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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八十九章 不如歸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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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動的火焰,也閃動對她滿滿的愛意。

我終於娶到你了,紫鵑。他情深意重地說,眸子裏漾滿憐惜。他拉著她的手,走到放著合巹酒的桌旁。

他說,喝了交杯酒。我們就是正式的夫妻了,從今往後夫唱婦隨。和和美美。

她幸福地想哭。

是的,從今往後,那是再幸福不過的日子。夫唱婦隨,和和美美。

她含淚笑看著初龍拿起了桌上那兩杯合巹酒。

杯裏不是酒。那鮮紅的液體是如來送來的鮮血。西天來使說,佛祖念及往日師徒情誼,不忍見初龍墮落魔道,所以特送來鮮血一紮。喝了那血,初龍便能脫魔。從今往後,等待他們的便是過也過不完的美好日子。

她幾乎迫不及待地接過了初龍遞過來的酒杯,他與她的手臂勾在一起,一仰脖,飲下了這兩杯別樣的合巹酒。

婆婆納交代說。一定要讓初龍喝掉那一紮鮮血,一滴不剩。

於是她拿起了裝著鮮血的酒壺,給他的杯裏重新註滿。她說。夫君,讓為妻好好敬你一杯,從今往後,你就是為妻的天,為妻的地,為妻的靠山和依傍。

他笑意深深。一仰脖,又是一杯。

她又說。夫君,讓為妻再敬你一杯,從今往後,為妻不但要好好照顧你,盡一個妻子的本分,還要給你生一堆孩子……

她話還沒說完,他就興奮地搶過酒壺,一仰脖,一整壺喝了個幹幹凈凈。

然後在她的笑容中,他倒在了地上,面容紫脹,眼睛突出,口吐白沫,全身痙攣。脫魔的過程原來是如此痛苦,他的手指在地上扒破了,鮮血淋漓。

她不停同他說,再忍忍,所有的風雨就都過去了。再忍忍就雨過天晴了。

然後,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在極盡的痛苦中暈死過去。

她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七天七夜,當他終於睜開眼睛,她哭著撲進他懷裏,一疊連聲喚著:夫君,夫君,夫君……

可是他卻面色一赧,尷尬地推開她,笑道:紫鵑,你在開什麽玩笑?你怎麽可以喊人家夫君呢?

她瞬間怔住了。

艾莽和婆婆納來了。

他一見他們,就抓著他們問,姐姐呢?姐姐呢?姐姐為什麽不來看我?

她的心瞬間跌入谷底。他脫了魔,回歸了正道,便是從前的初龍了。她怎麽可以忘記從前的初龍心裏眼裏腦海裏只有姐姐一個人。

******************

他大病初愈,身體十分虛弱,可是他每天鬧嚷的唯一一句話便是:姐姐在哪裏?

她每日以淚洗面,憔悴不堪。

婆婆納不停地和她說對不起。她只是搖頭,難道知道他脫魔就會忘了自己,她便不幫他脫魔了嗎?

婆婆納卻還是歉然地跟她說著對不起。紫鵑,你不懂,我欺騙了你,我一早就知道西天送來的血是姐姐的血,我一早就知道他喝了那血,便會忘記愛你的心,喝了那血,他的心便又是姐姐的了。

她只能慘淡地笑。姐姐,姐姐,姐姐像個魔咒。姐姐傾盡了自己的血替初龍脫魔,初龍唯有用自己的愛償還她,也算扯平了,只是自己算什麽呢?

他病好的時候,便整頓了行裝,同她告別。

他說,我要找姐姐去。姐姐是不會死的。

她強顏歡笑答,我也要找姐姐去,不如同行。

他一怔,繼而微笑著點頭。

他的笑是臘月寒冬的暖陽,驅走她心頭的霧霾。沒有愛情,還有友情在啊!更何況他們之間是親情。

婆婆納和艾莽也背著行囊,在屋外等她。

看著他和她手攜手從屋內走出來,他們二人釋然地笑了。

他和她也笑了。

陽光特別明媚,微風特別輕柔,可是沒有了姐姐,再美麗的風景亦是殘缺。

等找回姐姐,他們還是靈河五友,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修仙日常,永遠不分離。(未完待續)

