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麽眼對眼，鼻觀鼻……誰也不說話，許久，到底是甄逸寒嘆了口氣，轉身從冰箱裏拿了冰塊，用毛巾包好——

“先用這個敷著臉吧，都快腫成包子了……脫了衣服吧，我給你上藥。”

回來的路上，藍西死活不肯去醫院，大概是因為媽媽的事兒，心裏有陰影也說不定……所幸甄逸寒的車子很寬敞，隨行醫生也坐在上面，只好在車上幫他檢查……骨頭應該是沒什麽大礙，回頭吃些壯骨類的營養品，輕微受損的地方，慢慢會自己長好的。主要是外傷，表皮的淤血和破處……

總的來說，像野草一樣長的孩子藍西，耐摔耐打，又撿回一條命來……可面對這一身的傷痕累累，卻讓甄逸寒心疼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藍西接過冰包，表情在一瞬間僵了一下……脫衣服什麽的……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都被打成豬頭了，還有這滿身的傷口，這麽醜……男人怎麽可能還會對他有其他的想法？

“嗯……”

輕聲應了一句，微微低下頭，臉有些紅了……這樣根本沒辦法緩解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只是慢慢的解開衣衫，露出裏面更多的淤青和傷口。

衣衫、褲子……一件一件，散落在床下，藍西脫的慢，因為有些破口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和衣服沾在一起，撕開的時候鉆心的疼……可是他還記得把每一件都丟在地上，不想讓臟衣服弄臟了男人的床……

這樣乖乖的、聽話的小東西……看的甄逸寒鼻子直發酸！

其實小西這個年紀……明明應該更任性才正常，生活的重擔過早的扭曲了他……可偏偏自己還曾經那麽混蛋的給小東西的人生雪上加霜。

“小西……有點疼，你忍著點……”

酒精是肯定不能用的，這一身都是傷，那還不疼死小西……但是得消毒，不管甄逸寒怎麽舍不得，碘伏也是有些疼的。

“嗯……”

藍西趴著不動，一絲不掛的身子……單薄依舊，曲線卻沒有平日裏那麽美好，因為到處都是浮腫啊。

可藍西惜字如金……根本就不給他任何溝通的機會。

沒辦法，甄逸寒只好主動出擊，一邊小心翼翼的給他上藥，一邊跟他聊天，就當是分散註意力，小西也感覺沒那麽疼了——

“小西……我那麽對你，你是不是特別恨我？以至於，我現在無論說什麽，你都不會再相信了……”

藍西緊緊地咬著嘴唇，許久都沒有答話……這個男人的問題，該說是問到了他的痛處？還是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呢？這問題反反覆覆的一直問，有意思麽……上次他都說他不恨了！

……一定要讓他說出內心最真實的答案麽？

這一次，甄逸寒沒有逼問，沒有催他……始終在仔細的幫他上藥，耐心的等待著答案……終於，也許是沈默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是這個男人冷靜下來之後，原本就很清楚愛人的脾氣……

“甄逸寒……”藍西終於在一片靜寂中，憋不住、開了口，“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我原本就是你花了三十萬買回去的，玩具也好、男寵也好，花了錢你就是爺，想怎麽折騰隨你高興，是天經地義的……所有我沒理由恨你。我只是覺得有點兒失落，氣自己不爭氣而已。我從小就喜歡你，那時候我們家窮的只有一臺媽媽從二手舊家具店裏買的黑白電視，我在上面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那麽陽光、笑容那麽溫暖，就像白馬王子一樣，那時候、你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童話！我就覺得每天再苦、再累、再窮、日子過得再艱辛、再被人欺負……只要打開電視，能看到你笑得那麽溫柔，就什麽委屈都沒有了……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有一天會距離這麽近，也從來沒想過真正的你跟電視裏會差別那麽大，可即使如此，我也抑制不住自己飛蛾撲火的去喜歡你……我喜歡你帶我去餵貓貓的小店，喜歡你彈琴的樣子，喜歡你每一個笑容……我明明知道，我只是一個玩具，可是當你說你喜歡我，說我們之間是平等的時候，我居然還傻乎乎的相信了，我甚至傻到看到歐陽夜歌和雲千昊要結婚的時候，那麽不自量力的偷偷向往著、說不定我們也有那天……可是，其實你對我的喜歡，就像喜歡一件玩具一樣吧？不喜歡的時候可以拆掉，可以丟掉的那種……你沒有錯，你花錢了，你有這麽做的權利，你沒錯我為什麽要恨你？是我不該妄想，不該不自量力……所以你傷害我的時候，我全身上下最疼的就是心裏……甄逸寒，你說的沒錯，我再也不會信你隨手編來的那些美好童話，我不配，我不想讓自己再那麽可憐巴巴的一個人傷心的撕心裂肺，我想學會什麽是自知之明！所以我也求你，高擡貴手，我陪你玩兒不起那愛情的游戲，如果你覺得你花了錢，我應該就是你的，我人就在這裏，今天還被你救了……不管是還債還是報恩，你想做什麽都是天經地義的，我沒有半個字的怨言，你想做就做吧……只是求求你，別再跟我說你的愛情，你要是有一點點憐憫之心，就當可憐可憐我，別再說你喜歡我……我玩不起……”

