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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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雯領她和夏續去逛街,大包小包恨不得把整個店子都買下來。

莫卿拼命說夠了,被安雯橫一眼:“我都不心疼錢,你瞎操心什麽。”說著又從架子上拿起一件小洋裝朝莫卿身上比劃,“這件也不錯……”她見莫卿依舊不安,嘆了口氣,“你也看到林今桅那樣子了,說得不好聽點,這錢咱們不用,留下來以後也是給他,有什麽好舍不得。”

說著朝夏續道:“去樓上看看有沒有你穿的。等會兒我們再去買點東西給你帶回去。”

莫卿望著她的背影,心裏不是特別舒服,卻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多嘴,只好保持沈默。

這樣逛了一天回家,正遇上林今桅。他瞥一眼他仨手中的大包小包,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繼續講著他的手機,聲音不大不小地傳了過來:“……餵,問你個事兒,你知不知道一味喜歡穿金戴銀,結果越發俗不可耐的地主婆是什麽樣的?”

安雯的臉色瞬間青了。

林今桅進臥室前停了腳步,側臉過來盯著安雯,嘴角的弧度十分輕蔑:“不過我跟你說,野雞就是野雞,插多少毛都不會變鳳凰。”說完之後,目光緩緩移到莫卿臉上遛了一圈,這才進屋關門。

雖然是在盛夏,客廳裏的溫度一瞬間降到零點,安雯死死地、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車鑰匙。

有這麽一種人,總是能最直接地將毒針紮到對方的死穴裏。

計劃多玩兩天,可夏父一個電話便提前將夏續召回去了。雖然借口是不想夏續放松了學習,可莫卿和夏續心知肚明,對於夏父這個瘋子來說,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讓所有人跟他一樣永遠生活在不幸的陰霾中。他見不得別人笑,也不準別人哭,好像所有人活著都是在折磨他,死了都是對他的挑釁:這個十足的瘋子!

安雯開車送夏續回去,林父也出差去了外地,林今桅則從一大早便不見人影。莫卿巴不得永遠看不到他,湊在廚房幫張姨的忙。

張姨對莫卿頗客氣,大概也有她和安雯立場一致的原因在其中——張姨特別討厭林今桅,連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莫卿甚至發現,張姨當著林父的面都會對林今桅冷嘲熱諷,雖然林今桅當沒聽到,奇怪的是林父居然默許。

莫卿有意無意地提起過,安雯撇嘴:“那活該是他自己造的孽,能怪誰!”接著細細地跟莫卿講了事情原委。

張姨的女兒比林今桅大不了幾歲,以前常來林家玩。這個女孩生得高挑秀麗,為人嘴甜伶俐,頗得林父的喜愛,挺喜歡跟著林今桅跑。那時張姨雖然覺得林今桅性格怪癖,但也沒多說什麽。

後來她發現自己女兒開始脫離了乖乖女的軌道,整天跟不良少女混一起,抽煙喝酒什麽都學會了,勸都勸不聽。張姨覺得不對勁,旁敲側擊地跟林今桅說了兩次,暗示他不要把自己女兒繼續往壞裏帶。

不說還好,這一說,張姨事後悔不當初。

些許是她的語氣說得重了點,林今桅當時笑著應承下,轉背就將張姨的女兒從學校直接領著逃課去了地下舞廳。

“那是個什麽地方?!造孽啊!裏面一個個亂搞的……”這是張姨對安雯哭訴時的原話。

張姨接到女兒朋友的電話時,圍裙都來不及解就往外跑。

當她到舞廳裏,看到那一幕時差點背過氣去。她的寶貝女兒衣服被撕破,被一群滿身打孔的混混們圍在中央,扯著頭發往嘴裏灌酒。女兒掙紮不開,酒沿著嘴角嘩嘩地流了滿身。她猛地掙脫開來,嚎啕大哭著抱住母親渾身發抖,嘴裏直念著再也不敢再也不混了。

張姨以護犢的姿態將她抱在懷裏,警惕地環顧四周,猛地望見靠在沙發上打呵欠的林今桅。見到一起長大的女孩子被人這樣淩辱求救,他居然悠悠閑閑地坐在一邊當看戲!張姨一直以來只當他是青春期叛逆,也慣來把他當兒子看待,這一刻徹徹底底涼了心。

見她看到了自己,林今桅也不躲不驚,慢悠悠地起身過來。他在這群混混裏頗有地位,大家原本鬧哄哄的圍住張姨,此時乖乖讓一條路,安靜下來。

林今桅將嘴裏的煙扔到地上踩滅,朝張姨笑:“成!既然是張姨你來了,這個面子不給不行,走吧。”

“你——”張姨氣得發抖,“你是因為我說了你兩句才——”

“廢話。”林今桅拍了拍張姨女兒的臉,滿意地看到她拼命將頭往母親懷裏鉆,這才擡眼冷淡地與張姨目光相對,“你不過是個保姆,有什麽資格來教訓我?你女兒也就是個保姆的女兒,少叫她跟我後面,你嫌我帶壞了她,我還嫌她臟。”

張姨事後對安雯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壞心腸的孩子!我就說了他兩句,就這麽報覆我。幸虧我家囡囡沒被……他會遭雷劈的啊!”