ps:看到大家的留言了,很感動。謝謝你們對絳珠傳的厚愛。天君的番外會放在最後。還有神瑛的番外,一定會安慰大家為這個少年曾經傷過的心。

神瑛番外篇

天剛泛明,一陣陣的朔風吹來,寒冷異常。極目所至,是瓊裝世界,玉琢乾坤,一派皓鶴奪鮮、白鷴失素的好景。

雪地裏站著三個人,鮮艷的鬥篷風帽,風姿綽約。

香雕粉捏、玉裹金妝的少年男女一左一右伴著中間英眉秀目、風采如神的聖女。

他們肅靜地看著眼前的冰雪世界,他們早已習慣了這雪,習慣了這寒冷。

曠古情劫時,天君無法歸位,三界一下被冰雪傾覆。而他們生活的浣雪城因為本就是冰雪的家園,反倒躲過了一劫,但也因為不與三界其他地方風水相同,浣雪城自此移出了三界之外。

那冰雪對於三界其他地方來說是滅頂之災,對於浣雪城卻是祥瑞天和。

“花花,如月,你們再也回不到三界了……”聖女憐惜地看著她身邊的兄妹。

那兩個孩子一怔,旋即笑道:“浣雪城早已是我們的家了。”

“那你們想你們的父母嗎?”聖女問。

牛郎和織女。花花如月想起這兩個名字時,依然是微風和煦的笑容。

花花說:“是兒女當然會想念父母,是父母當然也會想念兒女,但是放在心裏便好,就算不見面,我們也永遠是父母子女割不斷的血緣。”

聖女將兩個孩子攬到了懷中。

如月說:“聖女,哥哥,你們聽,有誰在風裏哭?”

“不錯風中有哭聲。”花花豎起耳朵聽。

小雨也聽見了那哭聲,嗚嗚咽咽,哀哀淒淒,十分婉轉。

此刻的浣雪城被朔風吹得凍成了一個耀眼鮮明的玉合子。

小雨感受到有一縷風正環繞著自己,哭訴著什麽,可是她又聽不清它具體在哭訴些什麽。她伸手抓它,只是一縷無形的風,如何抓得牢?

隱惠和婆婆從浣雪城的宮殿內飛了出來,他們落在小雨跟前,落在那風裏。他們在原地轉著圈,仿佛和著那一縷風在跳舞。

驀地,隱惠震驚道:“是魔君!”

“絳珠?”小雨又驚又喜。

“不是,是神瑛魔君。”隱惠答。

他在魔界千年,他絕不會有錯覺。

小雨讓侍女找來一只叫瑤卿的瓶子,那瓶子通體晶透,專門吸風納氣。

瑤卿在空中忽上忽下飛著,整整捕捉了半日,直到太陽掛到中天才捉住了那縷風。當瑤卿將那縷風吸進自己的瓶身,他立時累癱在地上。小雨伸手從地上撿起他時,他重重地咳了一陣,方才說出話來。

聖女,瑤卿說,這是一縷冤魂,生前冤屈太重,死時竟無怨氣,這才保留了一縷魂魄,不然早至魂飛魄散了。

聽瑤卿如此說,在場的所有人不免憐惜。

小雨不知道神瑛生前還遭遇了哪些坎坷,她只知道他對絳珠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情。

神瑛的魂魄被收入瑤卿之後就不再嗚咽哀鳴,他仿佛找到了安放自己的墓穴。小雨將瑤卿交給隱惠和婆婆看管,神瑛就這樣在瑤卿之中安安靜靜地度過了千多年。

*****************

初龍脫魔後,小苦和白狐沒了鉗制他們的混世魔王,便得了自由。

昔日,他們原是神仙,因為白狐病重,小苦帶著她四處訪藥拜醫。遇著初龍,告訴他們一法:只要催動攝魂忘性丹,便能墮去仙身,白狐的病也就不藥而愈了。

攝魂忘性丹原是艾莽下給白狐的毒藥,用以控制白狐為魔界所用。艾莽脫魔後,知道攝魂忘性丹催動咒語的,只剩了初龍。

…為救白狐,小苦當然不假思索便和初龍做了交易,初龍治好白狐的病,小苦和白狐便自此成為他的芻狗。白狐被激發體內的攝魂忘性丹,幫著初龍幹了許多為虎作倀的壞事,而小苦並沒有迷失本性。小苦用自己的魂魄偷偷地餵食白狐體內的攝魂忘性丹,企圖扳回白狐的本性。扳回一點是一點。

初龍脫魔了,小苦正慶幸他和白狐從此可以回歸正道。可是白狐受攝魂忘性丹的魔咒蠱惑,依舊作惡多端。那攝魂忘性丹最喜的不過是吸食魂魄,白狐每日吸食進的都是些毒魔狠怪惡鬼兇神的魂魄,以至白狐心性惡戾,在作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一去不返。

小苦每日備受煎熬,想著三界已覆歸平靜,四海升平,容不得那許多惡的存在。白狐再繼續下去,只會迎來毀滅的結局。他怎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受那滅頂之災呢?

