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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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茲羅克半張臉隱藏在走廊投射的陰影中,羅修看不清楚此時此刻他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只是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起來,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這是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烏茲羅克盯著羅修看了一會兒,良久,才淡淡道:“你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羅修勾了勾唇角,掩飾不住那從腳板底往上竄的怒火——看來某些人說的真的沒錯,他的脾氣確實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此時此刻他看著面前似乎還挺委屈的男人,換了平日,就差把他放在供臺上每日上三炷香拜拜的羅修卻覺得這家夥終於走下了神壇,這會兒看他只覺得刺眼得很,於是用冷漠的語氣反問:“哪種語氣?”

烏茲羅克並沒有立刻回答羅修的問題。

因為他聽出黑發年輕人語氣中山雨欲來的挑釁——男人必須承認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麽跟他說話了——他又真的找到了一點眼前的人類和曾經還是惡魔的他又多了一點的不同:曾經的他確實也是叛逆到讓人牙癢癢的,但是至少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算是個乖寶寶。

……結果在人類裏放養了幾十年,性子都養野了。

烏茲羅克決定不跟他計較這個。

他聰明地跳過了眼下他們正在談論的這個再繼續下去很可能會變得更加危險的話題。

“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再開口時,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麽溫柔,“是那天晚上我沒照顧好你的感受把你弄疼了嗎?如果是的話,我道歉,大概是因為太久沒做了,所以——”

羅修握緊了拳頭,之前還勉強勾起的唇角這下子真的完全放平回去,他瞪著烏茲羅克,身體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怒道:“你確定你很久沒做過了?不見得吧?在塔羅兵的臥室裏算什麽?在黑暗公爵的鳥籠後花園裏又算什麽?紅色皇後的床上呢?浴室裏風景也不錯吧!”

羅修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完,臉色有些蒼白得可怕。

當他發現當他劈裏啪啦機關槍似的說完這些話後卻換來了對方的沈默時,他感覺到自己那勉強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的心臟也跟著沈入冰涼的大海。

只見男人沈默片刻。

大約有三十秒的時間之後,羅修渾身發冷地發現,那個總是讓他有一種不想靠近的不寒而栗感的黑暗公爵走出了他的夢境,來到了他的面前。

“原來是這樣,”男人用輕描淡寫的語氣淡淡道,“那天我和瑪門在說話的時候,你在外面?”

對方這種“你今天是吃的白菜嗎哦不是啊原來是土豆呢”的語氣讓黑發年輕人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被欺騙被蒙蔽被玩耍的憤怒,他下意識地小小後退了一步,但是在他暴露出自己的情緒之前,他又猛地一把抓住了身邊相框邊緣穩住了自己的步伐——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指深深地掐入木質畫框邊緣,指甲縫隙被粗糙的木渣刺入帶來的疼痛讓他稍稍恢覆了一點兒理智。

再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聽上去比他更想象得加冷靜。

“從最開始那只巨大的鴿子將我帶入夢境,讓我獲得武器開始,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

“那只鴿子不是我,是瑪門。”男人嘆了口氣,說話時聽上去倒是依舊溫和,“他只是有些想你,就不算太有禮貌的進入了你的夢境,後來的情況有些覆雜,他的行為被察覺了,有另外一個力量比瑪門更加強大的人也進入了你的夢境,引導了整個夢境的內容,讓你獲得了武器……”

羅修想了想,在那個夢境中,似乎唯一出現的不和諧點就是……

“你是說艾麗嘉?”

“她?”男人微微蹙眉,“她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如果她就是那個膽敢單槍匹馬闖入黑棋陣營的白色棋子,只要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能立刻察覺。”

雖然對艾麗嘉也沒什麽好感,但是這會兒聽著男人語氣之中有一些毫不掩飾的詫異,羅修不得不說他還是感覺有點爽的,意識到一切並不是完全任憑眼前的男人操作,他有了一種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的沖動,頓了頓,他聽見自己用充滿了嘲諷的聲音說:“那還真是不幸,她就是上一個愛麗絲。”

“不可能。”

“人家自己都親口承認了,而且聯想一下’上一任艾麗斯將遺物交到下一任艾麗斯的手中‘這個規矩,雖然整個過程顯得含糊不清充滿了插曲,但是我手上所有可以用作武器的東西都是她給我的。”

男人再一次陷入了瞬間的沈默,幾秒後,他輕輕地點點頭:“我只是創造這個游戲的人,但是當參與游戲的人員變得越來越覆雜的時候,我最初定下的那些游戲規則就開始被破壞,擁有自我思想的游戲角色自己制定出一套新的規則,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我也必須要去自己發現,否則,黑暗公爵這個角色不可能出現在你的夢境中……”

烏茲羅克在說話的過程中,全程都看著羅修的眼睛,對方臉上的表情過於真誠,這讓羅修覺得出於利益上來說他應該對他至少展示一個微笑,但是他發現現在要做到這個好像有點困難。

“現在我們已經解決了你的問題,”羅修聽見自己嗓音沙啞,“該輪到我了。”

“知無不言。”

“我是誰?”

