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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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還不回家?”林今桅的聲音令徐千默無聲嘆氣,擡頭對這位老同學道:“今天輪到莫卿去圖書館當協管員。”

徐千默不像旁人那樣反感林今桅,兩人從小學到初中都同班,高中依舊同校,說不上關系多好,感情卻在那裏。

而林今桅也逐漸變了,再難在廣播裏聽到他的斑斑劣跡,據說也很少遲到早退和逃學。說不上多出類拔萃,然而這已經完全能作為校園怪談被列入“本校八大奇跡”了。

學生們討論得熱火朝天,老師們倒是很坦然:“畢竟高中了,都要為以後的路做打算,即便是林今桅,也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

雖然事情的真正原因和這相差甚遠,但徐千默也沒八卦的興趣,只是偶爾覺得好笑。林今桅第一次聽說莫卿課後去了圖書館時,認真想了想,茫然地問:“圖書館不在市中心麽?”

徐千默忍笑差點內傷,伸手指個方向:“林今桅,我們學校也建了圖書館。”

莫卿默念著書脊上的標簽,仰頭為難地望著最高一排書架。

她一手扶著書架,另一只手拿著書,踮起腳努力把書放回位置。這排書架位於最裏面角落,旁邊只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被拉上了大部分的窗簾。

她長長的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辮,耳旁有幾縷碎發不服管教地露了出來。向上努力夠著的姿勢,使她光潔的側臉輪廓和漂亮的頸部曲線一覽無遺,像極了一只美麗的白天鵝。

還差一點……她努力地朝上踮腳,突然被人接過手中的書,輕輕松松地塞到了正確的位置。她剛回頭就被身後的人大力抱住,緊得無法脫身。

擔心被人看到,又怕自己大力掙紮反而引來註意,她小聲警告:“餵——餵林今桅!松手!”

按照慣例,他壓根沒理她,自顧自抱了半分鐘才松開,在她一臉慍怒還沒來得及發火前,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猜我來幹嘛的。”

……吃我豆腐?莫卿很想這麽吐槽他,但想想後果就是這個家夥會一不做二不休的徹底坐實這個指證,於是又默默咽回去,轉身繼續擺放書:“這裏是圖書館,不借書不自習就沒必要進來。”

她太過於冷靜自持,透露著疏遠的氣息,像在指責他根本不該到這裏來。令原本興致勃勃的他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在家裏就算了,在學校你也一臉死樣子給誰看?”他的聲音提高,令莫卿渾身僵直,趕緊回頭警惕地朝他搖頭,連連做出噤聲的手勢。

林今桅點頭:“是我記錯了,在學校有多遠滾多遠嘛,眼巴巴湊過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這麽一個優等生和我這種家夥牽扯不清麽。”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圖書館。

他出去和進來時的表情差別太過迥異,唯一相同的是都帶了陣風,令自習得認真的幾個學生極為不滿地擡頭,卻在看清楚對象時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沒看錯的話是那個林今桅吧?他來圖書館幹嘛?想去廁所走錯地方麽?

莫卿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想要叫住他,終究沈默地轉過身繼續拿書——又停住動作。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書上,低下頭望著地上被窗外夕陽拖長的影子發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因為這種事情產生爭執。

林父生日那天,自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又或者是喝了幾杯低度酒精的飲料,總之腦子一時發熱,在房門外夏續持續不斷的敲門聲中,主動地回抱住了林今桅的腰。

到現在還清晰記得他當時見鬼的表情——明明是那個家夥先提出來,可她有所表示時,他反而一臉被嚇到的樣子算什麽?想起來都會覺得好氣又好笑。

總之就這樣說不清楚的,默認了某種關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想的,然而事情就是這樣子了。第二天睡醒起來時,她摸過手機看時間,打開一條未看信息。

她看著空白短信,猶豫著回了個笑臉符號。那邊幾乎在她短信發出的下一秒就回覆過來了:笑毛啊!