權衡再三,小苦還是決定犧牲自己,挽救白狐。畢竟,白狐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個兒子,她是母親。

小苦喬裝妖魔,讓白狐吸食了他的魂魄和精氣,當白狐發現時已來不及。小苦在白狐體內與那攝魂忘性丹同歸於盡。

白狐只覺體內如爆炸一般,正與邪兩股力量在瘋狂地較量,所有惡的渾的風氣一股股離開她的身子,她在巨大的沖擊波中昏厥過去。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陽光裏。七彩的陽光如此明麗,滌蕩她的身心。她感覺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清明,心靈得到了從未有過的解脫。

她在那陽光裏傻傻地笑著,直到看見了腳邊躺著的小苦,她依舊傻傻地笑著,笑到哭。

小苦沒有了魂魄,只剩了軀殼。那軀殼在她的目光中一點一點化去。她猛地回神,用法力阻止了那軀殼的風化。她傾盡所有法力給自己和那軀殼造了結界,就像一個透明的圓球,她抱著小苦坐在那晶瑩剔透的圓球中,與外界隔絕。所有企圖蝕化那軀殼的東西都進不來,天與地,萬事與萬物就剩了她和那軀殼兩個。

她抱著軀殼不知坐了多久,圓而透明的結界竟然飛起來了。她抱著軀殼一動不動,任由結界載著他倆飛翔。

無論飛去哪裏,無論結局怎樣,她都心甘情願。將前程交給宿命。

*****************

隱惠一直將那只叫瑤卿的瓶子隨身佩戴在腰間,像一件極其華麗的墜飾。

千年來,隱惠同瑤卿說了許多許多話。瑤卿卻一言不發,和他身子裏裝的神瑛的魂魄一起沈默不語。

瑤卿,魔君還好嗎?隱惠每日都會問瑤卿這句話。瑤卿不答,隱惠也感到安心,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沒有說話就是最好的表達。

有一天,瑤卿突然開口了。隱惠,他說,你快去浣雪城門口!

去浣雪城門口幹什麽?隱惠困惑地問瑤卿的時候,瑤卿又不說話了。

隱惠只好按照瑤卿說的,快步趕到了浣雪城門口。

浣雪城門口,有一個大大的晶瑩剔透的圓球飄落下來。它安靜地停在浣雪城門口的雪地裏。

隱惠太震驚了,他望見圓球中一對相擁的人兒,竟是絳珠和神瑛。太匪夷所思,太不可置信了。

隱惠又驚又喜,不知所措,瑤卿又開口了,快將我的瓶口打開,那個結界馬上就要碎了。

瑤卿話音剛落,那個圓球的表面就出現了一道道皸裂的痕紋。眨眼間就如水中的氣泡破碎了。隱惠趕忙打開瑤卿的瓶口,奇跡出現了。

…瑤卿體內,神瑛的那縷魂魄如一道耀眼的明光飛出,直直落進白狐手中小苦的軀殼裏。小苦睜開眼睛的同時,白狐的身子被風和日光瞬間侵蝕了,只眨眼功夫,便在空氣中消失不見。

“絳珠魔君!”隱惠驚惶地喊。

瑤卿清咳一聲道:“她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隱惠正疑惑著,小苦已從地上坐起身來,他望著眼前滿目冰雪,以及那座如夢似幻的宮殿,臉上現出一絲迷茫的神色。

隱惠已飛奔到他身邊,他看著這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不禁莞爾一笑,“隱惠,好久不見。”

可不是好久不見嗎?至少有兩千年沒有見過面了吧?

隱惠喜極而泣。

瑤卿終於吐出一口氣,以後再也不用當啞巴了,可以毫無負擔地說話,這千多年來,他提著渾身所有的勁去守護這縷魂魄,現在他終於可以卸下擔子了。

瑤卿盯著雪光和日光交映中的男神,從心底發出一絲愉悅的笑:這軀殼和這魂魄,多麽般配啊!

