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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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的雪地突然裂開一條縫,無晝猛地從雪縫中鉆出來,大口喘著粗氣,抖去頭上的雪。

好在他一直攀著崖壁,直至體力實在不支才松手掉下來,沒被大雪埋得那麽深,要不然……

無晝冷著臉遙望四周,本有些氣憤,卻在看到周圍了無生機之後,又覺得有些擔憂。

這裏不是凡人該來的地方,哪怕不是凡人,到了這裏也法力全失,就連仙也不能幸免,印玄帶著千葉來這裏是何居心?

206.漫山遍野都是無晝(6)

仙到了這裏也無自保之力,他冒如此大的險,又想得到什麽?

無晝深一腳淺一腳踏在雪原中,循著微弱的氣息慢慢找過去,找定了一處,直接用雙手開始挖。

直到雙手都凍僵了,十指幾乎沒有觸覺,他才挖到一個人,卻並不是千葉。

一身銀灰色的衣袍背對著他,撲在雪中好像昏了過去,但他是不會找錯人的,他怎可能連千葉的氣息都分辨錯?

然,正是因為在雪崩的那一霎那,印玄居然撲過去將千葉護在了懷中,沒錯,他的女人……就在這個該死的上仙懷裏。

無晝的臉已經冷到了極點,看著背對他毫無防備的上仙,灰色的眼眸如覆了千百層寒冰。

撿起一旁墨黑色通體修長的長劍,反手一提,毫不猶豫直接刺向印玄的後心!

突然,印玄懷裏的千葉猛地一動,一把推開印玄,自己的身體也隨著力道向旁邊一閃。

哧!!墨黑長劍深深沒入雪中,定在兩人中間,距離千葉的腰僅有半寸多。

“你到底是不是無晝?!如果你也是只雪魃,不是應該捅自己才對?!”千葉怒目問道。

無晝冷眸一瞥,方才那些欣慰與喜悅統統一掃而光,直視千葉,“你說我是不是?”

“那為什麽無故傷人?!”

“無故?”無晝看了一眼堪堪醒過來的印玄,又看回千葉,“我有沒有說過,不許其他人碰你?”

千葉也頓時擰起了眉,扶著被雪砸暈的印玄起身,爭辯道:“你看清楚,他救了我!!”

“你不需要任何人去救,一場雪崩罷了,你死不了。”

“你……”

印玄拍了拍千葉的肩膀,也沒看無晝,打量了一下周圍形勢,“如若沒有其他的事,如今人已經找到,盡快離開這裏,我擔心殊絕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無晝冷眸微瞇,剛要說話,卻被千葉忽然拉起了手,小心翼翼搓著他凍紅僵硬的手指,心裏的氣登時就消了一半。

千葉一邊哈著氣替他暖手,一邊好像忘了剛才的爭執,問道:“你怎麽會到這裏來?那些雪魃的死狀實在五花八門,你莫不是來為自己選一種?”

無晝頓時一咬牙,甩開千葉的手,“那你究竟尋來又是為何?不親眼看著我死不甘心?”

“瞎說什麽?白癡都知道我是擔心你才會跑到這個地方來,你只是不辭而別,也沒說是去死等著我圍觀收屍……”

“大人,您的心向來是好,可說出來的話一向氣死鬼啊。”殞突然提醒道。

千葉擡起手來晃了晃衣袖,“你至今不也還歡蹦亂跳呢麽?”

“那許是大人口下留情……”

“我敢確定,我從未對鬼有情……”

一人一鬼正鬥著嘴,無晝心裏的火兒又一次升騰起來,憋悶著又無處可發,千葉似乎總是容易忽視他,縱然是想起的時候……

瞥了印玄一眼,拂袖就走,如果不是這個多管閑事的仙……

“你去哪?”千葉終於再看向他,幾步追過來拽住他的衣袖,而後又一次握起他的手,試圖為他暖著。

207.漫山遍野都是無晝(7)

無晝憤然甩開,“去做我要做的事,我也沒說要去死,你也不必圍觀收屍。”

“小氣狐貍,玩笑也開不起。”千葉嘟囔道。

“你大可以去和你的鬼使,和你的祖師爺繼續開玩笑……受不起。”無晝說完,連頭也沒回,逕直又走向那道垂直的山壁。

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滋味,明明以為很可能再也見不到千葉,如今能夠再見到她,那一刻心中是那樣的狂喜。

可為什麽又變了呢?

