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快過年了，阿崢啊，你看過年能不能讓小潛回來家裏一趟，怎麽說也是自家人，這麽些年不回來，我也老了，等不了多少年了啊，這有生之年能做的事，能見的人也不多了。”蘇老爺子說話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在嘆息，然而更是把這種心裏的願望說出來。

這種心裏太過於渴望，卻是恐怕到死也不能得到實現。

人老了啊，當年對不起的那些人，現在想去補償也沒有機會了，以前有機會的時候沒有去做到，現在做得再多也不見得虧欠了的人會多看你一眼。

這些虧欠，只怕只有死後到地下去，才能當面說清楚了。

“嗯，父親請放心，找時間我過去找他。”蘇崢沈默了一會，出聲說道。

只是他的這話，自己也不見得有多大把握，自己的那個孩子會多看自己一眼，而不讓人趕他出去。

他這個當爹的和兒子少有的那幾次接觸，沒一次是得到過好臉色看的，他到這個年紀了，身份地位也不低，要自己低頭去跟自己的孩子道歉，其實是很難的。

但是如果這是父親的願望，他這個當別人孩子的人，則是要必須去為父親做這麽一次。

他心裏對蘇潛能回來，其實也沒多大把握。

“那就好。”蘇老爺子忙碌了一生，如今也老了，走路都不再能挺直腰桿了，“人老了啊，唉，不服老也不行了。”

他們兩個的話，坐在客廳的這兩個蘇平蘇婉聽在耳裏，其實意思就不大一樣了，這兩兄妹相互看了彼此一眼，都在彼此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嫉妒！恨意！

那種被人一輩子都騎在頭上，你永遠無論做得多好，你所在意的人都不會看得見你的努力和付出，因為你無論做什麽做得多好，你永遠都得不到鼓裏和誇獎，都還是你做得不好。

“爺爺，我扶您回去。”蘇婉臉上露出笑，趕緊的站了起來，走過去伸手想扶自己的爺爺。

蘇老爺子的視線側了側，落在旁邊站著的管家身上，管家會意過來，趕緊的走過去扶住了他，“小姐，我來就好了。”

蘇老爺子的生活起居，大多是這個老管家負責，跟在前後伺候著，所以老管家在這個家裏也是得到一定的尊重的，蘇婉蘇平，甚至是蘇崢對他都要客氣幾分。

“好的，謝謝吳叔。”蘇婉的手一時間還真有點不知道往哪裏放，臉上露出一抹笑，多少都帶著點尷尬。

蘇老爺子這會連看孫女一眼都沒有，就帶著他的老管家走了。

客廳裏坐著的蘇崢看著父親離開，還有一直坐在那裏的蘇平，都抿著嘴不說話。

這兩父子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十分相似的，瘦高瘦高，皮膚比較偏向於白皙，斯文有禮，看起來一臉書生氣，在外面大多給別人的感覺有禮有儀，十分紳士。

但是這樣的人其實性格並不太好，不笑的時候，看起來給別人的感覺比較陰郁。

這個家裏，一關上門，裏面就大不同了。

在外面表現出來的父慈子孝，多少都是一些明面上的事情，他們所代表的是蘇派的面子，他們出門就要做到最完美。但是，私底下他們之間的這種感情如何，還是要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至於外面又有多少人是在看笑話，等著看他們好戲的，就不得而知了。

蘇崢今年已經五十多了，他有三個孩子，蘇潛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生的孩子，但是卻是被人稱為蘇三少，可見其實蘇潛在蘇家排行還是第三的。

在蘇潛的上頭，還有個蘇婉，他的二姐。再來就是蘇平，蘇崢最大的孩子。

“父親，我有事情去忙了。”蘇婉一個按大家族裏那些規矩養出來的大小姐，這會心裏即使是有氣還是受了委屈，她一點都不能表現出來，在面對自己的父親的這會，都還要強顏歡笑。

她是一個長相比較平凡的女人，隨了她的母親，但是性格卻是和她那個懦弱的母親就大不相同了。這個女人如果沒有一點手腕，也不會嫁給現在的丈夫，拿捏著丈夫的七寸，讓那個男人對她服服帖帖的。

“嗯。”蘇崢點了點頭，說道，“一會讓車子送你回去吧，太晚回去不安全。”