“曾經天界第四天太陽天(Mahanon)掌管生命樹的花匠’艾麗斯‘,後來的魔界七大惡魔之一暴怒者薩麥爾,魔界第五獄被稱為’萬魔殿花園‘的守護者,隨便你怎麽定義,總之這都是你。”

羅修頓了頓,發現自己對這樣瘋子似的言論簡直變得麻木了。

他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破裂的指甲上滲出的血液抹在畫布上,垂下了手,用身上的唱經袍遮住它,續而淡淡地問:“那羅修呢?”

“已經死了。”男人面無表情地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你還不明白嗎?關於’艾麗斯‘的那首歌的最後一句歌詞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你,第五個’艾麗斯‘死在來時的路上——如果你說的第四個’艾麗斯‘是那個叫艾麗嘉的女人的話,那麽我猜想是她在生出死嬰之後,因為過於悲痛,使用了惡魔的召喚咒……本來她應該失敗的,因為惡魔不是她想要召喚就可以召喚成功的,但是我說過,無論是怎麽樣漏洞百出的咒語,只要其中有一個兩個屬於你的特定關鍵詞是正確的,你就還是可以感覺得到有什麽人在召喚你,只要你想,就可以回應這個召喚,所以她成功地將你的靈魂從地獄召喚到了人間,進入了她已經死去的兒子的身體裏。”

“……”

這個信息量有點兒大。

他以為他是羅修,其實羅修早就死了,他擁有羅修從小到大全部的記憶,以羅修的身份長大,聽著人們叫這個名字叫了幾十年——然而現在卻有一個人來告訴他,其實你不是羅修,你只是一個披著羅修皮囊的惡魔。

對的。

這也就可以解釋艾麗嘉為什麽對自己的兒子如此狠心了。

大約是在與惡魔做了交易之後,猛然醒悟過來自己的兒子壓根已經死去,眼前重新活蹦亂跳起來的只不過是裝著惡魔靈魂的屍體而已,這樣一想,恐怕就會對他瞬間產生厭惡了吧?

此時此刻,黑發年輕人覺得自己還真他媽無辜。

他已經失去了作為惡魔的記憶,只擁有披著羅修的皮囊時的記憶,但是,他唯獨擁有的這一段記憶,卻反而是不被任何人接受的——無論是想要他恢覆惡魔身份的人,還是那些他作為人類的時候,理應圍繞在他身邊的人。

羅修想了想,又問:“在夢境裏,你還提到過純凈聖力。”

烏茲羅克淡淡地笑了笑:“你真的很愛隔著門偷聽。”

羅修被男人這麽一聲嗤笑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他很快有反應過來,他有個屁不好意思的,簡直理直氣壯好麽!於是他挺了挺腰桿,緩緩道:“那個又是怎麽回事?作為惡魔,為什麽我的身體裏會有那種東西?”

“以前我也沒搞明白這個問題,但是剛才你告訴我,艾麗嘉是羅修的母親,那我就知道答案了。”烏茲羅克說,“艾麗嘉本人恐怕是個很有信仰的女人,在天界,只要他自己願意,位於高階的天使隨時可以聽到人類的祈禱並降臨人間,我猜大約是梅塔特隆有一小部分的精神力本身就存在於艾麗嘉這個女人的身上,所以那個純凈聖力是伴隨著血緣繼承在羅修身上的,跟你沒多少關系,不用在意。”

羅修:“……”

居然說得出“跟你沒多少關系,不用在意”這種鬼話。

怎麽可能不在意!!!

要不要臉啊!!!

他嘲諷地翹了翹唇角:“可是我還是覺得我是羅修,至於你說的那個惡魔,對不起,不是很熟的樣子。”

“否認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你希望我承認咯?”羅修說,“忘記人類的身份,愉快地接受自己是個惡魔的事實?”

烏茲羅克聞言,忽然陷入沈默。

這樣的沈默仿佛重新將氣氛推向了某種絕望的邊緣——黑發年輕人也跟著死死地抿住自己的唇,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有些後悔問出這個一個問題,因為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似乎不想要聽到任何形式的答案。

良久。

他還是失望地聽見男人那平淡無起伏的聲音響起——

“魔界第五獄不能長時間失去它的支配者,所以,我的答案是:是的。”

羅修只聽見自己的胸腔中那“呯呯”跳動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一瞬間,有什麽玩意在他的胸腔之中“轟隆”一聲炸開。

那灼熱的氣息燃燒吞噬他胸腔中五臟六腑的每一處——

燎原怒火。

“那對於你來說,我是什麽?一個套著人類皮囊,又並不擁有惡魔記憶的不倫不類的半成品?”

“……”

“一個只要喚醒了作為惡魔時候的記憶,就可以完全抹殺的存在?”

