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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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再次沈默,路上行人稀少,周圍一片靜謐。走到一段建築工地時,她放慢了腳步。這裏泥水混到一起,一腳踩下去十分臟,平時可以繞路而行,現在顯然沒這個美國時間。

一瞬遲疑後,她擡腳就要踩過去,被林今桅叫住:“餵,這東西沾鞋子上沒那麽容易洗掉,而且你先看看自己那雙鞋上的洞吧。想被灌水泥扔去填河直接說一聲,我二十四小時隨時候命,一定不假手他人。”

她穿一雙白色皮鞋,上面有網洞狀,他這麽說倒不是瞎扯。莫卿覺得詫異的是:“不然少爺您打算紆尊降貴背我過去?”

他既然今晚一定要犯賤找罵才舒坦,那麽她倒不妨從善如流地摘掉面具。

聞言,林今桅露出見鬼的表情,指指堆在一旁的空心水泥管:“你有病的話我還沒傻呢。過去!踩上面過去。”

確實是個過泥水地的好方法,只是若一個腳滑掉下來,就真會變成灌水泥了。

她小心翼翼踩上去,還沒站穩就——糟了!被林今桅暗算了!這是她的第一想法……

沒事。

她在水泥管上站穩,驚魂甫定地望向翻白眼的林今桅。他沒好氣道:“你要覺得我占你便宜,就自己下來走。”

她搖了搖頭,踩著水泥管慢慢朝前走。他的手掌很大,將她的手包圍在溫暖當中,並且十分有力,牢牢地牽住了她。無形中似乎有一道聲音抹平她的不安:不會摔的,有他牽著。

這樣突如其來的想法令她嚇到了自己,一個腳不穩,難得眼看就要走到頭,卻在最後一刻踩了空。

“啊——”

她剛來得及驚呼出聲,心臟還在砰砰的亂跳,已經安全著陸。

有賴於他始終沒有松開的、一直緊緊牽著她的手。

“以後就這樣好了。”

迅速站直身體的莫卿聽到聲音,疑惑地擡眼望他。

“既然你有被迫害妄想癥,那就更幹脆點。”他一臉不耐地拿眼角瞥她,“我強迫你做第二種選擇,在我面前的時候別再笑了。”

是夜,不能眠。

林今桅躺在床上,整張臉都被漫畫書蓋住。

——全怪莫卿那個混蛋!

回到林家門口,他正掏鑰匙,聽到身後聲音:“林今桅,今天的事……”

他立刻搶白:“別會錯意了!你——”

“你也別會錯意了,我沒別的意思。”莫卿極快地說,“只是你是第一個說我笑起來很醜的人。謝謝你這麽說我。”

他詫然。

“所有人都想看別人對自己溫順服帖,包括我媽。所以一直要求我笑,如果我不笑,就會被罵死人臉,說我孤僻,說我不合群,說我天生是討債的……”

他第一次聽到她說這種話,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怨恨。

莫卿習慣性地勾起嘴角,又垂下去:“……對哦,剛說了,不想笑的時候,就不笑嘛,可是你看,我都習慣了。”早就習慣了把這個面具戴在臉上,無論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時候,都會繼續笑。

“我從小就一直在想,為什麽別人那樣傷害我,我還要笑給他們看呢?後來我覺得,大概是因為他們都認定我天生低賤,即便被傷害了也是我的榮幸,所以應該笑著向他們感恩。所以我要感謝你說我那麽笑起來很醜,這讓我覺得,原來還有人這麽看得起我啊。”她的目光十分清醒並且憂傷,“你大概會覺得好奇,我為什麽會突然對你說這些話。”

他確實十分疑惑,甚至疑心她在試圖博取自己同情。

“因為我想博取你的同情啊。”她突然又笑得燦爛,搶先他一步掏鑰匙開門,“而且你本來是想捉弄我吧?反而被我感謝的感覺一定不好受。你看,這就是被你釋放出來的性格惡劣的莫卿,你會後悔對我說過那句話。”

他望著她的背影:“餵,你今晚會不會有點得瑟過頭了?”