本來還有所遲疑,看到這三個字後,莫卿笑了起來。

有時覺得,林今桅真是高估了自己,其實自己一點都不“深謀遠慮”“隱忍不發”。莫卿不過是個怯懦又舍不得的笨蛋而已,像貪心的小孩,不願意輕易放棄喜歡的東西,可是一意孤行地攥緊到手中時,又時刻擔心被人知道和責難,害怕得不得了。

像現在這樣,明明是理智上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做的事,卻真的被他那孩子氣的“脅迫”給威脅到了。在此之後,又必須命令自己清醒地面對也許會發生的一系列意外——不,應該說是:完全不能再出現意外了。

所以比之前更有意識地與他保持開距離。相對於他的肆無忌憚,她則在刻意逃避。其實也難怪他生氣,這個樣子的交往太畸形,倒不如以前。

然而又能怎樣?如果被人知道的話,所能做的就只有分開了吧?

她知道自己太過遲疑矛盾,但有時也會覺得疲憊:為什麽他就是不明白,她正是不願意分開,所以才故意疏遠他的心情呢?

莫卿從圖書館離開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山。她習慣性地望去校門外的墻角,註意到那裏真有人,且朝自己招手時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

她走過去,看到從黑暗裏走出來的人:“姐!”

心裏有東西悄無聲息地消了下去,她不讚同地說:“讓你放學先回去,不用等我。難道你一直杵這裏當柱子?”

夏續的笑容頓時化作不安的神色:“我沒等多久,一直在教室裏做作業,還自習了會兒。準備走的時候遇到同學從圖書館出來,說你準備走了,我站那裏還沒五分鐘。”

“回去做作業不好麽?下次別這樣,走吧去車站。”

兩人沿著長長的小巷出去,走到汽車站等公交車。冬日冰涼的風呼呼地吹著,小街顯得格外冷清寂寥。

莫卿輕輕搓著雙手,想要借此產生點熱量。

“早上出門的時候不是戴了手套麽?”

她朝關切的夏續搖頭:“放教室裏,不記得拿了。”

夏續唔了一聲:“不過那雙手套是什麽時候買的?怎麽沒戴一起買的那雙?”

“那雙臟了,泡水裏打算今天回去洗。”莫卿隨口答著,掏手機看時間。開機後看到夏續打的未接來電,大概是問她回家時間,還有條短信是林今桅發的。

她的手指停頓一下,擡眼與夏續的目光正好對上。他似乎從她的神情裏看出了不方便,露出體諒的樣子,轉過頭去張望路口那邊是否有車過來。

她忙打開了短信:覆賽過了。

嘴角因這簡單的四個字而不自覺地彎起來,她迅速地按回覆:恭喜!!!!!

鮮見的這麽激動,她連打幾個感嘆號,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以至於夏續回頭時看到她此刻的樣子,不動聲色地咬緊了牙齒,嘴角朝下耷拉幾分,然而迅速露出好奇的笑容,與擡起頭來的她對視:“什麽事這麽高興?”

“有個朋友參加競賽,順利進決賽了。”她並不想表現出異樣,然而嘴角始終翹起來垂不下去,一雙水潤的眼睛更是閃閃發亮,開心得像得到了十條鮮魚作為晚餐的小貓,在馨黃的路燈光中,顯得格外溫柔和可愛。

——然而這樣的心情,並不是為了自己。

夏續狠狠地咬下自己嘴唇上因為幹燥而泛起來的一塊死皮,用誠心誠意的聲音道:“是很親近的朋友嗎?恭喜了。”

“還好而已……”莫卿輕聲反駁,看到夏續冒著血的嘴唇,趕緊掏紙巾給他,“說了別去咬,你還跟小孩子一樣麽?”

如果能因此讓她將註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這麽一點小傷口又算得了什麽?夏續抓過她的手包在自己兩只手當中,湊到嘴邊輕輕地呼著溫暖的氣。

莫卿感覺背脊有些僵硬,猶豫著沒有抽出手。

小時候夏續容易渾身發涼生病,因此莫卿常常會像現在這樣,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當中,輕輕地呼著暖氣。

而現在,當年瘦矮的夏續已經比她高了一個頭,連這種事情做起來都顛倒了對象。但不論怎麽說,她都是高興的。雖然沒有血緣關系,畢竟一起長大,生活在夏父那樣的高壓恐怖管制下的兩人甚至算得上相依為命,因此感情格外親厚,即便她現如今不太習慣被別人這樣親昵地保護著,也並不躲開。

