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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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聽不到她的抱怨,可林今桅就喜歡看她這樣子。不再大方得體,不再溫良恭善,而是有著自己的脾性,也會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始終又拗不過他——等等,事情好像不對了。

他沈默地望著她。

父親的話猶在耳邊:“這些年你胡鬧,我都由著你,你自己把握分寸。不過你記住,我的忍讓也有限度。”

他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難道不是做賊心虛麽?一臉道貌岸然的樣子教訓誰呢?這麽多年哪裏都沒變過。

那副以兒子最親,莫卿只是個隨時可以犧牲的道具的嘴臉令林今桅覺得惡心。

面上風度翩翩,骨子裏比誰都要卑劣和自私,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以自己為優先,才不管青紅皂白。在莫卿和林今桅之間選擇後者,只是因為林今桅是他兒子,排位靠前,僅此而已,還奢望誰去感謝他這份恩賜。就像當年,把林今桅拿去和另外的女人比,不就輸得一塌糊塗麽?在那時候,林今桅不也就算個道具?

林今桅不屑。

然而有些突兀且不合時宜的想起了另一道聲音,脆生生地撒嬌:“哥哥我跟你說,以前爸爸給我抓了好多螢火蟲!全部放出來的時候好漂亮!像星星一樣!哥哥,你也給我抓好不好?”

這話全然觸動當時林今桅的逆鱗,黑著臉將揪住自己衣服的小手用力掰開。

她被嚇到,訕訕地搓著被他掰痛的手,咬著嘴唇討好地說:“那……那我給哥哥抓好多,然後讓哥哥也看星星,好不好?”

記憶像纏人的臭蟲,總是揮之不去,令林今桅覺得煩不勝煩。

“莫卿!”他揚聲叫她,驚飛了草叢間小蟲,嚇得莫卿只顧手忙腳亂揮開朝自己臉上撲來的蟲子,手上裝滿螢火蟲的瓶子也掉到了地上:“……又怎麽了?!”

“記住了!你自己說過,你有朝一日,一定會揚眉吐氣有出息的。”

她轉頭疑惑地看他。

瓶子掉到地上,虛蓋著的瓶蓋掉開,螢火蟲全飛了出來。黃綠色的小亮點一閃一滅,紛紛揚揚地飛舞在兩人之間,在這樣靜謐遼闊的田野間,兀然能令人產生身處銀河、被碎星環繞的錯覺。

簡直美不勝收。

她在這樣的漫天星光中,望見他的笑:“所以千萬別忘了自己的夢想,也別再讓人看扁。”

她反問:“那你呢?”

“我?”

“那你能不能做到自己的夢想?”

他沈默兩秒:“我沒夢想。”

——這個時候,是不是該驚訝地睜大眼睛,說‘怎麽可能’?莫卿想到電視劇裏的場景,笑起來。

他也笑:“我沒夢想,你就這麽高興?”

“你只是不願意告訴我。”她仰頭望著逐漸飛遠的螢火蟲,視線一直延續到了遼闊深色夜幕的遠方,“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夢想,只是或大或小的差別。就像我以前夢想,如果能夠在每次生日的時候吃蛋糕就好了,後來被別的夢想取代了,可那也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是我夢寐以求的。”

可是求而不得。看起來非常輕易的事,卻成為她曾渴盼得幾乎要哭出來,以及如今萬分忌諱的一件事。她一度認為沒有生日蛋糕,就不能長大一歲。可是在某一年的生日,母親突然說這東西有什麽好吃,不吃也罷。

她那時候全不懂隱忍,哭著鬧著,被母親扯去商店。她嘴角都沒來得及咧開,母親已經指著冰櫃裏五彩斑斕的生日蛋糕對她說:“說了不買就是不買,你要哭要鬧要看,就在這裏看。”

明明就在眼前,可是不買就是不買,她沒有任何反抗的資格。

說了沒有的東西,就一定不會給她。這樣斬釘截鐵的態度,讓她從此將過生日當成了一種折磨,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渾身發涼。

小孩子的夢想泡泡無論大小,都絕對不能用這樣決絕而狠辣的方式去戳破,否則一定終身存留難愈的傷。

“餵,你沒搞錯吧?一個蛋糕也算夢想?你夢想得真廉價。”林今桅嘲弄著,在看到她笑意裏無法掩飾的悲傷時,嘴角逐漸垂下來。

“一個蛋糕確實挺便宜,”她抿了抿嘴,“但是林今桅,只有當你發現自己連這麽一個廉價的夢想都無法實現的時候,才會知道現實有多殘酷。”

的確廉價,所以更昭示著莫卿此人的卑微。

——所以你總說“別無選擇”,所以竭盡全力也不願意再回去泥溝裏?你那令我覺得惡心的堅持就來自於這裏?到底要怎麽樣,你才做到這樣的堅持?

林今桅兀然生出一堆的問題,卻一個都沒說出口,因為他可以自己回答。

——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家夥,說笨是低估她,說聰明又擡舉了她。一定要說,就像螢火蟲,明明生在暗處,可周身總是忽閃著明滅的光。並且知道自己可以存活的日月不多,所以不肯放松任何一刻的時光。

“怎麽突然說起這些……”莫卿拾起玻璃瓶,“我再去重新抓好了。”

“不用了,我已經看到了。”他朝她伸手,“餵該回去了,明早上起不來你就待這裏落葉歸根吧。”

“……應該叫‘落地生根’吧?”莫卿完全對他的語文成績絕望。

“少羅嗦!”