瑰兒番外篇

我在三界游歷了數百年,終於得到了父皇的召見。

他終於是記起了還有我這個女兒。

有時候我想,如果母親不一直想著讓我和玫兒認祖歸宗,那或許現在,我們三個人還在黑風崖過著與世無爭,自由自在的生活。雖然平靜,至少還能在一起。而不是像現在,就剩了我一人在三界飄游。

離開赤霞宮的時候,月娘娘曾苦苦挽留。她說,瑰兒,事到如今,不如我們彼此依傍。她說,瑰兒,你失去母親,我失去孩子,不如我們互相溫暖,相依為命。但我還是決定離開。

與其說離開,不如說逃遁。

我再也不是昔日那個春風得意的天庭公主了,我是個被糟踐了身子的殘花敗柳,我是父皇赫赫英名的一個汙點。

月娘娘待我再好,也是天庭的神仙。我不想面對任何過往的人,我不想在四目相對時,我從對方的眼睛裏看見自己過往的不堪。

在三界不知名的山川河流間流浪,遇到了很多不熟悉的人和物。他們是我生命的過客,短暫的邂逅之後便與我擦肩而過。

其實這樣,沒什麽不好。

默默的,默默的,我便也漸漸忘記我是瑰兒,曾經的天庭公主。

偶然聽一兩個妖魔鬼怪茶餘飯後談論起那樁公主被強的醜事,我已不再那麽如坐針氈了,而是一笑置之,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與我無甚相幹似的。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雲華姑姑,楊戩的生母,父皇的姐姐。

姑姑說,瑰兒,回天庭看看你的父皇吧!他過得很孤獨。

我低著頭,只肯回應她:仙女,你認錯人了。

姑姑慈愛地笑,我們都是天家的女兒,身上有著天家高貴的血統,姑姑怎麽會認錯人呢?

我在心裏苦笑,我身上高貴的血統早已被玷汙,再也不配做天家的女兒?

姑姑道,幾百年過去了,你心裏的傷還沒有康愈嗎?你父皇需要你,他過得太苦了。

三界至高無上的王,他的日子也會苦麽?

我匆匆告別了雲華姑姑,繼續我流浪的生涯。可是很快的,父皇便派神仙找到了我,我知道是姑姑透露了我的行蹤。

站在天庭的南天門前,我充滿了近鄉情怯的心緒。

寶蟾玉兒陪著一個絕美容顏的小童站在南天門內。我知道那是帝坤,三界的救世主,天庭的儲君。因為他,動蕩的三界終於恢覆了太平。

三界流傳最廣的便是帝坤的美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一心追求美的雀神會不堪打擊從誅仙臺上跳下。

姐姐,你終於回家了。帝坤對我伸出他友好而悲憫的手。我的淚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他是我的弟弟,我們的身體裏流著一部分相同的血,來自我們的父皇。

父君想念你很久了。帝坤微笑著說。

我的淚再也抑制不住落下來。我以為我這樣一個任性刁蠻的女兒是不配被掛念的。父皇,你真的也會掛念瑰兒嗎?

隨著帝坤走進了南天門,一路上都伴隨著神仙們異樣的目光,那目光中含著審視、覬覦,還有一些取笑和輕鄙。

這都是我該受的。

父皇在他的寢宮之內等我。見到父皇的那一刻,我相信了雲華姑姑的話。父皇的確過得很苦。不過數百年未見,他竟滄桑得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雖然容顏未曾蒼老,兩鬢卻生滿如霜的白發。

我的鼻子一酸,淚便簌簌而落。

父皇坐在那裏,只是淡淡地笑: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我伏在父皇膝上徹底哭成了淚人。

我這樣一個永生帶著汙點的公主留在天庭對父皇來說怎麽會好呢?

