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晚上過去之後，城裏的明火已經基本沒有了——一部分是被撲滅，還有一部分則是燒無可燒自己熄滅的。

薛君山與一起救火的弟兄們別過，拖著全身酸痛的身軀挪回家，一路走來，有不明真相的百姓冷眼旁觀，也有昨晚被薛君山救出來的百姓上前道謝，才讓大家知道昨晚薛隊長並不是放火的那夥保安隊的人，而是救火的，紛紛自發鼓掌。薛君山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揮了揮手表示領了大家的謝意。

這一路走來動靜可就大了，到了南正街，就像是凱旋而歸的英雄，早就有人小跑去胡宅和薛宅報信。一大家子人都出來迎接他，薛君山看到自己的妻兒安然無恙，心神一放松，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大家夥兒七手八腳把他擡起來，準備去找大夫，沒想到薛君山卻開始打起來呼嚕，聲聲震天響——這才知道原來不是暈過去，是太累了直接睡過去了！

胡家人謝過了街坊報信和幫忙，湘湘、湘君、小滿、湘水擡手的擡手、擡腳的擡腳，好不容易才把魁梧的薛君山搬進屋子裏。胡湘君去打了熱水給自家男人擦洗——一臉一身烏漆墨黑。

湘湘則是和家裏人說了一聲，就往城門方向跑去。

顧清明正在集合隊伍。昨晚緊急集合，把一個團（註1）的士兵都拉出來了，來的路上長沙籍的士兵把情況也都和別的士兵說清楚了，經過一夜忙碌，大家都是筋疲力盡。

清點完人數後，有二十幾人因為救火受傷，被顧清明直接安排進了醫院，其餘人等規整隊伍開拔回駐地。

湘湘趕到城門口的時候，隊伍已經整頓完畢，士兵們個個滿面塵灰，顧清明也不例外。

湘湘第一次看見他這麽狼狽，連一貫白得耀眼的手套都被煙火熏黑了，聽他用沙啞的聲音發號施令。

顧清明仍然是第一眼就看見了胡湘湘，他沒有在這個時刻脫離隊伍走向小辣椒，湘湘也沒有走到前頭去和他打招呼。

一個眼神深邃掃視過自發來送士兵離開的市民們；另一個站在市民們一起，和他們一樣揮著手臂和昨晚的英雄們道別。

顧清明等人饑渴交迫，嗓子冒煙地往駐地趕去，出城沒多久就被攔了下來。

原來，昨晚在火勢基本控制後，湘湘只留了一隊人在南正街警戒，另派出兩隊人拉著兩三石的白米、一車臘肉、上百只碗和好幾口大鐵鍋，守在城門外去岳麓山的必經路口就地熬粥造飯。

等長官一行人到來的時候，早已熬好了好幾桶米粥，而那幾口大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第一護衛隊隊長王木人如其名，有些木訥：“長官，讓大家夥喝碗熱粥再走吧。”弟弟王石口齒伶俐：“長官，你們都忙活了一整晚了，這是大家的心意，您就別拒絕了。”

顧清明見面前的肉粥準備周到，身後的士兵們饑腸轆轆、疲憊不堪，便沒有推辭好意，下令以連為單位，一組一組上來喝粥（沒有近千個碗）。

粥熬得稠稠的，白米都煮開了花，含在嘴裏就化開，加了臘肉撒了鹽，味道很不錯。

在十一月的早上喝到熱騰騰的粥，驅趕了寒意，身子也暖和起來了。

一個連一個連輪流而上，前一個連把喝空的碗交給後面的人，場面很安靜，只有呼呼呼的吸粥聲。

很快近千人都吃完了，跟著顧參謀身後繼續往駐地前進的士兵們不僅覺得身上暖洋洋的，連心裏也有說不出的暖意——因為早上城門口送別自己的長沙市民們，也因為早早等在路口給自己送一碗熱粥的市民們。這一刻，那些從前大部分當兵是為了軍餉的戰士才發現：哦，原來，這就是我們當兵打仗要保護的國人。

回到駐地的顧清明給戰士們放了一天假，自己向指揮部走去。

果然指揮室裏迎接他的是一張張詫異、不解、擔憂、幸災樂禍的臉。警衛員看到顧清明便上前說：“顧長官。師長等你很久了。”

走進師長室，對方一臉恨鐵不成鋼：“顧參謀啊顧參謀，你讓我說你什麽好！沒有調令擅自調動部隊是大罪！一個弄不好，你父親也保不了你！”

