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底。

顧老爺子提早兩天到了長沙，住在朋友的公館裏。

一直默默關註兒子狀況的顧老對胡湘湘也算是滿意。

想到那天自己剛到長沙，紹桓帶著胡家小丫頭來見自己——紹桓可是從來沒有這麽溫順過，看來果然是一物降一物，現在就等他們快快給自己添個大胖孫子了。顧老的右手輕輕撫摩著拐杖，開心地想到。

…………………………

看在顧老的面子上，上峰給顧清明批了一星期的婚假。

胡湘湘拉著業餘攝影愛好者胡小滿給自己和顧清明拍了一套在當時算是十分之前衛的結婚照。

最先的一套服裝自然是難度最大的婚紗。

婚紗和西裝都是遠在美國的顧家二姐顧琴韺寄回來的。抹胸式、單肩式、一字領、吊帶式、半袖式、長袖式等共十條，取意十全十美，顧清明的西裝自然也搭配了十套。小新人看的眼花繚亂不知道該挑哪一套，最後是顧清明否決了前四種款式，只讓湘湘在半袖和長袖裏挑。

胡湘湘覺得吊帶的那款很驚艷，顧清明卻在她上身試了之後就皺起了眉頭：背後是鏤空的，露出的有點多啊。

湘湘則覺得六月底了還要穿長袖，會很熱！

最後兩人各讓一步，選了半袖的婚紗。顧清明假模假樣地清了清嗓子：“剩下的那些，你要是喜歡，可以以後在家裏穿。”

湘湘真想無力地翻白眼：婚後在家裏穿婚紗真的是夠二吧？長官您留洋回來眼光還這麽保守。幸好我懂你那男人的小心思，無非是覺得款式露太多，你老婆被人看了你吃虧嘛。真是的，多大年紀了還這麽幼稚……

胡湘湘挽著發髻，帶著閃亮的首飾，一身婚紗；顧清明打了發蠟，一身米色西裝。

小滿是個不錯的攝影師，就是創意不夠。在湘湘的提議下，小穆開著車，四人去了城外。

城外綠意蔥蔥，色彩鮮活的足以當做外景。

這一套裏，湘湘最喜歡的是那張頭紗蒙住兩人，兩人都閉目微笑的側面，很默契，很甜。

第二套是胡媽媽替湘湘準備已久的嫁衣。濃烈的正紅色，傳統的鳳冠霞帔，顧清明身上的也是胡媽媽和胡奶奶做的長褂。

說實話，兩個人的氣質和衣服都不太搭，弄得胡媽媽挺失落：“怎麽就沒有那套婚紗好看呢？”

湘湘為了安慰媽媽，在南正街胡家拍了很多的照片。

顧清明最中意的，是自己替湘湘畫眉的那一張——自己微微傾下/身，拿起眉筆的自己不知如何下手，湘湘坐在梳妝臺前，低眉順眼無比惹人憐愛。

第三套是湘湘要求的日常服，顧清明就穿著軍裝，帶著軍帽和白手套，湘湘是一身嫩黃色連衣裙和白色細跟小皮鞋，長發披肩，耳旁別了一只閃閃的水鉆蝴蝶發卡。

兩人漫步走在南正街上，胡小滿就像是跟蹤狂一樣，負責抓拍，用湘湘的話說，是“有愛的瞬間”。

小滿一邊拍一邊嘀咕，湘湘哪裏來這麽多鬼主意，幸好秀秀不像她，從小就乖巧多了，不然以後自己結婚該多辛苦……哎！自己這是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胡小滿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是被太陽曬昏了頭，又繼續開始抓拍。

這一套裏，顧清明和胡湘湘都喜歡小滿拍的兩人的背影。

那時候，湘湘和顧清明手拉手走著，湘湘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口說話，顧清明微微側身低頭認真地傾聽，照片裏的他滿眼柔情，兩人的影子被拉長，襯著黃昏暖暖的光暈，整張照片都是溫馨的暖色調。

湘湘收攏了所有的照片，對小滿比了比大拇指：“有兩下子，幹得好。”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誰……”小滿還沒來得及吹噓就被湘湘揮揮手趕開。

“知道你厲害，不過你現在有點礙事兒，所以先走開吧。”

“胡湘湘，你這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小滿悲憤控訴，自己忙了一天。連吹牛皮都不被允許了？

“小滿崽子，長能耐了啊，成語都會連著用了？”湘湘甩了甩手裏的照片，瞟了小滿手裏的拍立得一眼，“本來想把相機送給你當辛苦費的，現在看來……”

小滿很順溜地接口：“現在看來我確實礙事兒了，我先走啦。”

話音未落，已經是只剩下人影了。

顧清明悶笑一聲：“小滿在你手裏從來沒討著便宜。”

“應該說，一般人到了我手裏，都討不著便宜。”湘湘神氣活現，說完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胡湘湘攏了攏手裏的一大堆照片：“紹桓哥，謝謝你陪我這樣一天，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趣啊？”

顧清明彈了一下胡湘湘的腦門：“我覺得這挺有趣的，若幹年後回頭看看，這些照片很有紀念意義。”

“對啊，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年輕不多拍些美麗的照片，老了怎麽對子孫後代說想當年自己也是大美人呢！”胡湘湘想的很久遠。

兩人邊走邊看照片。

湘湘拿起一張說：“唔，這個可以放相框；這張好像不是很完美；這張、這張背影的太美了！紹桓哥，你覺得哪一張好？”