瞧,有人惱羞成怒了。

月牙靜靜地掛在天幕,皎潔的光芒流過大地萬物,披在他們身上,像珍珠織成的紗衣。林今桅牽著她的手在曲曲折折的田埂間走,兩人鮮有交談,然而有些東西,卻在這樣的無聲無息當中悄然滋生,等到日後發現時,已經生牢了根。

沒走兩步,莫卿的手機響起來。

“夏續?嗯,我明天就回去……”她的聲音略停,接著若無其事地說,“對啊,和同學在一起,路上很順利。”接著又說兩句,她掛了手機,擡眼便看到斜睨自己的林今桅。

又要被他嘲笑自己“出口成謊”了。她等著他的嘲笑,半晌之後卻才聽到他說:“你弟弟真黏你。”

“還好吧,夏續性格是這樣。”她驚訝的是他的態度,“哎,我還以為你會……”她不再說,摩挲著手臂。

“冷就走啊,站這裏做什麽?”他瞥一眼欲言又止的她,“以為我會什麽?”

“沒什麽。”她沒傻到給自己找絆子,搶先兩步到他前面,“走——”

話未說完,她又停下腳步,被差點沒來得及剎車撞上她的林今桅氣惱地低罵:“莫卿你真是腦子有——”

“汪!”

不同於寵物狗的撒嬌聲,林今桅把莫卿拽到自己身後,嘴角抽搐著與面前的土色大狗對視。對方伏低身子,咧嘴齜牙,從喉嚨裏發出低沈而恐怖的警告聲。

莫卿心裏發顫:“這……”

讓你沒事往外面跑!林今桅恨不得踹莫卿兩腳,但外地當前,顯然不是內訌的好時機,他低聲道:“我數一二三,你立刻繞過去往旁邊跑,有多快跑多快,不然我抽你。”

說著他沒理莫卿,雙目警惕地盯著大狗,渾身都繃緊起來。

——林今桅就是條瘋狗,逮誰咬誰,千萬別惹上他,能躲就最好躲天邊去。

這是安雯的忠告。

莫卿曾對此深以為然:滿嘴毒牙、兇狠刻薄、心思詭秘,本來就是林今桅的標簽。

然而她越來越質疑,到底哪樣才是真的他?是那個整日裏游手好閑只會搗亂敗家的小混混,還是那個完全不假思索就沖過去救人、習慣把人扯到自己身後保護起來的笨蛋。

林今桅突然被人往後拽,他瞥到飛奔來的大狗,來不及多想便反手拽著莫卿拼命地跑。

大狗在身後窮追不舍,林今桅扯著莫卿逃得慌不擇路。

好不容易逃脫開,兩人驚魂甫定地大口喘氣。林今桅先緩過來,松開她,狠狠朝地上吐口唾沫:“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搭錯了筋?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綠黴才會碰上你這豬一樣的家夥!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

她反而笑起來:“要跑路就一起,我可沒打算讓你來斷後出風頭。”

“你廢話什麽啊?”他不耐煩地摸煙盒。

“我跑了之後你想怎麽樣?赤手空拳和那只狗對咬麽?林今桅,謝謝你,但下次別這樣了。”她輕輕地說,“下次再有這種情況,你能逃就趕緊逃,別管我,不用保護我。”

她的話讓他發楞,旋即心裏憋悶,探在口袋裏的手緊緊攥起來,拳頭裏滿是汗,全是剛扯著她跑時滲出的。他覺得自己在這時候起碼也要表個態,比如大聲不屑地嘲笑她不知好歹,並且還醜人多作怪,自作多情什麽的……

說不出來。

所有的聲音都壓在喉嚨裏,眼看就要噴薄而出,可始終沒有下文。

保護……她怎麽會用這個詞?誰會想保護她?還什麽“你能逃就趕緊逃”,她以為她算老幾?在那裏自作多情什麽……

“我沒別的意思,也真的很謝謝你。”她當他誤解她仍敵意未消,忙解釋,“只是別——我不喜歡欠人太多情,很奇怪。”

“我喜歡……”

他突然而至的三個字讓兩人都呆住,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會這麽說,然而事實已經發生,他只能趕緊剎住話頭,偽裝若無其事地靠著樹幹,望她難得發楞的臉。

似乎是很震驚,隨即她別開目光,含糊其辭地說:“喜歡當英雄麽?這個想法不錯。”

“……我才對當英雄沒什麽興趣。”他嗤了聲,移開目光,終於摸出了打火機,“我就喜歡看你不舒坦的樣子。”

她低頭勉強地笑。對於林今桅的舉動和心思,她看得到一些邊邊角角,卻無法得到最核心的東西——這種感覺更危險,還比不上一無所知來得好。然而她只能假裝一無所知,沿著好不容易寬敞的道路走下去。

因為她不能停下腳步,不歡迎任何會破壞掉這條路的意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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