他討厭她身邊的每一個人,曾經有蘇幕,現在又印玄,還有殞……

忽然,腰被從後抱住,緊緊的,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會松開手。

“不生氣了,你都不知道,我剛才有多想揍你。”

“動手便是,各憑本事。”

千葉的手又覆在他手上,總是試圖抓緊每一點兒時間暖熱他,臉緊緊貼在他後背上,好像有訴不盡的依戀。

“你知道嗎?你就那麽毫無預兆不告而別,真讓我覺得恐怕再也找不到你了,如果不是你留下的那一縷頭發,縱是神仙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裏。我不知道你只身在外還會遭遇什麽,當時恨不得想把你找回來以後,寧可打斷腿……也不想讓你再這麽跑了……”

無晝深吸了一口氣,聽到這樣一番話,他都弄不清楚,自己是該感動還是該繼續氣憤。

千葉的手臂又緊了緊,“你也看到山腳下那些雪魃了?剛才上山的時候,我把那些雪魃當成了你,就……死在我面前。”

“殊絕惡毒的玩笑罷了。”

千葉深吸了一口氣,“確實很惡毒,但我真怕那是預言,怕真有那麽一天,某一只雪魃所做的事,就是你的……”

“若真有人怕,殊絕的目的也就達到了。”無晝說著,回握著千葉的手,就連自己也感到驚訝,只是那麽幾句軟化,他心裏的氣竟然就這麽容易消去了。

這或許也是他的劫難?

曾經會為了只言片語滅一妖全脈全族,而如今面對千葉,他氣歸氣,卻真是記恨不起來。

千葉等了一會兒,慢慢轉到無晝身前,還是摟著他怕他跑了一般,仰頭問道:“你想上去?上面有你要找的東西?”

“嗯。”無晝點點頭,“上面有屬於我的東西,是該拿回來了。”

千葉轉過頭,有點兒為難看著高聳入雲的無斷峰,剛才無晝爬的並不高,一場雪崩,幾乎將地平線擡到了他方才爬到的位置。

而按照他剛才爬山的速度,說要上去拿東西,談何容易?

她不想勸無晝放棄,如果是可以放棄的東西,無晝何必明知艱險卻仍舊要來闖?

再次用目光丈量著高聳的山峰,分析了一會兒,拽住就要向上爬的無晝,“我去。”

無晝搖了搖頭,他怎能讓千葉替他冒險?

可千葉又道:“你和我相比,如果在沒有法力的情況下,必定是我比你行動更利落些。畢竟我上一世就練過,這樣一座山還難不倒我……”

但無晝還是覺得不妥,搖了搖頭道:“無需如此,我自己便也上得去,你也大可不必在這裏等,我拿到了東西,自然會離開這裏。”

208.漫山遍野都是無晝(8)

“無晝!”千葉稍稍提高了聲音,晃了晃他的腰,“我知道我一直挺沒用,但就這麽一件事,我能幫你且能比你做得好,你……給我一次機會?”

然,無晝看著千葉仍舊搖頭,不是誰給誰一次機會的問題,而是她其實從來也沒有義務為他做什麽事。

縱然她心裏有他,她也已經為他做了很多……

可是,只要是千葉打定主意的事,還是那樣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件狐裘披風已經在雪崩中丟失了,千葉又從袖子裏翻到一件厚絨布的鬥篷,不由分說替無晝穿上,握著他冰涼的手,道:“相信我一次,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的臉色其實很差,我知道妖不會生病,但如果堅持不住……”

“我等你便是。”無晝索性應下,其實也只是因為不想聽千葉後面的那句話,千葉的意思必是如果他堅持不住,要他向印玄求助。

那又怎麽可能?還不如就此讓千葉抓緊時間,興許他還能堅持到她回來的時候。

他真是極不舒服,一種從來也沒有過的感覺。

本來之前只是有些不適,他沒放在心上,可經歷了雪崩,又見到了千葉,大起大落身上出汗之後,再碰觸那些雪,吹著山上的冷風,不適的感覺便更加嚴重了。

千葉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看向印玄,印玄好像從來不多說什麽話,只是淡淡的一點頭,應下她所有的囑托。