顧清明抽/出了畫眉的那張，細細看了之後就放進自己胸口的口袋裏。

湘湘一楞：“這就沒收了？”

顧清明順著話頭說到：“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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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6月28日，宜婚嫁。

是顧家少爺顧清明與胡家雙胞胎裏的胡湘湘大喜的日子。

喜宴定在了玉樓東，當天中午起顧老大筆一揮在玉樓東外擺上了九十九桌的流水席，取意天長地久。

其實玉樓東都沒有那麽多的食材，於是顧老包機直接運送了過來。

長沙城內的眾人紛紛驚嘆顧家的財力。

證婚人是第九戰區司令薛岳，自從第三次長沙會戰大獲全勝之後薛岳在國內的名聲如日中天，他來做證婚人，可見顧老的面子有多大。

原先的預十師師長方先覺（註1）即顧清明和薛君山的老領導，已經是第十軍軍長了，是婚禮的主婚人。

若是按照現代的眼光看，這場婚禮頗有幾分不中不西的樣子，可是在當時的長沙城，人人讚嘆。從南正街胡家到玉樓東的路上一路的彩旗，玉樓東門口的流水席上的人是滿嘴對顧家胡家吉利話。

薛君山也請了假出來，畢竟不是戰時，請假還是比較容易的，又有他小姨子嫁的是顧家公子，新的預十師師長孫明瑾自己都要前來討一杯喜酒的，便爽快準假。

“大哥，湘湘和顧長官今兒就成親啦？”莫小弟搓了搓手問。

“對啊，可算是辦了婚事了，我等這婚事等了三年！真不知道他們在磨蹭什麽。”薛君山覺得這兩人動作真慢，萬一生了兒子，比小如意小了，也不知道適不適合做女婿！

“顧長官會對湘湘妹子好吧？”

“那是肯定的，顧清明這個人啊，別看他一本正經嚴肅的很，其實對湘湘也是夠上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莫小弟自言自語道，該為湘湘妹子高興才是，她又漂亮又有文化，和顧長官是再般配不過了、再適合不過了……

…………………………

快到吉時了，小穆開著軍用吉普，顧清明坐在副駕，後面是一隊整齊的車隊，來南正街迎親。

湘湘請了金鳳和護士小毛做伴娘——可惜怡人去了重慶，不過就算怡人沒有去，也做不了伴娘了，她和周宏安比湘湘和顧清明的動作快。

小滿如今見了金鳳也就是當做了普通朋友。

秀秀在旁邊欲言又止，最後被小滿揪了下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瞎想什麽呢，快去幫忙去。”

秀秀低下頭，過一會兒擡頭沖小滿甜甜一笑：“哎，我去幫忙去了。”

“傻笑什麽呢！”胡小滿被秀秀那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一大早，湘潭胡家人在胡大爺爺帶領下來到長沙城。

現在已經進了南正街胡家的門。

小結巴湘水看到這一幕，用胳膊撞了撞小滿：“湘湘、湘的喜事辦完、完，就該你和秀秀的、的啦。”

“去去去，你懂個屁。”小滿惱羞成怒跑開了。

湘寧抱著自己的兒子逗弄小如意和平安，湘寧的堂客去湘湘那邊幫忙了；湘平則是獨自來的，因為靜顏懷孕了不宜舟車勞頓；胡大爺爺坐在正堂，挺直了背脊並不言語。

胡十奶奶雖然是把大爺爺他們放了進來，卻並不願和胡大爺爺有交談，轉身就離開了；胡媽媽在湘湘房裏忙著給新娘子穿衣打扮；胡爸爸胡長寧也有多年未見自己大伯了，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麽好。

正堂裏的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

胡大爺爺年紀大了，牙也掉了好多，嘴巴有些癟癟的，咂摸了一下嘴巴說到：“這湘湘的婚事辦了，就該是小滿的了吧？”

“是的。”胡爸爸連忙應聲。

“辦了好哇，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讓小滿回來幫我吧。你們……也回來吧。”胡大爺爺心心念念就是讓長沙的一支回歸。

“這……”胡長寧有些為難。

“我知道，我知道，這得聽你娘的。唉……”

這時，門外響起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還有眾人的起哄聲。

“新郎官兒來啦，新娘子快出來啊！”

作者有話要說： 註1：1939年3月南昌淪陷後，駐防於撫河東岸的預10師奉命策應友軍反攻南昌。4月21日，副師長方先覺親率所屬第28團（團長葛先才）在贛江以東發起進攻，並於24日攻占西涼山，完成作戰任務。

1940年5月，預10師編入新組建的第10軍序列，並開赴湖南沅陵整訓。一年後長沙會戰爆發，預10師奉命於9月開赴長沙東以北的金井布防，以阻擊進犯之日軍。

1941年12月日軍第三次向長沙進犯，預10師被列入了固守長沙部隊的序列之中。12月30日，方根據第10軍軍部制訂的作戰方案，率部開赴長沙城南構築防禦工事。

在長沙作戰中出力最多的方先覺於1942年3月28日被提拔為第10軍軍長（副軍長餘錦源，參謀長容有略，第3師師長周慶祥，第190師師長朱岳，預備第10師師長孫明瑾）。

方先覺在電視劇中後來的戲份還是滿出彩的，這裏大略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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