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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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不絕的流言蜚語,何況是在夏續有意放出消息的情況下。他試圖造成輿論壓力,讓所有人註視著百口莫辯的竊賊林今桅,他要讓林今桅沒辦法翻身!

學校不會因這件事開除林今桅,這一點夏續十分清楚,他要的效果也只是讓所有人再次將林今桅看低到塵埃裏去。他要讓林今桅明白,他林今桅即便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也只能註定永遠沈在臭泥坑裏,當那坨爛泥!

他不會給任何機會,讓林今桅爬出那個坑。

徐千默的目光令夏續心裏發毛:“……有事嗎?”

“說起來真是的,我還以為林今桅有得救,最近明明也……怎麽越發不像話了。”徐千默苦笑著搖頭,“你說呢?”

“他最近不是得了比賽的名次嘛,挺好的。”夏續小心翼翼應付。

“誒?”徐千默先詫異,後又釋然,“也對,你一向不關心八卦。就是說咱班失竊這件事嘛,一早上就有人在傳,好像跟林今桅有關系。”

夏續想讓所有人知道此事,唯獨不願和徐千默討論:“我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徐千默更驚訝,“莫卿也被偷了東西咧。”

夏續更煩躁慌亂:“我還有事——”

“林今桅這家夥也真是的,怎麽連莫卿的手套都不放過。變態麽?”徐千默看夏續,“對了,你丟了什麽東西沒?”

丟盔棄甲算不算?

“我沒放東西在學校裏。”夏續後退一步,“不好意思,我要去辦公室了。”

“夏續!”

他回頭看著朝自己走近的徐千默。

距離得太近,他感覺到強大的壓力使自己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徐千默的無懈可擊是他所有防線被擊潰的最佳武器。唾棄與鄙視無能的人,可是又不得不天然地臣服於更強者身下,這一點令夏續深深地鄙夷和痛恨自我。

徐千默輕輕的聲音令他牙關愈發咬緊。

“真奇怪,如果我是林今桅,首先會把你的東西全扔出去。”

“……怎麽可能。”夏續強作鎮定,擡眼與徐千默對視。

彼此的眼神迥異,一方警惕一方溫柔。數秒之後,徐千默笑了笑:“林今桅脾氣那麽乖僻,平時在家對你和莫卿應該挺差的吧?這次連莫卿的手套都不肯放過,難道不是因為莫卿不小心和他買到了同一個款式顏色的手套麽?”

夏續渾身發涼,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抿緊嘴角,看著徐千默離開。

他恨徐千默,比痛恨林今桅更甚,因為徐千默的存在代表著一道自己永遠跨越不了的巔峰。然而他又不能對徐千默出手,因為知道自己對付不來,或者還會一敗塗地。

他骨子裏有天生的陰狠和怯懦,彼此矛盾又相互交融,直到血液渾濁不清。

莫卿去辦公室時,看到安雯和主任交涉得很順利。不難猜測安雯用了哪些手段,總之主任喜笑顏開,活像祖墳冒青煙。安雯臉上的笑意到達不了眼睛,帶著優雅而自高的矜持。

只剩一個林今桅,靠在墻上翻白眼,一張死人臉。

見莫卿過來,他忙踏正步,朝她行禮,嬉皮笑臉大聲道:“首長好!”

“林今桅你做什麽?!”主任皺眉,礙於安雯在場,朝莫卿點頭,“有事?”

“我來拿學生會的財會報表。”

兩人沒再理她,繼續自己的談話。

安雯笑:“事情就是個誤會。”

主任順坡下驢:“誰說不是!我是他爸的同學,看著林今桅長大的……”

又閑扯一陣,安雯起身告辭。

她走出辦公室一段距離後,嘴角笑容瞬間淡到幾乎不見。看到站在校門口望著自己的莫卿,不由楞了楞:“……站這裏做什麽?回教室去!”

“你們的交易條件是什麽?”

安雯走過去整理莫卿的衣領:“我說你電視看多了吧?還‘交易條件’呢……”說著放低了聲音,不以為意道,“主任的侄子一直想進林家公司,現在如願了。”

莫卿找到林今桅時,他正坐在水泥管上抽煙。老實驗室荒廢了幾年,與圍墻形成的小巷子平時少人來,現在成了堆放校建雜物的地方。

他緩緩吐著煙圈:“少跟我學壞的,回去上你的課。”

“知道是壞的你還做?”莫卿好笑地走過去,從他手中拿過煙頭扔到地上。

那是因為有些人,天生就做不了好事。

他很想這麽回答她,然而看著她認真踩滅煙頭的樣子,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餵,莫卿……”

“嗯?”她踩滅煙頭,撿起來扔到巷口的垃圾桶裏。

他咧開嘴笑起來。

“……笑什麽?”

“笑你啊,做什麽都是按著學生手冊來的吧?好學生喲。”他故作怪聲怪調,又打個呵欠,“你快點回去吧。”

“我這節課是體育課,自由活動——”

“我是說,回你的好學生生活裏去。”

莫卿楞了楞:“餵,少爺您又哪根筋不對?這件事已經沒關系了,主任那裏也擺平,之後我會想辦法解除別人的懷疑。我說,你林今桅沒這麽玻璃心吧?”