回以感激的一笑,千葉趕忙又轉過頭握緊無晝的手,這可是個巨大的醋壇子,一碰就炸的醋壇子。

“小心些。”

“嗯,放心吧,差不多兩個時辰,我應該就能回來。”

千葉說完,便開始清點能用的裝備,如果是徒手爬,就憑她的身手,也得一整天才能來回。

可好在她之前預料過一些需要登山的狀況,皮革縫制的手套,外加手套指縫間穿插的鐵爪,再配上腳尖同樣綁著鐵爪,這樣的山,四個時辰,她的體力也應該可以堅持。

千葉做完了準備,忽而又看向無晝一笑,“不過,先說定了,我上去,你不能就這麽走了,否則,山上不管有什麽東西,就都歸我了。”

無晝鄭重點頭,“都給你也無妨。”

千葉惆悵了一下,見山頂的東西不能拿來要挾無晝,又換了句道:“那你也不能走,最起碼你我情分一場,我為你豁出性命上山,萬一掉下來,你總得為我墊背一下對吧?”

無晝鄭重的表情中多了幾分柔情,深深一點頭,“必定不走。”

千葉爬山的速度確實很快,幾乎是片刻間,人已經鉆入了雲端一般,身影漸漸看不清晰了。

而等到確定千葉聽不到他們說話之後,無晝才收回仰望的目光,目光落在對面印玄身上,一字一句問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我曾說過,無非是千葉乃本門弟子,與妖尊宿命糾葛實乃千載難逢,我不欲本門弟子受盡磨難,故來相助罷了。”印玄還是淡淡道。

209.妖尊也感冒(1)

“此等謬言,也只能拿來騙騙千葉罷了。”

印玄看了他一眼,將劍收入袖中,“仙與妖向來不合,但你畢竟將修佛升天,既日後同處九天,我又何必得罪於你?”

無晝冷眼以對,“修佛升天?素來妖若不自量力,必還有另一種下場,便是難以修得正果,最終經不起劫難消磨,灰飛煙滅罷了。”

“所以,我願助你。”印玄仍舊言辭懇切,“你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又何苦強撐姿態?你自己無端受罪,還要連累千葉……”

“我的女人,何須你來關切?”無晝冷言反問,依舊那一副滴水不入的樣子。

印玄無奈搖了搖頭,卻也始終並不動怒氣,還是完完全全的好言相勸,“可你保護不了她,她又跟定了你,你既已無法給她昔日陪伴妖尊之榮耀,最起碼……別讓她無端為你喪命才對。”

無晝擡頭看了看陡峭的山壁,上面已經完全見不到千葉的身影,她的速度極快,使用的工具他從未見過。其實從一定意義上說,千葉也很強,大千世界,她若要自保沒有人能輕易傷得了她,可若是拖累一個他……

印玄又道:“凡人的生命極其脆弱,身處蕓蕓眾生六道輪回之中,或許下一刻,便已是命絕之時。她縱是有身手有法力,也逃不過凡人的宿命,你若真的等到她為你喪命的時候,恐怕一切都悔之晚矣。”

無晝不屑的瞥了印玄一眼,他以為妖都是那麽自私的麽?

他已經給了千葉不知多少年的修行,只要千葉願意,隨時可以平地升仙,只不過她是想留在這裏陪他而已。

然,就這麽一個念頭劃過,無晝的心中又猛地一突,無端掀起一片慌亂。

千葉如今已有平地升仙的法力,可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惦念著他,那是不是意味著……她隨時可以棄他而去?

她一直不肯顯露她的法力已經增強,究竟是還沒有察覺到他給予她的力量,還是……不願讓他得知她變強,然後伺機……

無晝搖了搖陣陣作痛的頭,他不能隨意揣測千葉是別有居心的,畢竟千葉對他也算很好,而他……根本不願接受千葉會背叛他的那種猜測。

“如今在結界中,我的仙法也無以施展,你如今情形看起來不佳,我這裏有從七重天帶來的仙藥……”

“不必。”無晝利落拒絕,直至此刻,他依然沒把印玄當成好人,怎可能隨便吃他手中的藥。

印玄還是一臉無辜又無奈,“那你盡可能歇一歇,我怕你等不到千葉回來。”