她與父母兩邊的親戚都不大來往,除了安雯之外,也就是夏續了。

夏續像將世界上最珍貴易碎的寶石捧在了手裏,呵氣的樣子小心翼翼,同時偷偷擡眼註視著她。

莫卿笑起來:“不知不覺中你的手比我的手大這麽多了啊,我剛還在想,以前都是我包著你的手呢。啊,想想就覺得挫敗。”雖然是這麽說著,她的語氣反而十分心滿意足。

——那麽,現在的我是不是已經有資格對你說出“保護”這個詞了?不再是像個弱者那樣躲在你的背後,而是讓我來保護你,只有我來保護你。

“我——”

被設定為鋼琴曲《致愛麗絲》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莫卿剛聽到開頭就迅速抽出手,略有些慌亂地掏手機接聽,並且轉身不自然地往旁走開了幾步,因此沒看到夏續握緊了一瞬間空空如也的拳頭時,那慍怒而仇怨的神情。

“莫卿我警告你,十分鐘之內你不給我滾到我面前的話,後果自負!”

剛一接聽,林今桅憤怒的咆哮聲就傳了過來,莫卿哭笑不得地說:“我還在車站,怎麽可能十分鐘回得去。而且,你小點聲……”

“沒讓你回去!少說廢話馬上給我滾過來!”林今桅語氣惡劣地報出地點便掛斷,連反對的時間都沒給她——或者根本不想聽她反對的聲音。

本就有爭執,如果此刻不如他的意,都不知道怎麽收場。莫卿不想和他冷戰下去,於是轉頭對夏續露出歉意的笑容:“學校裏還有點事沒做完,你自己先回去,路上註意安全。”

夏續反應過度地叫道:“我和你一起!”

“不用啦,是學生會的事,不用擔心我,到時候會有人順路送我回去的。”她說著去推他,“快點,車來了!”

夏續被她強硬地推上了公交車,回頭隔著關上的車門玻璃,望著下面朝自己揮手的她。車子已經開出了車站,他依舊站在車門口,白凈的臉皮脹得通紅,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幾乎要把自己的牙齒給咬碎。

司機好心提醒道:“同學,坐座位上去,別站——”

“停車!”夏續兀的大叫出聲,令司機和寥寥無幾的乘客都驚訝地看向了他,而他顧不上這些,仇恨地瞪向司機,氣急敗壞地罵道,“我讓你停車,你聾了麽?!”

***

莫卿進學校時,傳達室大爺正專心看電視。她剛上三樓就看到走廊盡頭正靠著扶欄抽煙的林今桅。

皎潔的月光安然地拂在他頭上,細碎的短發上跳躍著銀白的小精靈,側臉輪廓是五官越發凸顯而深邃的英俊模樣。

除此之外,他身體大半部分都被隱在了黑暗當中,而他本人也如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偶爾只能看到煙頭閃爍著的紅色小光不明不暗地燃著。

即便莫卿已經放輕了腳步,怕引來樓上高三晚自習師生註意,但林今桅還是敏感地聽到聲音,轉頭望著她,朝她勾了勾手指頭。

……這算什麽?

莫卿嘴角一抽,望著自顧自在那裏賣帥賣得起勁的他,無奈地走過去,輕聲道:“很晚了,等會兒保安還會查校,到這來幹嘛?還烏漆抹黑的……”

他將煙頭撚在墻上按滅:“這裏最黑,最適合見不得光的咱倆不是麽?”

聽到他這麽陰陽怪氣的語氣,她都快笑出來了:“餵林今桅,別告訴我你有那麽幼稚。”

“我就這麽幼稚,怎麽了?”他不滿地吊高了眼角看她。

“也沒怎麽,不就是陪你一起幼稚麽。”

從沒拒絕他的那一刻起,已經代表了自己的態度和立場。無論是幼稚還是瘋狂,已經再沒理由這麽指責他,因為自己難道就逃得了幹系?不,早就逃不掉了。

他沈默兩秒:“你說什麽?”

“我說……”她突然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側親了親,“恭喜你進決賽!”