父皇,瑰兒再也不想做神仙了。我伏在父皇膝頭反覆念叨著這句話。真的,我覺得太累太累了。

父皇了然地點頭,在你回來前,你弟弟帝坤已經替你去托生羅漢案前掛了號,給你安排了人間一處詩禮富貴人家托生,如果你真的決定好了,你與父皇,與天家的緣分便永遠地盡了。

父皇的聲音那麽蒼老,那麽沙啞,直聽得我心血簌簌地流。

親愛的父皇,我多麽舍不得你,母親死了,姐姐死了,你是瑰兒最親近的人。其實你很愛很愛瑰兒,只是瑰兒一直以來都沒有用心去體會,終於讓任性與刁蠻毀了自己,辜負了父皇愛女兒的一顆心。可是如果能換來你清白的聲名,瑰兒心甘情願去下界為人。

我退後身子,恭恭敬敬向著天君,我的父皇磕了三個響頭。

永別了,我的父皇。

月神番外篇

我常在夢裏夢見神瑛,他繡蟒貂裘,華冠朝履,還是那樣美輪美奐的慘綠少年。

夢裏,他說,娘親,對不起,孩兒不孝。說著,他便撲進了我的懷裏。我幸福地哭著醒過來。醒過來時,發現兩臂空空。

無數次這樣幸福地在夢中擁住我的孩兒,又無數次哭著醒過來悵然若失。

我的孩子死去已多時了。

窗外園子裏,穎梨正帶著愛兒練功,她教他如何使用捆仙索,那是她東海的獨門絕技。

如果你將來有了喜歡的仙女兒,用捆仙索捆住她,她便是你的了。穎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同愛兒說。愛兒搖頭,如果那個仙女兒也愛我,就不用捆仙索捆了,捆得住她的人,亦捆不住她的心哪!

愛兒童言無忌,穎梨卻已面色如土。

她跌坐在竹林的石椅上,心有戚戚焉。

會使捆仙索又有何用?她曾經捆住了楊戩的人,卻沒有捆住楊戩的心。穎梨終是頹然地將手裏的捆仙索往地上一丟。

愛兒怔怔地看著她,用手輕柔地摸摸她的臉頰,擔憂地問道:娘親,你怎麽了?愛兒說錯話了嗎?

穎梨沒有回答愛兒的話,只是將愛兒緊緊地摟入懷中。

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落滿我的眼睛。我的淚在陽光中閃著熠熠的華輝。

即便能夠捆住一個人的心,也不能保證就一定能讓那顆心永遠不變。捆住的,只怕也是一時,而不是永遠。

我背靠著窗子坐下,肩膀不自禁就抖了起來。

為自己曾經逝去的愛情再哭泣時,我發現我的心依然痛不欲生。

我記不清我是天君愛上的第幾個女子,我只知道,絳珠之後,天君再也沒有愛上任何人。從前我總是抱怨是西王母的狠毒才讓天君忘記了我,忘記了麗麗,忘記了雪女。我總給自己找借口說如果不是西王母的阻撓,天君不會拋下我去愛上別人。可是想到絳珠,我便覺得自己汗顏。西王母同樣也阻撓,為什麽天君就對絳珠死心塌地呢?看來,只是天君對我們其他人愛得不夠深罷了。

每當我為自己,為麗麗,為雪女惋惜時,我便想到了警幻。相比警幻,我和麗麗,和雪女總是幸福的。不管天君愛我們的時間是多短,他總歸是愛過我們的,哪怕不夠深,亦是愛過的。而警幻呢?天君對她從來就沒有男女之愛。她與天君的瓜葛一直以來都是她的一廂情願。可是愛情許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的事情,所以警幻又是幸福的。她在她自己的愛情裏純粹到底,濃烈到底,激/情到底。

和警幻一樣命運的,是我的孩子神瑛。

他為了他純粹、濃烈、激情的愛,犧牲了自己。

我的傻孩子,你犧牲自己的時候為什麽沒有想一想你的娘親哪?

我想念神瑛的時候就會去西天。靈河岸邊的每一株植物都記錄著神瑛的愛情。我的傻孩子,在他瘋瘋傻傻之時,對著那些植物傾訴了自己執拗的愛情。

當我打開那些植物的葉片,聽到的都是神瑛哀傷欲絕地呼喚:絳珠,絳珠,絳珠……

那麽果決,那麽癡迷,那麽熱烈奔放。

我的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啊!