無晝瞪了印玄一眼,再次擡頭,卻只覺眼前一陣黑,天旋地轉,似乎山峰都要向他傾倒。

堪堪站穩,又覺得天空亮得刺眼,目力窮盡處,他仍舊找不到千葉。

身上早就一陣陣忽冷忽熱,明明是冰天雪地滴水成冰的地方,他身上仍舊一陣陣冷汗向下淌,好像還沒淌到衣角,就已經結冰了。

他能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粗重充斥著耳膜,極快的心跳聲震在腦海中,雜亂得完全沒有節奏。

210.妖尊也感冒(2)

印玄好像向他走了幾步,無晝也下意識退了幾步,無論如何,他不會讓印玄碰他。

“我答應過千葉,不會讓你出事……”

“與你無關。”無晝硬撐著身體站穩,用餘光警惕看著印玄,還是不住向上看。

明知道千葉只是凡人女子,明知道她其實什麽也做不了,可當他覺得情況不好的時候,還是希望她能在身邊。

哪怕能看著她,也就夠了……

陽光漸漸不再刺眼,風也越來越冷了,呼出的白氣從一開始迅速化霜,至後來……漸漸看不見白氣。

無晝僵直站立著,三個時辰幾乎動也未動,仿佛哪怕動彈一絲一毫,等待他的就是轟然倒下。

可身形也在慢慢晃動著,搖搖欲墜。

“我先帶你離開這裏,待千葉下來,恐怕也能猜到我們先行離去,只要出了結界,再匯合也不難。”

“我答應過她,不會離去。”無晝還在仰著頭,好像這樣的姿勢也早已僵硬了,可誰又能知道,此時此刻的他,其實已經看不到山頂究竟有什麽。

初時眼前還只是陣陣發黑,可黑霧越來越凝重,直至一點兒也看不見。

但他不會告訴印玄,更不會跟印玄走,哪怕是千葉的祖師爺,哪怕是道貌岸然的仙……

周圍的雪地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無晝隨著聲音慢慢轉動身體的方向,“莫要輕舉妄動,否則,你我全無法力,若以武力相搏,我未必會輸你。”

印玄輕輕嘆息一聲,停住了腳步道:“時至今日,我還當真分辨不清,千葉與你的宿命相糾葛,究竟是幸還是劫。”

“是幸是劫,都是我與她的緣分宿命。”無晝還是冷硬著道,“印玄,不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若是針對千葉,以仙欺凡你未必太下作,更何況她還是你門下弟子。而若是針對我,大可不必兜圈子,但你不許利用千葉,更不得傷害她,否則……”

然,話還未完,只聽頭頂上方呼的傳來一陣風聲,疾如箭矢射來,可從風聲判斷,又靈動有加,輕盈矯健。

“哇哦,我來找墊背的嘍!!”

話剛落,千葉以極快的速度徑直飛落,精準無比砸向無晝。

無晝被千葉壓著肩頭應聲倒地,只聽砰地一聲,本就經過雪崩松散的白雪,被兩人砸出一個深深的雪坑,繼而噗的一聲,白雪將兩人掩埋。

印玄一臉匪夷所思,看著眼前的雪坑,忽而又了然的搖了搖頭。

若是尋常女子,察覺愛人稍有不適,必定殷切小心,不再有半點玩鬧,更何況無晝早就有強弩之末的勢頭,經不起……

不,或許也是經得起吧,要不然,無晝又哪裏能活得這麽久,還偏偏對一再不能小心翼翼對待他的千葉上了心?

又或許……堂堂妖尊,本就不需要那種小心翼翼的對待?

千葉七手八腳將身邊的雪推開,臉上紅撲撲的,爬了那麽長時間的山,雖然有點兒累,但一定不會冷。

“……下去……”身下突然傳來艱難卻很陰冷的聲音。

211.妖尊也感冒(3)

千葉一楞,忽然抽風一般俯身抱緊無晝的腰,趴在他身上,兩人親密無間,滿臉幸福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再不辭而別了,就這樣摟著,摟緊,讓你跑讓你跑。”

無晝差點兒一口氣沒上來,用力喘息著道:“你……想要我的命……”

“不,我想要你的尾巴。”千葉利落否定道。

“過不了多一會兒……我就能成全你了……”

“那你答應我,以後再也不許不辭而別,否則,我這次沒有打斷你的腿,但再有下次,一次一條尾巴的代價。”

“答應你……”無晝有氣無力,這一刻任何條件都可以答應了。伸手推了推千葉,卻綿軟無力得等同於撫摸,“千葉……下去……我很難受……”

千葉擡頭一笑,“你不會雪地裏也能發|情?”

