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關燈
的順著西苑外的小徑往後園走。

尹殤今日下午專程派了小廝過來,恭恭敬敬的說晚上要邀先生品茗賞月。他一向對墨將離放肆慣了,西苑擡腳便來想走就走,這樣合情合禮正正式式叫人來請還是頭一遭,所以墨將離驚疑之餘,反而有些不大習慣。

涼風習習,秋月無邊,幽幽一團暖光照著腳下,不安分的小蟲撲騰著撞上來,旋即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尹殤約的地方是荷香亭,顧名思義便是一個水上的亭子,荷花已經謝了,墨將離到時,只見荷葉田田,影影綽綽在晚風中搖曳,微風送來陣陣波聲,亭內點了許多蠟燭,燭火靈動,自有一種靜謐的美。

他走進去,尹殤正倚著欄桿,眺望著一彎弦月。

墨將離拱手,輕喚道:“將軍。”

尹殤轉過身來,墨將離驀然駭了下,幾日不見,他眼眶烏青胡茬拉渣,雙頰凹陷了許多,整個人竟是疲倦至極的灰敗。

只剩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澈神駿。

第叁拾章

尹殤笑了笑:“你來啦。”

墨將離將臉上神色斂了斂,躬身道:“將軍有事但說無妨,在下一定盡力去辦。”

他這副模樣,哪裏像有閑心賞月喝茶的人,墨將離還謹記著自己是他的下屬,此刻話說的恭敬,也是真心想為他分憂。

尹殤微微一愕,繼而讚嘆道:“先生真是心思玲瓏。”

既是這樣,尹殤也省了客套的功夫,他將案上一個檀木盒子拿了起來,遞到墨將離面前。

墨將離眼帶疑色的瞥他一眼,看人無甚反應,便將那木盒打開,只見裏面薄薄一疊紙,整齊的折放著,墨將離取出來,就著燭光細細查看,愈到後面心裏愈不是滋味,臉色也難免古怪起來。

“...這是?”捏了那紙,他看著尹殤遲疑道。

尹殤有些羞赧的垂了眼:“這麽多年,也就攢下這些許微薄家產。”

墨將離一楞,他又不是不識字,房契地契也是看得懂的,他只是不明白尹殤為何要給他看這些東西。

似是心有靈犀,尹殤沈沈嘆息一聲,接著說道:“盒裏還有金庫的鑰匙,也一並交給你了。”

墨將離耐著性子,笑問道:“將軍將這些東西給我,莫不是老管家要回鄉了?”

尹殤笑著搖搖頭,拿過茶盞給墨將離斟了一杯,淡淡開口:“是想拜托先生,若是我…等以後交給昔歸。”

“我與將軍說過,你的故人…”墨將離一聽那名字便是抑無可抑的煩躁,他毫不客氣的打斷尹殤,又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言中之意。

含話唇畔堪堪打住,墨將離借著燭火細細端詳尹殤,他的笑意今日不同,在一貫爽朗中沈沈隱了一抹憂色。

墨將離蹙了眉,斟酌道:“將軍今日…何出此言?”

尹殤擡眸看他,眼底一片坦誠,話卻說的吞吐:“我明日便出征了…所以…”

墨將離嗤笑:“原來常勝的將軍,也害怕打仗?”

尹殤眸色漸漸沈重起來,他緩緩道:“這次與往常不同…”話到一半他搖搖頭,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

隱瞞內情無可厚非,畢竟關系到戰場軍機,墨將離不是不懂,心中卻還是無名火起。

他將那疊紙放回去,把木盒朝尹殤一推,生硬道:“你那位故人已經不在了,東西還是將軍自己收好吧。”

尹殤訝然,墨將離極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他莞爾一笑,也不去與他爭辯,只又將木箱推了回去:“相識一場,懇請先生了。若我有個萬一,這些東西也夠讓他一世衣食無憂了。”

他話中的堅持意味如此明顯,一雙眼灼灼的,盡是毫不作偽的懇切。

墨將離心中一動,忍不住玩味道:“…一直很奇怪,這許多年了,為何將軍還覺得故人會來呢?”

尹殤瞥他一眼,頭枕著腕,目光飄向很遙遠的夜空。

“因為我相信啊..”他悠然嘆道:“我記得的東西,他也一定記得,他既是和我約定了,便一定會來找我,也一定不會死,他一向守信。”

他說這話時一直帶著笑容,那是一種既驕傲又動人的微笑,浸在燭光裏,溫柔明亮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墨將離手一顫,回憶無可避免地洶湧而來。尹殤還在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等一個答案。

半響,他抱了那木盒站起身來。走到亭口卻又頓了腳步。

“你活著回來。”墨將離鬼使神差的開了口,淡淡的,隱著不安:“你活著回來,我請你喝酒。”

“好啊。”尹殤笑道,又問:“明日我出征,你要來送我麽?”