極力抑制著，想用正常的聲音說出這些話來……明明趴著的藍西，淚水已經濡濕了眼前的枕巾，卻沒有一絲的哭腔、說著決絕的話，可見這堅韌的孩子有多能忍……但是，甄逸寒正幫他後背上的傷口擦藥，明顯抽搐的後背，他又不瞎，還能不知道小西哭了麽？

哭得……那麽委屈……

男人拿著棉棒的手，抖了。

原來小西是喜歡他的……那麽喜歡……自己是個笨蛋，才會一直沒有察覺到，自己是個混蛋，才會和這麽好的小西擦肩而過，還徹底的傷害了他……小西現在，再也不相信他的愛情了。

“小西……”自己那千篇一律的愛的誓言，就梗在喉間，羞愧、內疚，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許久，被藍西的話逼到絕處的男人，才問出一個讓他想抽自己幾個耳光的傻問題，“小西，難道除了錢……你現在再也找不到和我在一起的理由了麽？”

又是沈默，今天的氣氛始終都出奇的壓抑，就好像他們曾經在一起的那麽多美好時光再也回不來似的。

末了，就聽到藍西一聲含混不清的……

“嗯。”

如果兩個人的關系可以這樣簡單而殘忍，他是不是就不需要再有多餘的傷心了？就可以從容的面對所有的傷害了？

可面對這樣的答案，傷心的只是藍西一個人麽？

這樣一句“嗯”，讓身後的甄逸寒倒吸了一口冷氣，久久得回不過神來，可到最後，被逼到這個份上的男人，只好以咬牙——

“好，那就當是我要你還債，因為我花了錢，所以……我要你留在我身邊。”

天曉得，在說這話的時候……男人的聲音都是發顫的。

這個晚上，一夜無眠……兩人終於又“在一起”了，當然，藍西現在一身都是傷，甄逸寒絕不會再做出什麽禽獸不如的事兒來，他只是輕輕地擁著懷裏的少年入睡……盡管，睡也睡不著……

……

那之後，他們回到了發達的S市。

甄逸寒其實挺努力的，他沒打算讓他們這種關系一直被金錢所綁架著……如果說當時只是迫於無奈，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小西離開自己的話，那之後的努力，自然是要改變他們之間這種荒唐的“買賣”關系。

在甄家，甄逸寒對藍西的好，有目共睹……含在口中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摔了，藍西不是傻瓜，也不是只會以淚洗面，讓自己和別人都過得不痛快有什麽好處呢？選擇權不在他的手裏，他的選擇就只能是接受的話……那就接受吧。

男人對他好，他接受；

男人對他笑，他還以微笑；

男人說好玩兒的事兒，逗他開心，他也會配合的笑得前仰後合，或者聊幾句……就好像之前那些不愉快，從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會刻意表現出自己的卑微，卻也不再反抗男人的意思；

就算外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恩愛的情侶，他不解釋、卻保持著只有甄逸寒能察覺到的微妙距離；

沒有恃寵而驕，依舊對家裏的傭人們很好，大家都喜歡這位未來的“少夫人”；

還有，他們重新睡在了一張床上，藍西的身體雖然底子差、可野生的孩子體質卻很爭氣，所以調養的很快也很好……無論是身上的傷痕還是曾經弄出的營養不良，在甄逸寒小心翼翼的呵護周全下，很快就都消失了……在他徹底康覆之後，男人“抱”他了，藍西也沒有拒絕。

……不是說了麽，因為欠甄逸寒的錢……這是交易。

所以，每一個激情的夜晚，無論甄逸寒多麽的不甘心、把身下的小東西弄得如何呻吟連連、滿室漣漪，無論藍西的身體回應的多麽熱情……只有甄逸寒自己知道，就連那個時候，藍西的眼底都比以前少了些許的東西——

那是曾經對他的迷戀、依賴、信任、憧憬……這些，統統都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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