話的尾音還在寒冷的空氣裏打著顫,她已經迅速轉過了身,強作鎮定地說:“趕緊走人,學校規定了非住宿生不準啊——”

冷不防被他從背後抱住,她及時將自己的驚呼聲咽回肚子裏,努力聽了半天周圍沒動靜,才暫且放下一顆心。可臉頰早因自己剛才的舉動和現在的親密而紅得發燙,自我安慰好在一片漆黑,這麽窘迫的樣子應該不會被他看到……

“嘖,”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氣息中混雜著煙草的味道和惡趣味,“莫卿你什麽時候臉皮這麽薄了?”

她簡直想把他從三樓踹下去!

“為了準備那個鬼覆賽,我一個月沒睡好覺啊。”他沒繼續調侃,反而語氣疲倦,松開她,打個呵欠,“今天老袁把我叫去說通過的消息,我倒無所謂,你不是一天到晚吵著鬧著要我過麽,結果去找你的時候裝什麽裝啊,做好賠償的覺悟了麽?這次別以為還能用早飯蒙混過關,就你那點寒酸水果餐,我還看不上。”

隨口找理由敲詐別人早飯的家夥還真敢說!莫卿嘴角一抽,心裏卻十分柔軟。

雖然看起來這麽無所謂,其實他心裏也很高興吧?畢竟是努力得來的認可,何況還很重要。如果能順利得到全國名次,對他今後升大學有極大的庇佑。

林今桅之前的成績一塌糊塗,即便現在開始學習,畢竟基礎太弱。然而他頭腦聰明,在物理上很有天分,在班主任的建議和莫卿的鼓勵下半推半就的參加了全國物理競賽。

本來老袁只想以此鼓勵他上進,重點班裏同樣參加了比賽的尖子們還議論嘲笑了這件事一番,然而結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鏡。林今桅作為一匹在煤炭堆裏滾了三天三夜的馬,突然迎上天降甘霖,沖洗掉了滿身的黑渣子,露出了光鮮潔白的皮毛。

他靠靈活的頭腦思考以及動手能力,加上莫卿的理論支持,順利拿下了學校第一,接連斬獲區級和市級比賽的頭獎,最終成功沖進了全國決賽的名單。

整個過程一度是學校裏的熱點新聞,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老師們則牢牢抓住這個結果拼命灌輸“浪子回頭金不換大家趕緊都認真學習吧”的思想。

而他想要第一個告訴的人是她。

這樣的心情,令她深為感動。她習慣一個人,無論是對母親或者夏續,也只是親近,並且試圖獨立地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他們,而從來沒將彼此放在平等的角度來相處。

但林今桅是不同的。

並且在他看來,莫卿也是與旁人不同的。

相對於彼此來說,都是異於常人的、特殊的存在,這樣的感覺令莫卿在忐忑之外有種上癮的滿足感。

即便當時真的只是一時沖動,但是,能夠肯定自己現在的心情。

本來就在為圖書館的事憤憤不平,之前又看到車站處舉止親昵過分的莫、夏二人,林今桅滿肚子火沒處撒,始終還是忍著照她的話,沒直接沖上去向那個一年四季滿臉陰沈的夏續宣示自己的主權,而是打個電話把她叫回學校。憋著一口氣打算狠狠耍她一頓,不料半晌沒聽到她的回應。

……不會是在念記著那個十幾歲還沒脫奶的夏續吧!

“餵你——”

他的不爽質問被突然開口的莫卿截斷。

“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們的關系就會終結吧?”莫卿別開目光,輕聲重覆,“這樣……的關系。”

兩個人都不是能爽直地將“愛”之類的話說出口的人,雖然心照不宣地默認了關系,但到現今為止,誰都沒有直接地說出過那句話。

也怪不得林今桅會惱羞成怒,這樣沒有承諾、逃避見證,甚至連下個明確定義都沒有的一段關系,居然還要無時無刻不被提醒著見不得光,沒有誰能不惱怒。

林今桅皺起眉頭,目光定定地膠著在她臉上:“不——”

“一定會的。”莫卿用一種令他痛恨的、肯定到了極點的語氣下著結論,“我說過,咱倆的身份是一道坎,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可以不在乎,你也可以說你爸爸不會在乎,但總有人在乎。”