無晝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整個人也越發昏昏沈沈只剩一絲神智,忽然身體一軟,“……沒騙你……”

千葉這才發現無晝的情況似乎很嚴重,她已經盡快在三個多時辰就回來了,本來按照她的預測,無晝不會有這麽虛弱。

“無晝?”千葉趕忙扶著無晝起來,掃去他身上的雪,他在山下站了這麽久,衣袍上有不少地方已經結了冰。

他可能會覺得冷,可能站了那麽久會覺得疲憊,但總也不應該……

千葉下意識摸向無晝的額頭,滾燙的一片幾乎燙手,她原本以為無晝滿臉的紅暈,是因為被風雪凍紅的。

但是,妖不會生病的啊。

“祖師爺,他這是怎麽了?”千葉不禁看向印玄。

印玄無奈搖了搖頭,“他拒絕我靠近,至今不知是何問題,他要你拿的東西拿到了麽?”

“我把山頂能拿得動的東西都拿回來了。”

“那就先離開這裏,以免再生意外。”

千葉點了點頭,伸手一張輕身符貼在無晝肩頭,攔腰抱著他就要起身,只聽腰間卡嚓一聲響,險些閃了腰,卻沒能將無晝抱起來。

“此處不能施法,恐怕就連符咒也用不得。”印玄說著,跳下雪坑,背過身去道:“我背他好了。”

千葉真心覺得,印玄能成仙實在不是什麽新鮮事了。

成仙者,至善矣。

…………

好在命運這一次沒有趕盡殺絕的勢頭,千葉和印玄順利將無晝帶出結界,除了再次目睹了一路那些雪魃自殺的慘狀,幾乎沒有經歷任何困難。

魔王殊絕並沒有出現,千葉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有些失望。

她沒有忘記殊絕封了無晝的食路,一日不解,無晝還是會繼續衰弱下去,她總希望如果能見到殊絕,這件事可能會有一線轉機。

可清殤也曾說過,一旦魔王殊絕親自現身,便絕不會輕易放過無晝。

印玄又一次成了他們的恩人,背著無晝離開結界之後,施展仙法,竟然帶著他們回到了初見時候的那間山野木屋。

手一揮便將無晝當初毀掉的一半恢覆原狀,這才有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畢竟在無晝沒有點頭同意之前,自作主張帶他回天師的師門著實太不夠尊重,因為愛可以不講理,但不能因為愛而不尊重。

212.妖尊也感冒(4)

也是因為無晝的病好像來勢洶洶,病得極重,已經處於昏迷的狀態,否則怎會允許印玄背著他?

可話又說回來了,妖會生病?

“什麽?你真的能確定是……風寒?”千葉瞪大眼睛看著殞,實實在在是見鬼的表情。

殞也覺得著實怪異的緊,雖然千葉和印玄都說,妖可以受傷不療傷,但……是不會生病的。

可他自問固然診不出疑難雜癥,小小風寒還是難不倒他。

“大人,診脈看來必是風寒,再加上他的癥狀,如果大人不信,我去鎮子裏請郎中前來便是。”

千葉的表情變得更古怪,眉頭幾乎揪成一團,看著昏迷在床榻上粗重喘息的無晝,臉頰滾燙燒得通紅,卻昏睡得很不安穩,應該是難受極了。

她是天師,印玄更是仙,也看不出他身上有什麽蹊蹺的法術毒咒一類,如果真按照她對一些病癥的判斷,無晝的樣子真是像極了……重感冒。

千葉有些為難的撓了撓頭,看著屋內一鬼一仙,“就算是風寒吧,那該怎麽辦?抓藥給他?”

殞也為難的撓了撓頭,“大人,古往今來,沒聽說過妖會吃藥啊。”

千葉兩條眉毛都快要打架了,惆悵看向印玄,“祖師爺,無晝早就已經辟榖了,他連凡間的水都不喝,喝藥……有用麽?”