“師座，做了這樣的決定，我就知道會面臨怎麽樣的後果。我會一力承擔，抱歉給你惹麻煩了。”顧清明平靜地開口。

“唉……”師長看著眼前的青年，一腔赤忱為國為民，很像當年剛從軍校畢業的自己，“行啦，你去洗漱一下，整理好軍容，我帶你去張主席那兒負荊請罪。”

“是，師座。”

…………………………

師長帶著顧清明到了張主席府邸，發現這裏也是人來人往亂了套，警衛甚至沒多加盤問就直接放行了，和前幾天鐵面無私的樣子完全不同。

靠近門邊就聽見張主席在咆哮：“昨天是誰下令放的火？我不聽你廢話，我就要你告訴我，日本人還沒打過來，是誰說的放火？……餵！餵！保安處的徐權呢？不見了？不見了是什麽意思？去找！今天之前你們要給我一個交待！就這樣！”之後是啪的一聲摔電話的聲音。

師長和顧清明敲門得到允許後走了進去。師長對著張主席賠笑，說了顧清明無軍令擅自調動軍隊去救火的事兒。

張主席正在氣頭上，拍著桌子怒罵：“目無軍法！凈添亂！先關起來……”

“張主席，這……”師長還欲求情，被電話鈴聲打斷。

張主席接起電話：“餵！啊，是宋部長啊，對，我正想向您匯報和解釋這事兒呢。哦，哦，好……這是委員長的意思嗎？好好，我明白了，好。”態度無比恭敬。

掛了電話後張主席的火氣沒之前那麽大了，頹唐地說：“哦，那個，委員長為這事派了調查委員會過來，明天就會到。你的情況明天自己和委員會解釋吧。”揮揮手就讓他倆先出去了。

“這事兒驚動了上面啊。”師長嘆了口氣，“不過對你來說也未必是壞事。先回去吧。”

…………………………

當天顧清明接到顧父來電：“紹桓，你太沖動了。”

“父親，情勢危急，我不得不這麽做。”顧清明一板一眼地回答。

“今天委員長派出調查委員會，為父已經把你魯莽行事先報備給了委員長，他們去了之後會對你做例行調查。”

“抱歉父親。又讓您操心了。”

“你要真不想讓我操心，就快點把親給定了。這次你姐姐跟著調查委一起去長沙，把你和胡家小丫頭的定親給落實了。”

顧清明覺得自己父親太著急了，出言：“父親……”

“這事就這麽定了。既然人是你自己挑的，早一點晚一點定親，有什麽分別。”顧父固執地掛了電話。

顧大姐為自己父親斟了一杯茶：“這次的事，委員長不是也對小弟的大局觀和應變能力有所褒獎嗎？”

顧父端起杯子：“話雖如此，可紹桓畢竟沒有照規矩行事。如果我們顧家一直風光倒還好，若是哪天風向變了，這就是別人攻訐紹桓、乃至於我們顧家的把柄。”

顧大姐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仍是安慰年邁的父親：“小弟長成了，又有您照顧著，我們顧家不會沒落的。”

“紹桓這是剛過易折啊……”顧父嘆了口氣。

…………………………

調查委員會第二天就到了長沙，首先做的就是把涉及此次事件的人員全部帶走。除了長沙城保安處處長徐權潛逃，別的人都被分開關押在市政府。

薛君山被帶走時，胡家人都很擔憂，但是湘湘安慰大家，薛君山的所作所為被那麽多市民看在眼裏，肯定會沒事的。

果然，由於證人眾多、證詞清晰，薛君山被委員們和藹問話之後就放了出來，跟著他一起救火的小黑等保安隊員也都安然無事——另一隊執行放火的保安隊被審查後判了槍決以平息民憤。

之後就是關於顧清明私自調動軍隊的討論。

其實調查委員們個個都是人精，下來地方之前把顧清明是何許人早就打探得清清楚楚，也摸準委員長對這次違反軍紀的態度是輕拿輕放，結合街邊調查市民們對著火當晚出現的士兵們讚不絕口。最後作出結論：第九戰區步兵五十師第九旅五十團參謀顧清明功過相抵，不予處罰但也不予褒獎。

胡湘湘得知後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胡家眾人對顧清明的評價更上了一層樓，原本就極為滿意顧清明的奶奶和媽媽就不用說了，連最早更為中意周宏安的胡爸爸也對顧清明讚不絕口。

在顧大姐顧琴韻登門拜訪提出盡快定親的要求後也是很幹脆的答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抗戰時期，國/軍編制一般為

一個團大概1200人，

一個營300－500人，

一個連大概120人，

一個班10個人

就算編制未滿（吃空餉是古來就有的），顧清明大約也帶出了近千人。

於是，昨天JJ怎麽這麽抽？我自己都刷新不出更新……呵呵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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