管那些人作甚啊!林今桅幾乎就要這麽叫出聲。

“雯姐決定和你爸爸結婚的時候,她被父母鎖在家裏半個多月,這件事你不知道吧?”莫卿輕輕地呼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空氣裏慢慢消散,“所有人都說很難聽的話,雯姐的父母受不了那些風言風語,差點和她斷絕關系。”

“你知道那些人說得最多的話是什麽嗎?”她問他。

他喉嚨發幹,並不願意回答。

她露出嘴角淺淡的梨渦,樣子十分甜美,眼神卻很悲涼:“攀龍附鳳其實已經是被修飾過一萬遍的華麗辭藻,而在生活中大家會說得更加赤裸。為了錢嫁給比自己父母小不了幾歲的富商,肯定是用盡奸詐可恥的手段逼原配離婚,小三成功上位,現在的人怎麽這麽不要臉呢,真是道德敗壞啊。”

“……不是這樣的。”雖然不爽安雯,並且質疑安雯與自己父親結婚的目的,但林今桅同樣知道事情真相並沒那麽不堪。安雯和父親認識的時候,父親已經單身數年。

“但是誰又會信呢?因為大家要的只是話題,並不是事實。”

“我跟你——跟這情況不同!”

“我是被雯姐帶到你家養的,你在最開始都會說我們這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別人怎麽不會這麽想這麽說?所有人都會更坐實雯姐為錢嫁人,並且還又嫌不夠的帶著表妹一起。林叔叔也許不說什麽,甚至不會反對,但他會怎麽看待雯姐,誰又知道?”莫卿漆黑發亮的眼眸盯著林今桅的眼睛,“我不願意我媽承受和雯姐父母一樣的壓力,也不會讓雯姐的生活被我忘恩負義的毀滅掉,所以如果一旦被人發現,我會馬上斷掉和你的任何關系。”

她的語氣並不嚴肅,然而態度十分決絕。

他突然覺得想笑:“好啊,我算明白了,你要分就——”

“你到底明白什麽啊?”她嘆氣,扯住他的手,“所以我只是想請求你,不要讓這件事曝光,因為我想繼續和你在一起。”

不止是一天兩天,而是很久。

烈火烹油的愛情只能燃燒一時,而她貪心的想要更多,所以必須選擇細水長流。

明明被壓抑的並不是他一人,她甚至在承受著更多,然而什麽都習慣性地埋藏在了心裏——或者這一點兩人都沒資格指責對方,畢竟對於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難道可以否認說,不是因為急切的想要確定和固定什麽嗎?林今桅沈默地將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裏。

不知道該說什麽,也說不出話來。

從交往以來——如果這能算是交往的話,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擁抱。無論因為任何事情產生爭執,或是情不自禁的時候,都會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是被他用來唯一確定二人關系的依據,只有這時,他才能感覺到她是真的存在,並且沒有拒絕自己。能讓像刺猬尖銳或者水蛇圓滑的她像小貓崽似的溫順,已經足夠他確認一些東西。

也只有在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可以抓住幸福,而不是再次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一切消失之徹底,仿佛原本就只是海市蜃樓。

怕極了會再次失去,必須要反覆確認。

“林今桅……那怎麽樣?”

“又怎麽了?!”他必須用粗暴的語氣來掩飾自己不穩的氣息。

“答應我這個請求吧?”

他望見她的眼睛,閃爍著晶瑩的光,像天上的繁星破碎之後掉落了進去。

根本就是犯規,是開掛!怎麽可能拒絕得了這個樣子的她?!這個家夥肯定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故意……!

他咬牙切齒:“知道了!”

還想說什麽,卻被突如其來的手電筒光照到了眼睛,林今桅不悅地瞇起眼睛,反手將莫卿擋到自己身後。聽到下面傳來保安的叱喝:“誰?在幹嘛呢?站著別動!”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往教學樓跑。

傻子才聽他的站著不動!學校規定,除高三晚自習和住校生外,七點過後無批示一概不準逗留校內,抓到了直接記過。那不算什麽,可讓人抓到林今桅和莫卿半夜三更校園幽會,就一切都完蛋了!

