來。

拉著人下去飯堂，看著他吃了幾口飯，他才把人送到病房門口，蘇潛一肚子的氣憋著，還是只能忍了下來，走的時候拉著懷裏的少年，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寶貝兒，你要乖乖的知道嗎，進去吧，我晚上早點回來。”

席樂看著男人點點頭。

蘇潛看著少年進去病房，心裏有些放心不下，他還是離去了。

這一天中午，睡了一天的病人才醒了過來，醫生過來看了一下，就沈默地走了。

席樂看見醒來後的母親精神好了許多，還跟他說肚子餓了，吃下了兩大碗的粥，他給母親一口一口地餵粥的時候，就強忍著眼裏的眼淚，看見父親在一旁偷偷地擦眼淚，他也不知道說什麽。

“媽媽，你還要嗎？”席樂餵了兩碗粥之後，其實也不怎麽想再給母親吃了，怕她睡了這麽久醒來，一下子吃這麽多對身體不好。

但是母親的精神一下子就好了這麽多，他心裏也是明白的。

“不吃了，我吃飽了。”陳秀美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這種笑就像是她少女時候的那個樣子，她看著坐在一旁眼紅紅的丈夫，這個和她一起過了幾十年的男人。

人到了這個時候，對生死看得其實已經很淡了，但是心裏還是有著一些放不下的東西。

席樂收拾了床頭上的碗，拿過了門口的小桌子上去放著。

“阿良，你以後自己一個人，要好好過日子，不要為了我難過，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我走得才放心。”陳秀美看著旁邊的丈夫，說道。

“你要好起來，我們還要一起過。”君良看著滿頭白發的妻子，才知道歲月不饒人，一眨眼又是一輩子。

席樂和父親一直呆在病房裏，聽著母親嘮嘮叨叨地跟他們說話，交代著一些事情，他們心裏都知道，離別的那一刻就要到來了，誰的心裏都不舍，但是誰也沒說出來。

“小樂啊，代替媽好好照顧你爸啊。”陳秀美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自己的丈夫，只能把自己老了的丈夫托付給這個孩子，“我走了，就能見到阿清了，見到他，跟他說一句對不起，讓他原諒我這個做媽的，過去也做錯了那麽多……”

席樂聽著母親的話，眼裏的淚忍不住的就落了下來。

到母親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的時候，他臉上已經爬滿了淚水，他跪在母親的床前，拉著母親的手，喊著，“媽媽，媽媽，你不要走，我是君清啊，媽媽，我就是你的孩子啊……”

“我在這裏，我求求你不要走，媽媽，我是君清啊，是你的孩子，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不對，都是我不對……”

母親目光渙散地看了他一眼，席樂呆呆地看著母親，然後在看著手裏握著的手無力地垂下，他就失聲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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