我在靈河邊呆坐的時候,竟然會碰見天君。

他一個人沿著靈河的岸漫無目的地走,像一只無頭蒼蠅,神色迷惘,步履淩亂。

我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臂,惶惑地看著他,他許久才認出我來。

…你,你也來靈河?他的聲音暗啞低沈,眼神寸寸是灰。

我來靈河為著思子,你來靈河為著悼情,終不是一路的。我的唇邊帶著冷笑。

沈默了許久,他終於道:阿月,對不起,朕對不起你,麗麗,還有雪女和幻兒,但是朕無以為報。

我看著他蹣跚地轉身,蹣跚地走遠。他的龍袍在靈河的背景中纖塵不染,再看不出絲毫帝王的霸氣來。

那背影在我目光中漸行漸遠,遠到我知道永生永世我都再也觸摸不到了。

穎梨帶著愛兒回東海探親的時候,整個赤霞宮就好冷清。我或許是老了吧,竟異常害怕那種清寂。我開始學著瑰兒周游三界。

周游的途中我遇到了雪女,她坐在霰雪鳥的背上,從一座山飛越了另一座山。霰雪鳥巨大的翅膀在日光中張著,像一幅雪白的帆。雪女在那翅膀之上笑得異常明朗。

我想,我、麗麗、雪女、警幻,終於有一個人尋到了幸福。

雪女應是幸福的吧,不然何以笑得如此歡暢?

那霰雪鳥也是幸福的吧?不然何以翺翔得如此自在飛揚?

艾莽番外篇

我曾是一只魔,敢在靈河邊,在佛祖腳下為非作歹,可想而知我的魔性已經到達什麽程度。我的形態是一只獅子。

我每日在靈河邊追逐那些靈獸,佛祖也不來管我,由著我胡作非為。我的膽兒便越發粗了。

一日,我在追逐一只小杜宇時遇見了她。

她是靈河岸邊的仙草,她的頭頂有一顆鮮艷的絳色寶珠。那絳色寶珠竟是我的克星。

我害怕那頭生絳珠的仙女,又想要靠近她。

初遇之後,我一直暗地裏追隨著她,而她並未發覺。

我看著她和那只小杜宇還有一株婆婆納草義結金蘭。這三個仙女兒竟還從鱷魚洞裏帶回了一只鱷魚蛋。不久鱷魚蛋孵化出了一只小鱷魚。那仙女給他取名叫初龍。

我每日都在他們附近觀察著他們,他們過得幸福而快樂,自由又自在。我好羨慕他們,好想加入他們。可是我是一只魔,我親近他們的方法是野蠻而血腥的。

我只知道仙女兒的絳珠是我的克星,我不知道那只小鱷魚的眼淚竟然會感化我的魔性。

當我退去魔性,成了一個下/身癱瘓的男子,那仙女兒和她的朋友們一起收留了我。仙女兒給我造了一架輪椅,爾後,那架輪椅和仙女兒們一起陪著我度過了數百年。

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我收了小鱷魚為徒,傳授他法力,幫助他修成人形。那三個女孩兒跟著我一起修煉,我們的日子再沒什麽缺憾了。而我能日日見到那個頭生絳珠的仙女兒,生命裏也再沒有其他奢求。

我原以為我好日子可以如靈河的聖水永不衰竭,可是有一天一個叫月萌的女孩突然闖進靈河打破了這寧靜和幸福。

自此,我知道了另外一個名字:神瑛。

知道神瑛的名字之後,我也知道了另一件事:頭生絳珠的仙女兒與我永遠都不可能開出愛情的花。於是,我把心裏愛的萌芽自己掐碎。我只願我能永遠守護她,便是幸運。

她為了神瑛離開了安逸的靈河,我沒有勸她,沒有阻止她,因為我知道她心地善良,那神瑛對她有再生之恩,她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救命恩人身陷囹圄而不出手相助?

為救恩人,她毅然闖入東方天庭,從此與我是越發遙遠了。

以她的資質,得到幾個死忠的護花使者的垂青,那是必然的事情。

爾後,她在東方天庭經歷的風風雨雨,我除了祝福和祈禱,無能為力。那是她的性格和命數該遇見和承受的生命之重。

我有時候在想,她遇到的男子們,神瑛、楊戩和天君,他們都是可以和她發生愛情的人,而我和初龍只能是親人。

只有親人,才可以一起走到恒遠。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是她,那三個優秀的男子,我又會作何選擇。神瑛投緣,楊戩忠懇,至於天君,那樣癡情與袒護,如果是我,我也是無法抉擇的,只能將結局交給宿命。

我看著她在三個男子間搖擺與迷茫,最後命運之舟終於將她推入了天君的懷抱。

我以為她終於是尋到了她該得的幸福,我沒有料到,神瑛、楊戩和天君,無論哪一個都不是她的真命天子。

她是天君的一場劫數,是三界的一場劫數,即便她再善良也改變不了天煞孤星的命格。因為她善良,犧牲自己,換回三界太平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只是,人生不是只有愛情一種感情。愛情既然退場了,親情便可登場。

絳珠,你忘了你還有我,還有初龍,還有紫鵑和婆婆納嗎?