印玄靜靜站在一旁,已經打量了他們許久,才淡淡道:“無需吃藥,無非是一劫罷了。八苦之劫中,生老病死,無非一場病,歷過之後,應該會不藥而愈。”

千葉忽然一醒神,她確實是忘了有這麽一回事,無晝身上的劫,八苦……

而她曾經並沒有太認真研究過八苦之劫,她一直以為,所謂劫難就像降天雷一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誰又能想到,八苦之劫更像是一環扣一環的災難,更像是一場……陰謀。

“祖師爺,這些劫難,難道躲不過麽?是不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

“非也。”印玄果斷搖了搖頭,“世間事有因才有果,就算是劫數,也許順應天|理,不可能無端降下,必會有其引。此前無晝被虜入公主府,便是一劫,而其引,可以說是人之貪欲,也可以說是你與公主同有宿命淵源。

而此次,如果他不去無斷峰,不去經受寒冽雪風,又怎會引來病劫?”

千葉低頭琢磨著,握著無晝冰涼的手,忽然道:“那是不是說,如果不讓他再經歷艱難困苦,唯有從根源,將引斬斷?”

“正是。”印玄輕輕點頭,“所以我才要你帶著他回到澗溪山,澗溪山畢竟是天師門第,防衛森嚴,且門下弟子多自律,自然意外便不易發生。也就是說,只要他不再離開澗溪山,便不會再遭逢劫難。”

千葉了然點著頭,她實在不願再看到無晝垂死掙紮,每一次她都無可奈何,而不管她再怎麽做萬全的準備,她其實連風寒也沒辦法替他解決不是麽?

“那祖師爺,他這一次,要病多久?”

“劫數,只由天定。”

213.妖尊也感冒(5)

千葉只得悄悄翻了個白眼,只由天定,說不知道不是更通俗些麽?

原來很多時候,仙也不是萬能的。

而此時此刻,無晝也不能給她更多的信息,他幾乎已經不省人事,除了偶爾發出一些聽不出意思的聲音,他只能任人擺布。

千葉撫上無晝的額頭,燙得嚇人,如果是放在這個時代的尋常人發燒成這樣,恐怕就沒救了。

印玄說無晝不會死,可他的臉色依舊難看到了極致,蒼白如紙甚至透著隱隱灰敗的顏色,還是屢屢給她一種錯覺,無晝病得太重了,已經快死了。

但他不至於一動不動,興許是高燒太難受,他會皺起眉,淩亂喘著氣,偶爾突然繃緊身體,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麽。

他的嘴唇越來越幹涸,卻總是在動著,可無論千葉怎麽仔細聽,也聽不懂任何一個字。

然,她所能做的,就僅僅是握著他的手,在這裏為他心焦而已麽?

“殞,去抓藥,找鎮子裏最好的郎中,要最好的藥。”

“大人,誰都知道,妖魔鬼怪……”

“總得試一試,對了,再幫我買幾壇子酒回來,越烈的越好。還有冰塊……”

殞見千葉的臉色也不好看,收起了玩笑,拿著銀兩出去買東西。

而這裏也沒有印玄什麽事了,印玄靜靜看了一會兒,飄然離去,好像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仙,純粹是來相助而已。

千葉握著無晝怎麽也捂不熱的手,一籌莫展。

摸摸他滾燙的臉頰,有心想責怪他,為什麽偏偏跑去無斷峰那種地方染上了風寒,但此時此刻,說什麽都是無用的。

她或許只能祈禱,上天不要給他太艱難的劫難?

殞在院子裏搭起了火爐,濃濃的藥味順著房門飄進來,苦得令人舌根發緊。

無晝好像也不喜歡這種味道,眉頭皺得更緊,甚至慢慢搖著頭,掙紮著似乎想醒過來。

千葉將一塊包裹著冰塊的布巾放在無晝額頭上,無晝明顯是驚了一下,卻又瞬間平靜下來,好像很貪戀額頭上的清涼。

此時此刻,是個完完全全遵照本能喜好的無晝,甚至那種本能反應,像極了……

千葉微笑著,用手輕輕撚著他頭頂無力耷拉著的毛絨耳朵,忽然幽幽道:“不管是宿命還是陰謀,只要有我活著,我不讓你先死,只要我還能動,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獨自承受苦難……”

無晝似乎聽見了,但又像是沒聽見,可千葉卻希望他就算聽見了也不會記在心裏。

這只是她想說的話,承諾那種事,有時候放在自己心裏就足矣,不必非得說給對方聽。

…………

殞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走進來,身為鬼,他完全沒有味覺,可身為人類的千葉有。

那一碗濃濃的藥汁,散發著令人難以形容的味道,千葉甚至一度懷疑,那真是人類能夠喝下去的東西麽?