“……”

空蕩蕩的走廊上,當羅修面對男人那仿佛患上了瞬間失語癥死一般的沈寂時,他突然意識到,無論他在追尋什麽,現在他想要的答案已經不那麽重要,因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站在原地。

微微揚起下顎。

腰桿挺直,肩膀緊繃。

雙手自然垂直於身體兩側。

他看著不遠處站著的高大男人,那張他熟悉的面容忽然變得遙遠而陌生,黑發年輕人點點頭,面無表情道:“我知道了,感謝回答問題。”

……

當天夜裏,羅修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他回到了最開始遇見鴿子邦尼的那個地方,到處圍繞著煙霧與透過煙霧均勻撒在地面的光芒,有漢白玉雕刻而成的長長的階梯,有華美的庭院,庭院裏擺放著很多座雕刻精致、形象各不相同的天使雕像。

而在這個夢中,羅修站在一個巨大的庭院正中央的某片草坪之上。

羅修發現,這個草坪就是他最開始被邦尼帶入仙境的最開始的起點處——因為,他對此時此刻在他頭頂上的這顆巨大的樹很有印象,曾經羅修以為這一棵枝繁葉茂、枝葉閃閃發亮的樹木是一顆蘋果樹,因為那個時候它的枝頭上掛著很多又圓又大的蘋果,但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的場景,羅修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正確了。

此時此刻,在他面前的這棵樹是看上去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狀態——它被葡萄藤纏繞著,沈甸甸、紫色的果實掛在葡萄藤上,每一個果實之上都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糖霜,看上去誘人可口。

這些葡萄又被大樹本體所盛開出的白色花朵掩藏在花瓣下面。

那些花朵各個都有碗口大小,羅修曾經在鏡子中看見過它們,就像是曇花一樣的花朵盛開得正好,燦爛綻放於枝頭之上……當黑發年輕人情不自禁地擡起手去觸碰它時,它就像是一些有智慧的生物,輕輕顫抖著從嫩黃的花蕊處抖落一滴露珠沾濕他的指尖,下一秒,那碗口大的花朵仿佛害羞般神奇地合攏,重新成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此時微風吹過,樹冠發出沙沙輕響,一陣熟悉的暗香襲來,羅修深深地吸氣,再緩緩地吐出胸口中的濁氣,他垂下手,站立在這一棵參天大樹之下。

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在他身後發出什麽急切的叫喊聲。

他轉過身,然後意外地發現是一個身後長著兩雙翅膀的鳥人正拼命撲簌著翅膀,從天邊愁眉苦臉地沖著自己飛過來,他看上去沮喪極了,沖過來就直直地抱住了黑發年輕人的肩膀大哭道:“真是不敢相信,艾麗斯,你居然回來了!感謝萬能的耶和華!你知不知道自從你走後,無論換過多少花匠,生命樹再也沒有開過花也再也沒有結出任何果實!上一次米迦勒大人的誕辰日原本是想用生命樹的花朵做成的花簇作為紅地毯兩邊的點綴的,結果本來應該在那一天到達花期的生命樹像是得了失憶癥似的一朵花都沒有開,米迦勒大人看著光禿禿的紅地毯發了好大一頓脾氣,聽說搞得連最上頭那位都驚動了……我……你……”

羅修耐心地等他把一大串屁放完,這才面無表情地將抱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的鳥人推開,淡定地說:“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我怎麽可能認錯人!”鳥人說,“你看,生命樹都開花了!”

“……我來的時候它們就已經開得很熱鬧了。”

“那肯定是因為它們知道你回來了。”

羅修的臉拉了下來:“這只是花而已,不要講得像是會搖尾巴的狗一樣好不——”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這個時候,他聽見在他們的身後,另外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不,他說的是真的,艾麗斯,生命樹從幼苗開始被你灌澆悉心照顧,如今當它成為太陽天的象征標志時,沒有人能比你更好地照顧好它,所以,萬能的主讓我將第四天的花匠帶回天界。”

天邊,又一個鳥人從天而降。

但是這一次,這個鳥人看上去明顯高級很多——首先,他的背上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對翅膀,翅膀具體的模樣羅修看的並不是太清楚,它們上面似乎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當它們一同煽動起來的時候,就不會像是一只發瘋的鳥在拼命撲簌著翅膀而是能優雅地帶起相比之下鳥人本身顯得十分纖細修長的軀體。

擁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翅膀的鳥人優雅而緩慢地從天而降。

當他落於羅修面前的時候,羅修發現,他長著一張十分女性化的臉——這張臉羅修還挺熟悉,很多年前,他曾經在相框裏看過,那時候還被他當做是母親的艾麗嘉年輕的時候就長這個模樣。

只不過眼前的這個鳥人是男人,並且如果要仔細地研究,會發現他的五官雖然和年輕時候的艾麗嘉十分相似,但是也不完全相同,因為事實上,他的五官要完美得多,那深深的法令紋不見了,並且每一個存在於艾麗嘉五官上的缺點都在他的臉上得到了修正。

……美圖秀秀版的艾麗嘉(……)。

正當羅修楞神之際,只見這擁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翅膀的鳥人將他的手覆蓋在心臟的位置,在掛在羅修身上的那個鳥人的倒吸氣中,優雅地對著黑發年輕人屈身行禮,而後,他直起腰,看著黑發年輕人微笑著說:“可能是初次見面,那麽請允許我做自我介紹,我是梅塔特隆,也是那個一直留在艾麗嘉的身體裏,指引你前進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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