墨將離楞了楞,卻徑直離開了。

次日正午,安陽城門洞開。

大軍列陣於前,城頭上站著皇帝百官,城墻下站著萬千百姓。

十二只長角仰天吹出沛然長音,三牲已祭,高香已燃,梁皇接過侍衛端上的金杯,敬皇天再敬厚土。

玄武軍黑色旗幟隨風烈烈,尹殤一襲黑甲,立於陣前。

胯下的戰馬不耐煩的刨著蹄子,他再一次以肅穆的目光一一掃過士兵們的臉。

一張張或青澀或滄桑的面容,有些跟了尹殤許多年,有些是第一次上戰場。

他們都是善良的人,平日裏不善言談也極少與人沖突,可很快,他們會被那地獄一般的環境所吞沒,渾身濺滿腦漿和鮮血,毫不留情的殺死別人或被別人殺死。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沒有哪一個太平盛世的繁華不是鐵馬殺伐的流血換來的。

歡笑聲下,白骨成枯。

尹殤擡首,天高雲淡,他仰天長嘯:“犯我疆者,雖遠必誅!”

“戰!戰!戰!”士兵執戟撼地,聲動九宵。

梁帝灑下最後一杯酒,朗聲道:“待將軍凱旋!”

百官躬身應和:“待將軍凱旋!”

尹殤對城墻一拱手,挽個漂亮的槍花,策馬而去。

他看的清楚,那熟悉的身影並不在送別隊列之中,再想想那人看似溫和實則冷清的性子,便也是意料之內了。

行至城外十裏,忽有笛聲破空而至。

笛聲清越,曲調錚然,金戈鐵馬在抑揚頓挫中形成破竹之勢,聽起來大有鼓舞之意。

尹殤循聲眺望,不遠處山坡上一棵極大的梧桐,梧桐樹下,有人橫笛輕吹。依稀只見身形清俊,緋發紅衣隨風翻飛,一眼望去,美的入畫。

這是第二次看他如此正式的穿上紅衣,明艷似火,卻自帶冷意。

尹殤忽而就覺得心底莫名微微發燙,騎在馬上向人遙遙一拱手已示謝意,他微瞇著眼,心中沈壓了許久的陰鷙忽而被笛聲一掃而空,神采奕奕的策馬到隊伍的最前,他朗聲高笑道:“打完這仗,回來過年!”

隊裏的士兵七嘴八舌笑著應:“對嘞!回來剛好過年!”

再回頭,那身影已經渺遠的只剩一抹紅,尹殤笑一笑,對他許諾的酒忽然就有幾分期待起來。

直至他們走出很遠,那笛聲依舊似有似無的悠揚著。尹殤沒有再回頭,他一雙眸子堅定的只看前路,馬背上的將軍意氣風發,整個人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目光所指,是向北的方向,是陳,也是大梁的國土,在那裏,坦達的鐵騎等待著他們。

第叁拾壹章

尹殤走後半個月,一場疫病在安陽大規模的爆發。

本是城邊一個叫晴宇的小縣發的病,六七日死絕了一個村,縣官折子層層遞了,最終不知怎麽的就在寧王府耽擱了幾日,沒人能想到這一耽擱,病毒隨著北方的流民潮水般的散播開來,一時間戶戶哭葬,屍殍滿街,偏偏對付普通瘟病的藥石一點作用都沒有,安陽城已是人人自危,民心惶惶。

而讓朝廷焦頭爛額的還不止疫病一事,今年坦達連下大梁三城,其中包括陳國邊境的肅州城,尹殤安排的布防在天塹虎口崖被撕開了口子已是讓人大惑不解,更蹊蹺的是坦達並未像前幾年一樣搶完就撤,而是擁兵原地鞏固了城防,大有占城躍進的架勢。

尹殤領軍出征,到陳後便攻下一城,喜訊傳到安陽還來不及慶祝,後路被切斷的噩耗也隨之而來,時至今日,前方已再無戰報傳來,玄武軍的艱險可想而知。

今日是中秋,卻已經沒人有心思慶祝了。

墨將離坐在院子裏,安安靜靜的望著中宵一輪滿月。秋已涼了,他卻依舊一襲薄綢白衣,如水月華流淌在一向蒼白的臉上,他空無一物的眼睛,涼薄似井的平靜,看起來一絲活氣也沒有。

阿音不知何時醒了,取一件天青色簪銀絨的披風過來給他披上,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月亮,阿音虔誠的行了個南疆拜月禮。

‘你有心事?’許久的靜默後,她打著手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