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軒下了出租車，慢慢走進T大。

陣陣微涼的風將楓樹大片大片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暈黃的路燈下有些調皮的飛蛾飛來飛去，看得子軒心情更煩躁了。他大步走著，到了後面甚至跑了起來，不顧周圍任何人的眼神，他奔進T大的游泳館。

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在游泳。

那個人沒有來。

一陣濃烈的失落感席卷而來，子軒脫掉外套、長褲和鞋子，就穿著黑白色相間的泳褲跳入了游泳池。冰涼的水刺激了臉部的傷口，這個時候子軒才感覺到痛。不過他一點點都不在乎。他茶色的發在池水中柔和地舞動，全身都被包裹在這種奇妙的液體中，耳朵除了池水鼓動耳膜發出的悶聲外，再也聽不到那些難聽的言語……他就像一條水中的游魚，緩慢地游在池底，漫無目的，又像在尋覓著什麽，渴望著什麽一樣，急切卻迷惘。

游了好幾圈以後，他默默地坐在池壁上發呆。

T大的游泳館很漂亮。

不像自己的學校墻壁是被不透明瓷磚密封了的，它的墻壁和天花板，是大塊大塊的藍色透明玻璃，透過它，可以清楚地看見外面的世界。而現在，就像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坐在璀璨的夜空下一樣。

要是這個時候那個人也在就好了。

就像以前一樣。

每次遇到傷心事或者開心事的時候，子軒喜歡去找他。

初中的時候，那個人還在省隊。於是自己就坐在省隊游泳池觀眾席的最上面看他游泳，看他從這邊游到那邊，看他不知疲倦地揮舞著手臂，一次又一次吸引周圍人的視線，讓自己激動不已；

當他進入國家隊的時候，用“找哥哥”的借口偷偷地坐在一邊看哥哥訓練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機拍下他的照片，可是因為每次都“拍不清楚”而沮喪很久。又會因為他無意間掃過自己這邊一眼，而高興得晚上都睡不著覺；

在學校遇到困難的時候，只需要去現場觀看他的一場比賽，所有的煩惱都會被拋到九霄雲外……只需要摸一下他游過泳的池水，似乎自己就得到了屬於他的力量，然後自己也可以戰勝一個接一個的困難。

只要見到他，其實真的只需要一眼就好了。

這樣的話，一定可以馬上平靜下來吧？一定一定……會很幸福吧？

子軒揚起頭伸了一個懶腰，自嘲地笑：“他說不定這幾天去比賽了，都不在學校呢。”

可是就在他打算起身的時候，從游泳館後門走出來一個高挑的身影。

子軒幾乎是瞬間，全身都僵硬了。

那個人五指伸入純黑色的發間，將頭發攏到耳後，白皙的額頭和上揚的眉毛讓子軒簡直挪不開視線！只見他熟練地戴上深藍色泳帽以後，赤腳朝子軒的方向走過來！

完了，這下子連逃跑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在那個人離子軒只有兩米的時候，子軒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上！

他還是第一次離慕楓這麽近，這麽清晰地看他。

慕楓的輪廓簡直就像源於油畫之中，細長的黑眸總是讓人看不出情緒，長長的睫毛在游泳館明亮的燈光下在兩頰留下兩抹柔和的陰影，高高的鼻梁下那雙薄唇總是緊抿著，給人一種冷漠卻極致高貴的感覺。

這樣的臉，明明在照片上，明明以前偷偷的，默默的已經看過了千遍萬遍，也夢見過千遍萬遍了，可是這麽近地看他，還是會覺得不敢想象！

可是此時，最讓子軒震撼的，並非對方的美貌。而是媽呀他怎麽覺得慕楓在看他？

子軒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簡直變成了一個白癡，竟然在慕楓離他還有一米的時候，連呼吸都忘掉了！

可是慕楓就這樣轉移了視線，從他身後走過。

唯有他左耳赤紅的耳釘耀眼得讓子軒睜不開眼睛。

慕楓流暢地走到跳水臺旁，開始做簡單的熱身運動。

幾分鐘以後，他便戴上黑色泳鏡，走上第五泳道的出發臺。

他雙腿微微分開，膝蓋稍彎，右腳在左腳後面踮起，彎腰，雙手輕輕地觸碰到池沿上……此時此刻，他背部、脖頸和手臂上肌肉的紋理可以被子軒看得清清楚楚，因為他的每一個動作，略微變化的肌理就像是在不斷聚集能量的機體，或者說是獵食者一樣，正冷靜等待著狩獵的那一剎那。

然後，他一縱身，便跳入了水中。

他身體的弧線像極了長長的海魚，冷水從他淹沒他手指尖開始，裹滿了他的全身！他濺起的水花很小，在子軒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身影便在池水中一晃而過，幾秒鐘以後，他才從近八米的地方冒出來！

此時此刻，子軒的身上還有剛剛慕楓下水時濺上的小水珠。

他全身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是的……太激動的……就連他的腳板心似乎都在叫囂著……他也想要下水！他也想要游泳……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偶像就在這個池水中游泳啊！在這樣的池水中游泳，與他並肩游泳……這難道不是他的夢想嗎？！

他根本沒有思考，就鉆進了微涼的池水裏，在第七泳道冒出個頭來，就開始揮舞手臂，快速地游起來……

自己剛游到中間的時候，就看見第五泳道的水花；再游十多米的樣子，慕楓就已經轉彎，開始新50米的游泳了。

所以不得不說，跟慕楓一起游泳確實挺打擊人的。

不過子軒真的一點也不在乎，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對方到底存在多大的距離。

一個是市隊的，一個是國家隊的。

就像現在慕楓一次又一次將自己甩到老遠一樣；

就像自己跟他的成績的巨大差距一樣；

就像慕楓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一樣，不知道自己在看著他一樣；

就像他剛才跟自己擦肩而過，自己卻自以為他在看自己一樣。

自己跟他相隔的距離，就像是一片汪洋那樣遙遠。

這個事實曾無數湊讓子軒感到窒息。但是現在他早就明白並能接受了，所以現在他並不覺得太受打擊。相反的，每次被慕楓甩得老遠，他就開始奮力地游起來，拼勁全力，幾乎用上了“改變自己”“突破自己”和“用所有對慕楓的崇拜”之類的所有力量來追趕對方！

說真的，連他最近都覺得神奇，大概游了3000米以後，他覺得渾身都變輕了，他有種自己離目標越來越近的感覺……他聽不到再多的水聲，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洶湧的呼吸，他感覺不到難受，只能感覺到滿滿的激動和滿足……

終於，他到達了再也不能游動的極限。

他終於停了下來，一手搭在池沿上，一邊岸邊上大聲喘息著。

第一次游這麽長的距離不計時，也是第一次游這麽長的距離竟然不會感覺到特別痛苦。他深呼吸了好幾次以後，才慢慢從水中冒起來。

可是就在他睜開眼的那個剎那，他整個人僵硬得就像是木雕。

尤其是當對方冰冷的手指觸碰到自己臉頰的時候，子軒除了睜大雙眼以外，已經什麽反應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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