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給他捏？

那老太太一口黃牙，張了嘴還湊那麽近？

那死小孩怎麽搞的，看完了病賴著要抱抱，硬是在他衣襟上蹭了一灘鼻涕。

還有那姑娘餵！他那麽仔細看你眼睛是分辨有無目赤上火！你臉紅個什麽勁兒！

尹殤捂著胸口顫抖的指著墨將離問阿武：“你們日日跟著他，就沒被氣死？”

阿武大惑不解的楞著搖頭…郎中診病不都這樣，有啥可氣的？

找不到共鳴，尹殤自顧自生悶氣，阿武即疑且憂，雖然搞不懂理由，可看將軍再這樣氣下去只怕喘得連樹下的百姓都能聽到了，眼看已到晌午，阿武湊過來轉移下他的註意力：“將軍餓不餓，我去尋些吃食？！”

尹殤一聽更氣了，眼眸危險的瞇起，冷道：“這些也不是好人，你看他一個書生瘦弱成這樣，他們也不曉得讓他吃點東西再看診！”

阿武摸摸鼻子，往後縮了兩步，可還是別說了，再歇會兒他家將軍跳下去暴揍百姓可不好。

看診持續到下午，忙忙碌碌直至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墨將離都沒有一絲不耐，熱鬧的小院慢慢安靜下去，周先生從屋裏拿出兩個窩頭，分一個給墨將離一起吃。

尹殤撇嘴，那家夥口食挑剔得很，怎麽吃得慣這種粗糧。

果然，墨將離將他那個掰開，大半留在桌上，小半是不忍拂周先生的意，一點一點撕開就白水嚼著。

“今日又是辛苦你了…”周先生提壺給他加水，溫聲道謝。

墨將離淡淡一笑：“比起先生十年如一日照顧這些人，在下所做的也就是滄海一粟，值不得道謝。”

謙和有禮的一句話，說的老爺子眉開眼笑。

兩人說了會兒話，也都是關於病情之類的，眼看天不早了，墨將離起身告別。

尹殤和阿武照舊遠遠跟著，他見墨將離走到無人處輕輕按腰，便知是端坐了一日腰酸背痛了，又想起他之前和周先生說話，聲音暗暗帶著啞，忙了這麽久同病人也說了好多話，連口水也沒來得及喝。

伴隨著隱約心疼的是暌闊許久的詭異違和感，他想起滿天飄飛的柳絮，想起柳絮下墨將離冷眼低笑的模樣，他將掌中柳絮吹入風中，告訴他，人如飄絮，活著就已經拼盡了全力。

那是一份不該屬於貴家公子的、對人世洞悉的慈悲。墨將離說著近聖近佛的話，卻手段殘伐的滅了蝗，然後，安陽暗雲翻雨，朝勢始亂。

思緒若即若離的牽扯著，不知不覺，已跟著墨將離回了城，尹殤註意到一個古怪的細節，路過市井，墨將離避道，讓了兩次。

頭一次他先看到的是賣糖葫蘆的小販，便想墨將離今日被小孩兒搶了酥，見了這老少皆宜人人喜愛酸甜小吃必是要去買一串的，誰料墨將離不知為何竟遠遠走到街的另一邊了，當時只覺得巧合，走了一條街又在轉角撞到另一個糖葫蘆小販，這個可是主動拉了他招引生意的，卻見墨將離蹙眉，客氣推拒走開了。

他神色平靜的臉上隱隱陰郁的不喜，嗜甜的人沒理由不愛吃糖葫蘆，尹殤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走到將軍府邊上，屋脊上多了個人，尹殤一招手，小四子笑嘻嘻的跳過來。

“等了將軍一天了。”小四子隨隨便便一拱手行個禮。

“幹嘛不在府裏等要在這兒曬太陽。”尹殤也帶了笑意，看著小四子隨時隨地都無憂無慮的樣子心情也好了幾分。

“嗨，習慣了在屋上面待著。”小四子樂呵呵的揉揉曬的發紅的腦袋，眨眨眼問道：“將軍今日怎麽想起去替老林的職？”

“咳…”尹殤低咳一聲，眼底尷尬一晃而過，總不能和下屬說你們一個二個那麽反常勾得我好奇，加之做了奇怪的夢，我才心血來潮換了老林的班打算親自跟蹤墨將離看看。

尹殤板板臉：“說正事，等我一天幹嘛？”

“哦！”小四子不好意思的笑：“差點忘了，明月姑娘叫你過去一趟，說有情況。”

尹殤眸底一暗，腳尖一頓就想走，躍到半空又落回來，偏頭對阿武道：“招呼年糕，晚上給他燉個湯補身子。”

阿武點點頭，就見鷹一般的身影幾個起落，瞬息消失在視線中。

小四子看著尹殤離開的方向直樂：“這才跟了一天呢，就那麽上心啦！”

阿武敲給他頭上一個爆栗：“口無遮攔！”