保安本在看電視,突然一個學生跑來說鑰匙扔在了教室忘拿。他只好陪那學生一起去拿鑰匙,誰料剛走到教學樓下面,那學生突然說有人,他用手電筒一照果然如此,拔腿就去追違紀者。

然而跑到樓上,他氣喘籲籲看一圈毫無收獲,拿著手電筒亂照:“出來!哪個年級的?瞅著有點面熟,快出來!”

林今桅和莫卿蹲在教室裏面的門板後,努力蜷縮身體,避免被手電筒照到。所幸兩人正好站在莫卿班級外面,她迅速掏鑰匙開了班上的門,且門鎖是自動鎖,不容易被拆穿。

莫卿被他脫下外套蒙住了頭,實在不行也不會被人看到她。只是發生在那頃刻間的事情,他的舉動令她無言以對。

她在黑暗裏握住他的手,仰起頭,閉著眼睛吻上了他的嘴唇。是陌生的體驗,想起來也只是兩個人的嘴唇碰觸在一起罷了,而內心卻在瞬間兵荒馬亂,恍如暴雨砸亂了平靜的一池春水。

在日後的無數個歲月裏,莫卿總在深夜裏莫名醒來,閉著眼睛,仔細傾聽著空氣裏寂寞流淌的安靜,窗外的風聲遠得仿佛穿越了數億個光年而來,並不存在於相同的世界。

她總是會想起那一個夜晚,兩人躲在教室門後擁吻。

像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甚至已經不是溫存不是繾綣,帶著最原始的毫無遮掩的欲望。他的手臂充滿力量,將她緊緊箍在懷裏,仿佛松手就會失去。而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這樣膽大妄為,帶著近乎放縱的恣意,做著人生中最瘋狂的事情!明明保安的腳步就隔著一道門板,手電筒的光束從窗外不時照射進來。

也許該說,會默認這段感情發展的自己早就已經瘋了。從認識到自己愛上他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離開了寬敞的道路,開始踩著懸崖邊冒險。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崖下白浪翻騰,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怒吼聲,提醒她,倘若掉下去,就會屍骨無存。

不是沒有過猶豫,甚至已經想好如何妥善退回去,然而又舍不得。沒有更多花裏胡哨的理由,只是簡單的舍不得。這世上有那麽多賭徒,即便知道沈溺下去會有身無分文的危險,可是他們依舊存著萬分之一的僥幸前仆後繼。

保安在走廊裏逡巡一會兒,終於離開。而莫卿和林今桅仍舊蜷縮在黑暗角落裏擁抱著,連續不斷地接吻。

如果當時能再清醒一點,大概就可以看出一些明而顯之的兆頭了吧?

那是上天早有預示,註定只能在黑暗中爆發的不恰當的激情。

然而當時誰也沒想這種事,結束了冗長的吻後,兩人沈默地繼續抱著。莫卿披著他的外套昏昏欲睡,靠在他懷裏打起呵欠。

——如果能夠一直的、永遠的這樣下去,能有多好。

林今桅輕輕地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心中突兀升起了絕望的感覺,出現得莫名所以,令他一瞬間心慌恐懼。

莫卿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突然用力過度地握緊,擡眼望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別騙我,別扔下我,別背叛我,否則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他的聲音弱得像幻覺,以一種示弱的態度威脅著。

莫卿沈默許久,才反過手來握住他冰涼的、有著薄薄一層繭的手。

回去時已是深夜,林父和安雯去了外地,夏續房間的門緊鎖著,透不出一絲燈光,猜想也是先睡了。莫卿松一口氣,和林今桅各自回自己房間休息。

難得清閑,周六她和林今桅去了郊外鮮少游客的植物園,周末更是無所事事。她坐在床上看書,拿過響起來的手機。

“媽。”

“還有多久放寒假?”卻不給她回答的時間,便自顧自說下去,“放假了就馬上回來,寒假生意好,攤子那裏只有我和你叔叔顧不過來,一個不留神又不知道會走了多少生意……知道嗎?”

“嗯,我知道。”

那邊很快地掛斷了,整個電話不足一分鐘,只有再次催促她回去幫忙守菜市場攤子的話。每一次都這樣,母親不會問她的學業或生活,不會管她的身體或想法,隨口的叮囑都沒有。當她詢問母親身體狀況時,也只會得到隨口應付的一句話,電話便極快掛斷。

似乎不需要更多的來往,彼此最好陌生得沒有多餘關系。

確實大家都為生活所迫,然而為什麽從來都不願給自己另找一條出路?