“大人,郎中有交代,藥一定要趁熱服下,藉著熱性發汗,藥效才更好些。”

“唔……”千葉看著那碗藥直犯難,又回頭看看床榻上的無晝,同樣很犯難。

214.妖尊也感冒(6)

她沒有忘記,無晝對於那些清冽甘甜的山泉水,評價都是苦澀難咽,而這些真正苦澀難咽的藥汁,對於他而言又該是怎樣的口感?

擡頭看向殞,眨著眼睛,好像在靜靜等著什麽。

殞等了一會兒,著實太了解他家大人,直言道:“大人若是覺得為難也無妨,印玄大人都說他不用藥也無妨,我也不介意花了一個時辰熬藥,想必無晝也一定不願意入口。”

“可就算這些藥不能藥到病除,如果讓他的病癥能減輕一點兒,讓他能好過一些也好。”

“大人,您可想明白了,興許便是雪上加霜也不一定。”

千葉還是若有所思,她只能斷定,這些藥汁絕對不是無晝愛喝的,而她甚至不能斷定這些藥有沒有用。

俯下身將無晝扶起些,在他背後利落塞上一個墊子,無晝突然用力一轉頭,滿臉的痛苦與不悅,顯然極不喜歡被挪動打擾。

“無晝,你既然會生病,那凡間的藥應該對你多少也有些幫助,雖然有點兒苦,但總比這樣……”

話音剛落,只見無晝前一刻還在微張著喘氣的嘴,突然合上,顯然,千葉說的話他能聽見,卻並不一定會選擇配合。

千葉端起藥,忍著那一股難聞的味道,遞到無晝嘴邊,頂開他的唇,試圖往他嘴裏倒。

可無晝好像早就做足了準備,緊咬著牙關,別說倒進去藥,就連氣息也鉆不進去。

“無晝,我知道這樣很為難你,可總要嘗試一下,如果有效呢?”

千葉極其耐心勸著,就連一旁的殞聽了,縱然是鬼,也止不住一身寒戰豎起汗毛。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家大人何時如此溫柔細氣對人說話,何時對人好言相勸找盡了好聽的詞?

他也從來沒見過他家大人如此在乎一個人,曾經不管是什麽樣的妖魔鬼怪還是人,不管是傷了還是病了,用他家大人的話說,就是愛死死愛活活,所有都是自找的,誰也用不著去心疼別人。

但是,殞確實是看到了他家大人的改變,但也在下一刻意識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總是關切有加,他家大人也變不成溫婉如水的女子。

千葉努力了許久,感覺瓷碗的邊沿都快要把無晝的牙床頂破了,可無晝哪怕鼻子喘不順氣,仍舊咬死了不開口。

最終,極其洩氣看著一副咬牙等死狀的無晝,又心疼可又心氣。

“大人,要不算了吧,您絕對做不了口對口餵藥的事……”

“殞,去拿兩把鐵勺給我。”

“唉,大人,強扭的瓜不甜。”

“就要強扭!我就不信,兩把鐵勺,我能撬開任何人的嘴!”

千葉拿著兩把鐵勺在無晝唇邊比劃了半天,她是真怕傷著無晝,可她也是真的想讓他喝藥。

“無晝,你逼我的,如果撬壞了你的牙,可別怪我。”

說完,千葉將兩把鐵勺背對背,並在一起硬塞進無晝齒縫間,而後再捏住兩把鐵勺的勺柄,呈杠桿狀將無晝的嘴撬開。

215.妖尊也感冒(7)

力道之大,還真得足以撬開任何人的嘴。

借這個機會,將一大勺藥汁倒入他口中……

“唔……”無晝突然劇烈掙紮,一把推開千葉,閉著眼好像幀酢醣覺,揮手又打飛了藥碗,這才趴在床沿吐著口中的藥汁。

千葉被推得頓時滿腹委屈,可看著無晝吐得七葷八素,又一次沒狠下心。

慢慢爬過去拍著他的後背,見他恨不得一滴也不剩把藥都吐出來,那副樣子……讓她覺得自己像極了大惡人。

無晝吐了好久,本就虛軟的身體甚至動彈不了,卻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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