這一邊，尹殤悄無聲息的從市井屋脊上躍過，直接從邀月樓鄰街的一扇窗戶越了進來。

喝酒吃飯逗趣的，樓裏已漸有喧嘩歡聲，他進的這間屋子是明月的，明月果然在這兒候著他。

見慣了尹殤不走正門的套路，明月不驚不慌，盈盈一拜：“將軍來了。”

尹殤嗯了一聲，走到桌旁坐下倒杯茶安撫冒煙的嗓子。

明月可是察言觀色的解語花，見他這模樣便笑道：“將軍一身風塵，可想吃些什麽。”

“唔…”尹殤一按肚子，才發現餓的發慌：“弄幾個小菜，快些就好。”

“好。”明月微微一笑，出去吩咐好下人又轉身回來，貼心的幫尹殤按壓著肩。

尹殤喝了幾杯茶緩了緩，便問道：“何事找我？”

肩上力道一滯，尹殤聽明月低了聲音：“樓裏這兩日多了許多士兵。”

尹殤扭頭：“士兵？”

“嗯…前日來了兩撥，昨日來了三撥，今日才是吃飯時間，樓下已坐了三桌了。”明月蹙了峨眉，粉面略沈。

“可探明是誰家的兵？”尹殤挑眉，眼中寒芒一閃。

明月道：“安亭侯。”

“安亭侯…”尹殤微微一笑，把玩著杯子沈吟：“沒想到是他…”他覷眸，饒有興致的望著明月：“查到什麽地步了？”

明月想了想：“昨日有兩人喝醉了，鬧到廚房大娘哪兒還打翻了一缸油。”她頓了頓，猶豫道：“我估計他們已經確定了入口。”

尹殤撫著下巴，笑意玩味：“...那老狐貍也不傻嘛…”

意料之中的事造不成太大困擾，靜觀其變便是了。

尹殤又給自己倒杯茶，嗓子沒那麽幹了，品出幾分茶香，便讚道：“你這茶倒是不錯。”

明月莞爾：“雨前新茗，千金一兩呢。”

尹殤猛然一楞，只覺心底被敲開了個口子，聲音發顫：“再說一遍…”

明月看著他大驚小怪的模樣失笑，一字一頓拖長了聲音：“千~金~一~兩~”

“前面那句！”尹殤驀擡頭盯住她的眼睛，目中狂瀾驚濤駭浪。

“...雨前新茗…?”明月怯聲，不確定的重覆這幾個字。

尹殤目光微震，然後慢慢變暗，似遭雷掣，他臉上顯出痛苦又困惑的神情來。

“下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沈沈的聲音帶著某種辨不明的情緒，尹殤垂了頭，一瞬不瞬的盯著那杯茶。

明月噤若寒蟬，匆匆退下，她從未見過尹殤陰郁如此。

墨將離說過，昔歸是茶名。

雨前新茗，雨前新茗，茗柯，不就是茶的別名麽。

….驀如其來的心動…難以抑制的渴望...嗜甜卻刻意避開的糖葫蘆…高超的蠱術…柔軟的慈悲…還有那聲似幻還真的…尹殤哥哥。

尹殤伏在桌上，頭埋在臂彎裏，手指幾乎要將掌心攥出血來。

他整個人劇烈的顫抖著，心底有寒火在燒，眼眶澀的發燙…若是如此，若真是如此…昔歸，你騙的我好苦。

第玖拾肆章

暮雲欲雨，尹殤攜了兩壇酒在邀月樓屋脊上坐著。

手中的一壇已空了大半，風吹起衣角獵獵，吹不開緊鎖的眉宇，酒入喉是一線火意，卻暖不了心迷不了意，尹殤求醉，卻越喝越清醒。

樓下的紅燈籠已高高掛起來了，花娘纏留不舍的送走王公子，轉身依進李公子的懷抱委屈著自己被人纏住了多想早些來見他，尹殤怔怔的，隱約想起她下午未施脂粉的模樣，唇色素凈，眉眼疲憊。

院子裏兩個公子拉扯著，似在為一個美人爭風吃醋，可那黃裳公子咬了唇，望著美人的眼裏並無情意只有妒色。

攬客的龜公聳眉搭目滿臉恭維，可誰猜得到他是用毒高手呢？一個擅用毒的人是否本性邪惡？可誰又知道他會悄悄記下那些會折騰花娘的惡客，在那些人再來的時候把飯菜下藥，只為了少折騰花娘些時刻惡客便能沈沈睡去？

尹殤看著腳下的方寸之地，一座小小的邀月樓，已見人間百態。

而安陽何大，天下何大…這抽絲剝繭仍查無可察的人生，何其深不可測。

雲密布，風寒涼。

尹殤擡手，卻無一滴雨落下來。

耳聽目染心探都不一定為實。

天氣況且如此，世事大抵如此。

他冷眼看著纏陷於心魔的自己，拍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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