莫卿聽安雯說完,也是咋舌不已,在心裏把林今桅的等級由神經病上升為頭號恐怖分子。

張姨對勤快低調的莫卿十分喜歡,很快便聊開:“要我女兒有你一半聽話該多好。”

莫卿不動聲色地擺著碗筷:“哦?張姨您女兒多大啦?”

“比你大幾歲,現在讀高中呢。”張姨笑著把菜端來,“她啊,以前不好好兒念書,荒廢了幾年,現在倒知道讀書才最重要,整天埋在書堆裏啃。”說著她笑容斂了斂,自言自語地念叨,“不過這樣也好,起碼沒那麽糊塗……”

看樣子是在那件事後被嚇得收了心思,無論怎麽說,迷途知返也是個好結果。莫卿點點頭,坐下來吃飯。卻註意到張姨沒坐下來,往小碗裏分別趕了些飯菜,端到托盤裏。

“誒?張姨你不吃?”

“給人家做事,也沒辦法。”張姨不陰不陽地說,朝某個方向努努嘴,“真把自己當少爺了,怎麽肯跟咱們這些人同桌吃飯。”

莫卿低下頭吃飯,保持緘默態度。

她聽到張姨敲了兩下門便進去了,出來後壓低聲音道:“昨晚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回的,現在還在被子裏,叫都不應聲兒,這都中午……”

莫卿左右覺得他睡死也和自己無關,只是岔開話題,和張姨討論起飯菜。

沒說得兩句,從林今桅房裏就傳來了哐當的巨大聲響,似乎是裝飯菜的瓷碗被人掃到了地上,還摻雜著其他的東西被一並砸了。張姨騰地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來,慍怒地嘆氣:“由他去!”

午飯後,張姨決定出門買菜。林家所在的高級小區建在小山上,環境幽雅清靜,唯一的不便就是出入麻煩。平時買個菜也要上山下山,所以必須趁早,還能和別家的保姆約個伴。

和林今桅單獨待在家裏,莫卿心裏緊張,又不方便說出來,只得自我安慰:那個家夥在睡覺,說不定睡到晚上也不會起來。

她這麽想著,回自己房間翻參考書。拿著筆劃了幾個重點,她便聽到轟隆隆的雷聲由遠而近,轉頭看到外頭陰沈沈的風雨欲來之勢。夏日裏的天氣變化無常,又積了好一段日子的酷暑,今日終於要降下來。

很快外頭就劈裏啪啦下起了傾盆暴雨,且有持續的勢頭。

莫卿聽到客廳裏的電話響,忙跑下樓去接:“你好!”

“……莫卿?”

莫卿認出是林父的聲音,一時有些尷尬。如果叫林父為姐夫的話,實在有點怪,若叫叔叔,肯定也不當。說起來如果按資排輩,林今桅倒還要叫她一聲姑……莫卿心中一陣惡寒,打了個冷戰,收回心思講電話:“張姨和雯姐出門了。”

“嗯。林今桅在家麽?”

“在。”

“幫我叫他接電話。”頓了頓,林父又改口道,“……算了,你叫他手機開機,馬上打過來給我。”

“嗯。”莫卿應下來,兩人不冷不暖地說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她長呼一口氣,然而想起自己接下的這個棘手任務,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人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她頭疼地往林今桅的房間走去。

敲一下門,沒人應。

敲第二下……

“林叔叔有事找你。你聽到了麽?”莫卿盡量放輕自己的聲音不觸怒他,“林今桅?你在裏面吧?林叔叔找你,似乎有急事……你在麽?”

……

吵死了……這種細碎的聲音好煩……

林今桅煩躁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在自己耳邊念個不停的聲源,可惜渾身都使不上力氣,只能繼續忍受這種折磨。

他從昨天半夜開始就覺得不對勁,隨便吞了兩顆感冒藥,想著倒頭睡一覺就好。結果今天連從床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喉嚨火燒火燎,只能發出沙啞細微的零碎聲音,想喝口水潤一潤都做不到。即算勉強睜開眼睛,也只能兩眼冒星星地盯著模糊的天花板發呆等死。

中午似乎是張姨送了飯菜進來,擱在桌上立刻就出去了。她恨他恨得牙癢,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求救,卻只聽到張姨出去時門鎖的咯噔聲。他頹敗地聞著飯菜香味,咬一咬牙,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去拿筷子——

哐當一聲,所有的東西都掉到了地上,他腦子裏一片天旋地轉,摔在了地上。

放棄了,隨便吧。

他躺在地上,這樣絕望地想著。

外面明明有人,但是也絕不會聽到聲音進來看一看。因為以前自己摔過好幾次東西,狼來了的故事又不是沒有聽過,到底還抱有什麽希望呢?