傻絳珠,你到底躲在三界的哪個角落裏?

就算窮盡山水,我們也會把你找出來,因為我們是親人。

婆婆納番外

到現在,我已搞不清我當初追隨她的動機是什麽,我只知道追隨她變成了一種習慣,這幾千年來我的生命裏全部是她。

紫鵑尚有愛情,而我,只有她。

數千年來,為著她笑,為著她哭,一身醫術也只是要為她服務。有著她,讓我數千年的日子一晃而過,特別充實,可是現在終於是到了空虛無望的日子。

我和紫鵑初龍一起跟隨者艾莽踏遍了三界,也沒有尋到她的影蹤。

姐姐,你到底會在哪裏?

難道你真的灰飛煙滅了嗎?

我不信。

無數次,我偷偷背著艾莽他們潛回靈河,我一直覺得你在這裏,你就在這裏,你還在這裏。

我翻遍了靈河岸邊每一株草葉,我聽見那些草葉上記錄的神瑛的愛情宣言,我的姐姐,你聽見了嗎?

我聽著那些愛的憂傷的誓言,坐在靈河岸邊無聲地哭泣。

我的姐姐,我覺得你就在我的身邊沒有走遠,可是為什麽我就是無法找到你?

難道,你真的魂飛魄散,而一切只是我的錯覺。

我,艾莽,初龍,紫鵑,我們執拗地尋找錯了嗎?

我們是不是該放下,該接受你已經香消玉殞的現實?

***************

尋找姐姐的幾百年裏,我們遇到了雪女一次,她和霰雪鳥過著自由自在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

愛情是個毒藥,誰沾染了誰便痛不欲生。

雪女從天君的愛裏解脫出來,她便徹底獲得了新生,而我的姐姐,永遠在愛情裏無法自拔,最後落得不知所蹤的下場。

尋找姐姐的幾百年裏,我們還遇到了月神和穎梨,這兩個被愛情遺棄的女子相依相偎,互相取暖。她們的臉上寫滿落寞,但是愛兒讓那落寞多了許多溫暖的意味。

尋找姐姐的幾百年裏,我看見初龍無數次偷偷抹淚,紫鵑無數次偷偷抹淚,艾莽,從未在我們面前哭過。但是我總是在晨起時看見他布滿紅絲的眼睛。他面對我質疑的眼神時,笑笑說,那是因為熬夜留下的。

我知道,艾莽也會為姐姐哭,為姐姐在夜裏哭。我因而也就知道,姐姐欠下的情債,除了天君、神瑛、楊戩、初龍,還有艾莽。

姐姐,你欠下的感情債除了愛情還有友情。

你欠了阿納長長久久的陪伴,所以,我的姐姐,你怎麽能夠說不見就不見,說消失就消失呢?

尋找姐姐的數百年,我見到了楊戩。他的黑長披風、將軍胄甲都不再威風八面。

他沖我落寞地笑笑,阿納,你們去哪裏?

不知道去哪裏,但是行走的過程是和你一樣的。我答。

然後楊戩便沈默了。

沈默了許久,他說,阿納,想念她的時候不如去陪伴帝坤。

楊戩提醒了我,帝坤,那是姐姐和天君的孩子,三界的救世主是我姐姐的孩子,我怎麽沒有想到呢?

我們一行去了天庭,見了帝坤,我們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想念她的時候不如陪伴帝坤。

我想起楊戩的話。陪伴帝坤,才是我們的使命啊!是姐姐留給我們的使命。

我們一行站在帝坤跟前,天君將帝坤的手放入了我的手裏。

他是那樣落寞與憂傷,他說:你們終於來了。

他將守護帝坤的擔子交給了我們,而我們該把尋找的任務也移交給他。

看著天君寂寞而絕美的容顏,我突然想:或許,世界上只有他能夠找到姐姐。

第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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