她正出神,聽到聲音便擡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夏續。他的語氣小心翼翼:“你不高興?怎麽了?”

“沒有啊。”她笑,“倒是你,找我有事?”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林今桅的鬼喊鬼叫:“莫卿快給我死過來!”

莫卿懶得理他,認真地等夏續回答,然而到底身體本能驅使著她下床穿拖鞋。望著她的動作,夏續沈默兩秒,搖頭:“沒事。”

他會讓一切的事都沒有辦法發生,所有那些自己所厭惡痛恨的事情,和人。

然而林今桅有事。

午飯時,客廳電話響起來。林今桅少爺派頭十足,伸筷子去夾雞腿,踹莫卿一腳:“你去。”

夏續面不改色,緩慢而用力地咀嚼著嘴裏的白米飯。

有些人會理所當然的認為米飯無味,但若耐心品嘗,口腔裏分泌出的唾液澱粉酶能催化米飯中的澱粉分解為麥芽糖,就能吃出甜味。

就像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本來單獨列出,是沒有太大聯系的,然而一旦被組合到一起,就會產生令人意外的效果。

莫卿接了電話之後恭敬地應了幾聲,隨即沈默下來,許久之後才再開口,似乎是爭辯了幾句,然而最終只能暫且屈服地掛斷電話。她深呼吸一口氣,走回飯桌旁,看還在大快朵頤的林今桅:“林今桅,你下午沒事吧?”

“沒事啊,”他咽下食物,擡眼瞥著她笑,“你想約我——”

“下午去學校,教務處找你。”

林今桅的表情十分疑惑,甚至還在腦補,莫卿難道死腦筋終於轉過來,今天想找個借口把自己叫出去約會?

下午真切地站到學校教務處辦公室裏時,林今桅才收起了自己滿腦子不切實際的遐想。他恢覆了以往的痞子樣,身體斜靠在墻上,吊起眼角,勾著嘲諷的笑意,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蔑視著坐在那裏吸煙的中年男人。

辦公室裏除了他倆,還站著莫卿,以及作為當事人或證明人的其餘兩名男同學和保安。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主任一直厭惡林今桅,此時皺緊眉頭,將煙按滅,“難不成大家吃飽了撐的就喜歡陷害你?你面子真大。”

林今桅嗤笑一聲,雙手環抱著,扭頭望窗臺上的盆栽。

被無視的主任頓覺自己面子受損,怒道:“林今桅,你還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是不是?你這學還要不要——”

“主任!”莫卿剛剛一直在整理思路,此時見情況快到絕路,趕緊開口攔阻,“我是學生會的人,學校出了這種事,而且這裏的人我也都認識,能不能說一下我的想法?”

莫卿一向被老師寵愛,主任和她常打交道,此時雖然不悅,倒也點頭:“你來說——你也別怕誰,”他故意地停頓,看一眼林今桅,“莫卿啊,你說你的想法就行了。”

莫卿覺得好笑:“主任,我覺得林今桅並沒有勒索和搶劫的動機。”

主任一怔,嚴厲地瞪向她:“莫卿!”

“林今桅家裏不缺錢,沒必要做這種事。”莫卿不顧他警示的眼神,徑自說下去,“主任你知道,我現在住在林家,非常清楚他家情況。可以直接地說,我和我弟都是林家在養,林叔從未虧待過我倆,沒道理林今桅要淪落到缺錢靠勒索和偷竊同學財物的地步。”

本以為前晚事情就那樣,孰料學校打電話急召林今桅回校。莫卿多問了兩句,原來是自己班上住校的陳嘉,周六晨起去教室拿前晚遺留的手機,開門發現教室一片淩亂,幾乎所有人抽屜都被翻個底朝天,自己的手機也不翼而飛。他立刻報告保安,保安亦聯想起前晚人影,方向分明就是一班,於是火速聯系了主任。

本來也牽扯不上林今桅,然而中午陳嘉出外,路上撞見正在兜售二手機的同校學生。這人是學校聞名的混混,陳嘉打算繞路走,餘光卻瞥到那正是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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