她頭也沒回地擰著鑰匙:“這不是你願意看到的麽?”

林今桅算是深刻體會到,什麽叫自己挖坑自己跳。這世上就有這麽一種人,一定會順桿子往上爬。他想要扯著她罵一頓揍一頓,卻最終什麽都沒做,只是上前兩步推開她,朝家裏走去。

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聽到她低低的聲音:“謝謝。”

他並沒回頭看她此時的神色。

或許彼此是一類人也說不定,不然為什麽都要小心翼翼地用這種試探而逃避的態度去面對事實?他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有點後悔了……並不是如她所說,釋放出了這個性格惡劣的莫卿。

那麽,是什麽?

他也不能說服自己去偷瞄心底的答案。

與此同時,莫卿正接手機:“夏續?這麽晚還沒睡?”

“才十點……打擾你了?”

“沒。”她否認。

“這次五一放假,你會回來吧?”

她為難道:“學校裏事情比較多,上次跟你說的運動會,五月中旬趕著開……”

夏續咳了幾聲,聲音也沙啞了一些:“我就問問,我知道你事忙……咳咳。”

“夏續?感冒了?”

“我沒事……”那邊咳得越發厲害,半天不能說話。

莫卿忙緊張地問著,許久之後才聽到夏續嘶啞的聲音:“我沒事,咳咳,就是前兩天淋了點雨……”

“這情況一點也不像沒事吧?!吃藥沒?發燒麽?”

莫卿知道夏續雖然性格懦弱,然而骨子裏卻又十分要強,想必是強忍著不肯說。而家裏母親起早貪黑擺攤子,夏父慣來不管事,不在這時候落井下石揍夏續已經算有良心,其餘都別指望。她越發擔憂:“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你先吃兩顆退燒藥,然後去睡覺。”

安撫兩句,她才憂心忡忡地掛斷了,也沒心思再去想林今桅的反常——反正也沒什麽好想的。她不是傻子,對方若肯放輕敵意,自己順水推舟順坡下驢什麽都好,管那麽多做什麽。

她難得肯放松不去多想一次,事後才知道自己挑錯了偷懶的時機。

而另一邊,莫母剛從外面回來就聽到了劇烈的咳嗽聲,走進客廳一看,趕緊倒了杯水過去,拍著夏續的背:“這是怎麽了——你沒事吃這個做什麽!”她好笑又好氣地扯過夏續手上攥著的半根幹辣椒。這是她托熟人從鄉下帶來的,炒菜切一點都能嗆死人,照他這種幹嚼法吃多點還不得嗆死!何況他本身不是吃不了辣的麽!

夏續有氣無力地搖頭,咳了半天才勉強消停:“我沒事,突然想試試味道而已。阿姨你也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莫母雖然疑惑也不多問——畢竟他骨子裏對自己十分疏遠這點很明顯——於是又安慰兩聲,就回自己房間休息了。

夏續坐了一會兒,確定莫母入睡了,才起身走廁所裏。他深呼吸幾口氣,毅然舀勺自來水,朝著自己頭頂倒下來。

四月末的天氣本就還涼,他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咬一咬牙,一勺又一勺地朝自己身上淋著冰涼的水,直到手腳麻木才肯停下。隨手扯過毛巾擦了擦,快步回臥室,從床底拖出電風扇,開到最大檔朝著自己拼命地吹。

他受不了一個人待在這個牢籠裏,絕對不要再被丟棄!如果不夠力量,兩個人加在一起不就夠了麽?為什麽一定要用這種分開的方式?這次絕對再也不肯她扔下自己一個人就走!

再也不想被拋棄,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他轉頭望著書桌上的相框,渾身被風扇吹得涼如心臟。

翌日,莫卿回家便看到夏續像張薄紙似的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只剩出的氣兒,沒進的氣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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