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馬夫打扮，可行止颯爽不似普通百姓。

“他帶了多少人來，名冊呢？”杜毅的聲音沈下去，眼中冷厲又焦急。

“帶了五人，皆是生面孔…”管事人怯怯回答著，頭慢慢垂下去，他不敢看杜毅的眼睛：“名冊…被竇將軍帶走了…”

“你簡直糊塗！”杜毅忍無可忍的厲聲斥責，管事人頓時跪下，惶然道：“竇將軍說奉您的命令要查閱，屬下發覺名冊有失便立即上報了！”

“他們朝哪個方向走的？”杜毅質問。

“據哨兵報往西南去了！”

“走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杜毅一咬牙：“追！”

他拉轉馬頭扯起面罩，一行人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將軍府裏，墨將離站在書房外輕輕扣了扣門。

“進來。”尹殤的聲音顯得心不在焉，墨將離推門而入，道：“將軍可好。”

尹殤猛一擡頭，見來的是墨將離，眼裏閃過霎時驚愕。

“先生怎來了？”他含笑寒暄，手邊不動聲色的將正在看的圖紙卷了起來。

墨將離視若無睹，微笑道：“聽聞將軍在府內，特來問安。”

尹殤笑道：“有勞了，這天氣實在又悶又燥，索性在家讀書靜心。”

這真是拙劣的借口，哪有天氣悶熱卻還關著門窗看書的道理？墨將離莞爾，隨意自然的向前走了兩步，朝著書案探頭道：“將軍看的何書，可願分享一二？”

尹殤下意識的按住手邊的圖紙，故作鎮定的自嘲道：“都是些兵書，枯燥無味，想必先生不會感興趣。”

墨將離了然，將目光不著痕跡的從那卷圖紙上收回來。

“先生好意，我感懷於心，”尹殤幹笑著，十分為難的模樣：“可我這兵書謄理了一半…不如待我寫完再去西苑尋先生小坐？”

“自然。”墨將離闔目微笑，尹殤這樣的急於送客，倒是又將他的猜測證實了幾分。他從袖中掏出一餅桑麻包裹的茶遞了過去：“阿音今日收拾，在箱底尋到這餅古茶，這茶同將軍也有幾分緣分，特來送上。”

尹殤接過，茶餅上宣紙封簽，古虬有力的兩個墨字：昔歸。

尹殤渾身一顫。

他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波瀾：“這茶的名字…”

“同將軍故人的名字相同。”墨將離直視著尹殤，目光似刃。

尹殤擡起頭，眼神異常覆雜：“這茶有何淵源？”

墨將離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若是將軍有空，在下願邊為將軍烹茶邊聊一聊這昔歸茶的來歷。”

尹殤顫著手指輕輕撫過那茶餅，笑的苦澀：“自然有空，有勞先生了…”

兩人於茶案前就坐，心神大亂的尹殤自然也未發現那一只芝麻大的黑色小蟲是何時從墨將離袖中跌出爬進他的圖紙的。

第捌拾章

曲水原地勢平坦且無遮攔，杜毅帶人朝西南一路疾馳，追至盡頭收口的三岔路，依舊未見半個人影。

三條岔路一條通往曲水鎮，一條轉至朱蘭山，還有一條向東衍生，去向昭行。從西南出曲水原，這三條路是必經之地，可杜毅拉追至此地，路上卻皆無人馬經過的痕跡。

一行人拉馬駐足，分散探查，杜毅按捺著心中焦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思量。

被帶走的是曲水原馬場星驃騎的記冊，這冊子對尋常人來說並無甚用，畢竟民間不知，朝廷卻是對在此豢養戰馬之事心知肚明。可棘手的是，被拿走的是內冊，不單記錄著馬駒的種類，數量，還詳細記錄了成長中夭折幾匹，長成後又進貢幾匹，換而言之，若是梁國得了此冊稍加對照，便會分明看出豢養馬匹與進貢馬匹的數量不對，要是再加細查，陳克扣戰馬以供己用的事情便會大白於天下，此由頭一起，只怕又要禍亂。

現下雖未探明帶走名冊的人馬是哪方勢力，杜毅心中卻有隱約的不安，他直覺的認為此事與梁脫不了關系，更讓他驚怒交加的是，配合外人帶走名冊的人是竇天——一個他全心信任，全盤交付，知道所有計劃的心腹。

他與竇天是過命的交情，竇天自小便是他父親的護衛，對陳忠心亦可鑒日月，杜翼至今想不明白竇天叛變的理由，可事態緊迫如廝，也由不得他再去思量。

“將軍！”一名屬下走他面前站定，雙手陳上一個物件。

杜毅眼中寒光乍現：“哪裏找到的？”