他躺倒在粗大的水泥管上,望著氳藍的天:“誰知道呢。”

“……到底怎麽了?”

他閉著眼睛拒絕回答。

一貫以來就這樣,覺得太麻煩,或根本不知該說什麽,所以幹脆閉嘴。

要如何向她承認自己的失策?明明信誓旦旦說著不會被發現,然而……

其實主任不肯松口,即便收下財物也依舊堅持將此事處理為通報批評。安雯冷笑:“底牌條件盡管說就是,只要在咱們彼此都能接受的範圍裏,我不會拒絕。”

林今桅甚至來不及歡呼:你看,安雯這女人的真面目不就洩露出來了麽!平時裝什麽小白兔?

“話到這份上……”主任猶豫道,“他這孩子不給點教訓真不行,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通報——”

“你說他打架也行什麽都行,不能說他偷人東西!”安雯的聲音迸發出異於平常的尖銳,“我也攤開了說,這件事他父親的原話是只要保他讀了這個高中就行。”

這點林今桅相信,父親對自己不抱指望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但我就要保他,這件事我不清楚原委,但肯定不是他做的,而且也絕對不能說是他做的。”安雯十分堅決。

出辦公室後,兩人都沈默,直到安雯開口:“你今晚回家吃飯麽?”

“為什麽?”

她用了兩秒反應過來:“因為我特別痛恨被人誣蔑偷東西。”她轉過頭去看操場上的學生,“我中學被人戳了整整六年的脊梁骨,直到大學去了外地才暫且擺脫,直到現在我都不肯去中學聚會。”

那時班長收補習費,幾千塊忘在教室裏被人偷了。穿了遠房親戚所送的名牌新鞋去讀書的安雯順理成章被所有人指認為兇手,即便她沒有任何作案時間。

——貧窮,就是所有的、唯一的鐵證。

因為她的家境是全年級最窮困的,卻突然在班級失竊後穿上了幾百塊一雙的新鞋,錢不是她偷的還能有誰?沒作案時間?那只是她的手法太巧妙了!

她在口幹舌燥的無果解釋後,沈默地貼墻角站著,望著一張張代表正義的臉。

她終於明白,窮本身就是一種罪,足夠讓她永久充當順位第一的嫌疑候補。

說著她笑起來:“我今天說不定是腦子忘帶出來,居然會跟你說這個。所以你現在可以真的嘲笑我愛錢了。”

很多時候,這個令人又愛又憎惡的東西,就代表著一切,多少人又不愛?

“……但那錢不是你偷的。”

安雯笑意愈深:“說不定真是的呢?”

林今桅確定,莫卿和安雯果然是表姐妹,兩人都這麽欠揍!

“此外,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安雯嘴角的笑容深得不真實,“麻煩你放過莫卿吧。”

雖然口頭上嚷得響,然而真到這一刻,林今桅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你平時怎麽想我,外面的人怎麽說我,都無所謂。但莫卿的人生還很長,所以……”

“你怎麽知道?”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辦法,但這不是重點——”

“我不是騙她,也不是一時心血來潮。”

她一怔,許久之後用望著成年人的目光,平等地註視著林今桅:“那又怎麽樣?今桅,今天出事的人是你,雖然是我做主,但你爸不會對我和主任的交易有任何意見。如果換了是莫卿,你認為呢?多養一個夏續,是你爸所能做的最大讓步,你覺得除了你這個親兒子之外,他還會容忍因為任何其他的人,往公司裏塞他最討厭的草包麽?其實你爸很愛你。這是割不斷的血緣親情,就像我和莫卿也是這樣,所以,拜托你別害她行麽?你們兩個在一起,你一定會害了她的。”

安雯的話太過篤定。

這令林今桅十分憤怒,卻不知如何反駁。

莫卿好笑地問:“到底怎麽——”

“不是你一天到晚想著怎麽踹開我,現在死黏上來做什麽!”林今桅用粗暴的口吻打斷了她的話,露出許久未見的輕蔑語氣,“還是說你原來之前是欲拒還迎?不錯嘛。”

莫卿終於住嘴,沈默地望著他,半晌之後轉身離開。

“林今桅,你真的腦子有病。”

她說得一個字都沒錯。

林今桅聽著她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這才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空上飛過去的一只鳥。

“莫卿和你不一樣。她從小就是個無論任何事都要嚴格遵守規則的孩子,不是沒有能力去闖禍,而是根本不願意破壞任何規矩。我不想說她不喜歡你,但是今桅,很遺憾你們兩個無論從任何方面來說,都完全不配。她配不上你,你也配不上她。”

安雯一直都扮成和顏悅色的虛偽樣子,而一旦臉皮扯開,林今桅才發現,原來自己這個繼母,真不是盞省油的燈。

何止不省油,簡直就是烈火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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