“是的。”蘇婉點頭，就離開了。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這個家會走到今天的這個地步，其實和蘇崢當初的選擇，還有做事的方式，其實是脫不了幹系的。

如果當初，他對娶進門的妻子哪怕多一點愛，和照顧關心，對那個出生的孩子也能像是對前兩個孩子一樣，多一點愛和養育，現在他們蘇家也不至於是今天這個局面。

一個家族走到巔峰後，如果後續無人，總是會落下來的。

等人都走了，客廳裏就剩下蘇崢蘇平兩父子在那裏。

“蘇平你也看到了，蘇潛現在走得遠，走得也高，如果不出意外，趙家那邊選的就是蘇潛了。我們蘇家現在就你一個兒子在，你也要爭氣一點，你爺爺老了，我也開始老了，我們能幫你一時也不見得可以幫你一輩子。”蘇崢低著頭，喝了一口茶，才說道。

只是自己的這個兒子到底有幾斤幾兩，他還是知道的。

蘇派這邊他們還說得上話，只是恐怕這一輪歡喜要是他們沒能站得住腳跟，他們這一派就要換人了。

“謝謝父親對孩兒給予的厚望，孩兒知道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以後會努力的，不會再讓父親失望了。”蘇平正襟危坐，對父親的態度十分恭敬。

只是他心裏多少還是有十分不喜歡蘇潛的，這個人即使走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下。表面上他的話說得這麽漂亮，心裏對自己的父親還是爺爺多少都埋怨著，但是這種不滿一點都不能表現出來。

這次的事情，他一開始也是作為負責人被選出來的，只是後來他連上這個推選名單的機會都沒有，這麽一個大功勞就落到了蘇潛的身上，你讓他的心裏怎麽會不怨恨蘇潛。

只不過這麽多年，蘇平和蘇潛對上的機會還真的寥寥無幾，兩個人一個在中京城裏，一個多年都沒回來中京城，兩個人根本沒有機會碰面。

但是在蘇家，蘇平卻是一直被拿來和蘇潛做比較，他對這個所謂的弟弟，要多討厭就有多討厭。

“嗯，那就好。”蘇崢彈了彈褲子，看了一眼手表，就站了起來。

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這話說得很無意，他看著蘇平的眼裏帶著深深的警告，“蘇平，外面的一些人和一些事你都少惹一些，在這個時局上，你的一舉一動都有很多人在關註著，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和老爺子都保不了你。”

他的這話一語雙關，至於是出了什麽事情，他們也心知肚明。

蘇崢不說破，還是給自己的孩子一個機會，希望他能改正過來，畢竟兒子就現在這邊的這一個了，女兒嫁了人，還有一個兒子根本就不認他這個父親。

在從前他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現在，別的人不見得允許他再這麽縱容自己的孩子下去。老爺子不說，蘇崢知道自己家裏的老爺子也是知道的。

“是……是的，我會註意，少和外面那些人接觸。”蘇平的心跳漏了一下，很快的他就鎮定過來，回答父親的話一板一眼的，沒有意思破綻。

有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再怎麽去掩飾都沒有用。

一家子人，還真的以為什麽事情都能瞞得住嗎？

“呵，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不要近了，有什麽需要了斷的，你都了斷了吧，不要留下把柄給別人才好。”蘇崢就是一個老狐貍，不然這麽多年他也不會在核心位置站到現在。

他這麽一個提醒，已經是知道蘇平做的那些事了。

“是的。”蘇平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眼睛盯著地面上，連和自己父親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了。

門鈴響了起來，蘇崢就擡腳往外面走去。

“蘇先生，您要現在走嗎？”外面的車子停在了門口，站在門口等著的門衛見人出來了，出聲問道。

“嗯，走吧。”蘇崢出去的時候，衛兵把衣服披到了他的肩膀上，一行人就離開了。

徒剩下蘇平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面無表情的，眼睛盯著電視，露出一抹陰狠。

“蘇潛，總有一天會讓你跪在我面前。”低聲說出來的話裏，含著這麽多年的怨恨，恨不得那個人此刻就死在自己的面前，蘇平身側的拳頭緊緊地握著。

這兩兄弟，總有一天會在戰場上相遇的，至於鹿死誰手，則看各自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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