屬下遙指昭行方向。

“走！”杜毅大喝一聲，旋即翻身上馬，帶頭往昭行方向追去。

出了昭行便是肅州，過了肅州便進肅梁關，這是通往大梁最近的一條路線，一切都和杜毅的猜想不謀而合。剛才屬下陳上的物件是一把短柄佩刀，自陳成為屬國後被梁大幅削減軍備，兵士所配的便是這樣劣質的武器，杜毅只一眼便認出那是竇天的佩刀，好巧不巧的掉落在路口定不是偶然，可是已然叛變之人，又為何會為他指路？

這樣的念頭蜻蜓點水似的閃了閃，杜毅來不及細想，縱馬絕塵而去，眼望前路幾乎要冒出火來。

褐色的茶葉在新滾的井水裏舒展開來，茶湯剔透似琥珀，漫出陣陣清香，墨將離捋了袖，皓腕輕翻，為尹殤斟一盞茶。

“將軍可知，南疆尚茶，最早源於對永生的渴求。”他用清和的嗓音徐徐而述，眉目隱在叆叇水霧裏，看不清神情。

“永生？”尹殤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墨將離笑了笑：“古往今來，侍神的民族，又有哪一個未曾向往過永生？”他擡盞啜飲一口，微闔著眸：“茶枝嫩葉從枝頭摘下那一瞬便已失去了生命，可好茶經好水一泡，卻是充滿生機的甘甜，品茶者不只可感受到茶的生命之味，它生長時的陽光雨露皆在舌尖，甚至因為炒茶火候新熟，當時制茶人的喜怒哀樂也是可猜一二的。”

尹殤在他的描述裏漸漸入迷，低頭飲一口茶，細細體會著那茶由苦回甘的滋味。

“累世經代，萬物生息，南疆先祖也漸漸明白了永生不可得，於是，他們為茶找到了一個更貼切的意義——時光的輪回與重現。”

“昔歸…”尹殤怔楞的呢喃：“是昔日歸來之意麽？”

墨將離微一頷首，卻又搖頭：“昔歸茶只有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是南疆最聖潔的古樹。南疆人相信那棵古茶凝聚了所有先祖的榮光，由此頂禮膜拜，信仰祈禱，視之為南疆最尊貴的精神象征。”他頓了頓，淡淡道：“歷代聖子之名，亦是由此而來。”

啪——尹殤手中的茶盞墜地，摔的粉碎。

他蠕動著唇想要說些什麽，卻只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

“將軍猜的沒錯。”墨將離的聲音透過朦朧水霧清晰的傳進他的耳中：“南疆信奉聖子輪回，被選中的孩子由祭司教養，保留本姓，賜名昔歸。”

似對他的滿目淒惶視而不見，墨將離依舊是那副古井一般紋絲不動的表情，茶盞碎了，他便再取一個洗凈，又為尹殤添一杯新茶。

尹殤怔怔望著那琥珀色的液體，久久無法回神，胸腔模糊而沈重，心臟一下一下的跳痛著。昔歸…顧昔歸….他心心念念了半生的人，竟然今日才知曉他真實的身份，如同暗夜裏乍然而起又瞬然而滅的火光，他在這一剎無比的接近了夢寐不忘的人，卻也反證了他們之間極盡渺茫的暌隔。

曾幾何時墨將離便說過的，他說人還是死了好，若活著，又怎能原諒他毀家滅族之痛，尹殤現在才知，他早已洞見一切。

捏著那盞溫涼的茶一口飲下，一縷火線從胸膈延伸到舌尖，尹殤喉嚨一甜，擡手去捂，卻是掌心鮮紅，嘔出了一口血來。

“多謝先生今日告知。”他合著血，拱了拱手，強行壓抑著內心的萬丈波瀾，啞聲道：“若無他事，我要繼續抄書了。”

“在下告辭。”墨將離起身，揖手，轉身衣袂輕飄，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並無一絲留戀。

直視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尹殤才緩緩松開扣進掌心的指節。他屈膝，痛苦地蜷縮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幾乎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消失。

似是嘲諷般，他勾唇愴然一笑，所以昔歸至死都在恨他，那這麽多年的找尋與期翼又算的了什麽？若是他活著...若是他活著...他都不願活著，給自己一個解釋或贖罪的機會。

尹殤痛苦的閉上了雙目，咽淚入心，心中唯一的光芒也墮入了黑暗，那些美好一幕幕反芻，再也不能帶來溫暖，留給他的，是深深沒底的絕望。

第捌拾壹章

過了岔口便只餘一條主路，兩旁是地勢起伏覆雜的山林，道上蹄印清晰可見。

杜毅一行人策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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