從一開始,就早就沒有了任何希望,何必再想這種可笑的事情。

所謂希望……

這種虛無縹緲的,用來欺騙小孩子的東西。

人在生病的時候,意志總是格外脆弱,並且極易絕望。

到這個時候,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認命。放棄所有毫無意義的掙紮,認命地由著熱浪將自己席卷到離太陽最近的地方,等待著最後的消亡。沒有人會救自己,也從來不會有人能夠救贖自己。

就這樣吧。然後……

……下雨了?

莫卿拿棉簽將他幹燥的嘴唇濕潤一些,拿毛巾到水盆裏重新擰一把,再次疊好蓋到他額頭上。一邊在心裏罵著他活該,一邊再次拿起棉簽蘸水。

她剛才敲半天的門都沒人應,正踟躕間,門自己開了,大概是門鎖本就沒有完全嵌進去。她撓撓頭,從門縫裏望進去,立刻被嚇到了。

房裏地上一片狼藉,飯菜和碎瓷片中間躺著個只穿了條沙灘褲的林今桅,一動不動,跟死了似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頭腦,外頭正好打了個響雷,莫卿驚悚得差點叫起來。好在及時穩住,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輕手輕腳進去叫他,卻始終也得不到回應。

——讓你半夜跑出去打架,讓你晚上睡覺開空調穿這麽少,傷口發炎導致發燒了吧?活該。

莫卿頭疼欲裂。不知道倒也罷了,現在既然看到,實在也沒辦法就把這個挺屍狀的家夥扔著不管。他渾身滾燙,要等張姨或安雯回來,說不定就真死了。

她死拉硬拽地把他搬上床,趕緊去客廳翻醫藥箱。

不能隨便亂吃藥,她先用最原始的法子給他降溫。忙完後,她渾身是汗,疲累地坐在一邊喘氣,又想了想,塞兩顆退燒藥到他嘴裏,心裏不負責任地想,不管有用沒用反正也吃不死人,一邊掐著他脖子逼他吞下去。

林今桅的意識其實略有恢覆,只是渾身依舊使不上勁兒,幹脆繼續裝死。當他聽著莫卿低聲嘀咕著“這東西能吃麽……算了反正吃不死他,隨便好了,是死是活看他的命”邊把東西往自己嘴裏塞的時候,不由得內心狠狠抽搐起來,心想若我能動,肯定會掐死你這家夥——

還沒想完,莫卿已經掐著他的脖子逼他吞藥了,林今桅差點直接被氣死,無力地掙紮著吞了下去,咳得差點吐血。

可見白天不能說人。

摸不清是不是退燒藥的作用,他感覺身上越來越燙,心裏頹然地想著與其燒傻,還不如直接燒死算了。

冰涼的感覺從脖頸處慢慢地浸透過來,林今桅一瞬間感覺自己仿若被人從油鍋裏救出來的魚。他甚至都不願意睜開眼睛,寧願把這幻覺享受久一點……

不是幻覺!

清涼的感覺從脖頸處延續到肩膀、手臂、手掌等地,帶走了一部分的灼熱感。

“也不知道行不行,應該稀釋對了吧……”莫卿一邊用紗布沾稀釋過後的酒精塗著林今桅的皮膚,一邊細聲質疑。

外面暴雨來得猛烈,更突然的是山體小部分滑坡,上山的公路被堵住了,正緊急搶修中。別說是張姨,連救護車都沒法進來,只能暫且靠自己來幫他降溫。

這樣細碎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林今桅連生氣的精神都沒了。他眼睛微微瞇開一小條縫,從朦朧中望見晃動的人影。恍惚聽到另一道聲音,脆生生帶著稚嫩的安慰笑意,在耳邊不停地說:“呼呼……這樣哥哥就不會覺得燙了!呼……”

那個努力朝著自己額頭吹氣兒,以為這樣就能讓自己退燒的笨蛋。

林今桅越發意志昏沈,完全合上眼睛,讓自己沈浸在回憶的黑暗當中。沒有多久,額頭上猛然一陣清涼。

“呼……呼……”

莫卿對著他的額頭吹了一會兒氣,為難地望著他發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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