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來來往往試探，他已經覺得厭煩。

尹殤楞了楞，笑道：“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墨將離挑眉，這才發現，除了給他的點心，尹殤身旁還放了一個黑色盒子，盒子上描繪著點心鋪子的名號。黑色瓦紙包，正是安陽掃墓祭祀時裝食物的樣式，墨將離心中狐疑，卻還是站起身來道：“...容在下去換件衣裳。”

“不必。”尹殤擺擺手，目光飄向院墻，“很近。”

扶著尹殤肩膀落了地，墨將離才發現一墻之隔還別有洞天。

心中一陣後怕襲來，若是在院子裏有大張旗鼓的動作，被撞破或窺伺的風險極大，尹殤看他面帶驚色，笑問是否不習慣踏壁翻墻的輕功，他順勢應了，才壓下心悸慢慢打量這裏。

這是一個小小的園子，形狀狹長，不過三四厘地，花草灌木自由生長著，卻別有一番和諧的生機，墨將離微識園藝，自然看得出這散漫的野趣是被人精心布局出來的。

奇怪的是這園子沒有門，兩邊都是將軍府高聳的院墻，人站其中覺得狹迫，有種畫地為牢的不適感。

他一面看，一面隨著尹殤的腳步走，簡陋的石板路盡頭，一棵細葉香桂亭亭如蓋，樹蔭如傾，柔柔攏住下面一方青石小碑。

墨將離走近，碑名觸目驚心。

“我從未帶過別人來這裏…..”尹殤從懷裏取一方綢帕輕輕擦拭碑上的飛塵落葉，連聲音也低沈溫柔，似怕打擾到什麽一般。

“我前幾年啊，找他找得瘋了…..安陽的老人說立個衣冠冢可喚游子歸….他不是游子，我也立了….”

他一面苦笑，一面嘆，墨將離擡首望艷陽下翠綠發亮的細小葉子…香桂香桂，可不是想歸麽，尹殤如此用心，若是碑上之人還在，一定十分動容。

“這人已經死了。”墨將離冷著一雙眼凝在碑上，聽到自己的聲音空洞又啞澀，“南疆的青蚨尋人秘術從不出錯。”

尹殤沈默許久，破天荒的沒有反駁，他站在那裏，只是笑。

陽光斑駁的從香桂枝葉漏下，打在他眼角亮晶晶的，似是淚，但他在笑，笑的和許多年前他在街邊央求著蘇清給買一個燒餅一樣：“能不能聽我講一個故事？”

墨將離無法拒絕。

第拾玖章

“你想必也聽說過我身世的傳聞….”尹殤別過頭，自嘲的勾起了唇角：“沒錯，我的確是娼妓之子。”

他擺好手中祭品，靠著青石碑，找了舒服的姿勢坐下來，目光追著天空的白雲，漸漸渺遠。

“你知道建越關麽？那曾經是個產陶的邊陲小鎮，好在占了三省通衢之道，倒也繁華，我的母親是那裏最出名的花魁，直到她意外產下我。”尹殤笑了笑：“沒有客人會喜歡一個帶著孩子的青樓姑娘，所以她也不喜歡我。不過平日雖然打罵隨意些，飯還是吃得飽的，一直到後來她染上合歡香死了，我才被妓院的人趕出來。”

說到這裏，尹殤轉頭斜了一眼墨將離，他果然是極好的聽眾，眼裏有恰到好處的探尋，面色平靜如水，一絲多餘的情緒也無。

“其實沒幾分難過，當你流落街頭，餓的兩眼發黑的時候，根本沒有腦子來考慮失去親人這件事。”尹殤苦笑著看自己現在結實的手臂，“我那時才10歲，長的又瘦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沒人願意給我差事，幸好跟著母親學到了許多察言觀色的本事，街上商賈來來往往，討個裹腹也不算艱難。”

“饑一日飽一日，日子其實也還能過，誰知就遇到南疆之亂了。建越關離南疆不算遠，時不時看到南疆人帶著些面色灰敗、斷手缺腳的屍體在街上走，還有人失了蹤，再出現時已經變成了那些屍體的一員。整個建越關人心惶惶，商隊繞道，戶戶閉門，我們這些做乞丐的就越發艱難起來。”

“我還記得那時也是夏天，我已經很久沒有東西吃了，在田郊追一只兔子，竟沒留意一路跟到了南疆人的營地，兔子沒逮到，卻在附近餓暈了過去，暈暈乎乎的看到同是南疆打扮的昔歸和蘇清師父，我當時覺得死定了。”

他說這段的時候忍不住莞爾，眼中的靦腆一如少年。

可不是差點死了麽，墨將離默默的想，當時他看到草叢裏蠕動的人影以為是活屍，一把銀針脫手而出堪堪被蘇清以掌擋住，蘇清還斥責他，平日裏怎麽學的，遇事莫慌遇事莫慌，是人是屍都沒看清就要出手傷人。

“…..沒想到他們救了我。”尹殤沈浸在回憶裏，墨將離暗嘆，那時他真是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蘇清素有潔癖，自己也背不動一個半大孩子，拖著尹殤回城那一路，人們如針的目光和竊竊的議論記憶猶新。

“蘇清師父不愛說話，成天冷著一張臉，我是有些怕他的。”尹殤的語調微微的跳躍起來，“可昔歸很是可愛，他跟著師父出來游歷沒多久，中原的東西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好奇….”

墨將離垂了眼眸，就聽尹殤繼續以歡快的語調回憶道：“我賴了蘇師父整整五年，他們不算有錢，卻也沒趕我走，他教我認字習武，我就教昔歸逮魚掏鳥…..”

那一定是一段特別美好的時光，尹殤瞇著眼看著藍天，眉梢唇角快樂的十分純粹，他沈浸在懷念裏，久久不願往下說。

“後來呢？”墨將離忍不住開口問道，他很想聽尹殤說下去。

尹殤深深嘆出一口氣，很艱難的壓抑著什麽。

“那五年，我們其實一直在輾轉奔波，從建越關，到潼關，到西裏郡…我隱約猜到，他們是在查南疆人控屍的事情。”尹殤垂下頭，聲音漸低，瞳孔中的光芒似餘燼，一點一點慢慢熄滅。“快到南疆的時候，蘇清師父告訴我不能再帶我一起走了。”

他很低落的笑一笑，頓了好久才往下說，“我拼命走到今天，就是想有能力找到他們，照顧他們，不用再分開了。”

“真是一個令人唏噓的故事。”墨將離低低嘆一句，他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聽不出悲喜。

尹殤緩緩站起來，凝視著墨將離：“我給你看的那個紋身，便是分別時昔歸刺下的….我們約定好了我一定回去找他的，我不可能兩三天造個園子欺騙你…我真的，真的要找到他——”

他越說越急切，到最後詞不達意，空餘滿眼卑微的乞求。

這樣的表情只讓墨將離覺得無比刺眼。

“.…你給了他什麽？”目光落在碑上，看不出情緒，墨將離緩緩開口：“既是約定，必有信物….顧昔歸給了你刺青，你給了他什麽？”

這問題讓尹殤怔了一怔，眼中竟慢慢浮出幾分癡意來，似是酸楚的甜蜜與的無措的疼痛交錯著，他的臉色愈發古怪，半響低喃：“.…一串糖葫蘆。”

是了，一串糖葫蘆。

——街邊隨處可見，哄孩子的玩意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墨將離忍不住仰天大笑，眼底菲薄的水意倒影著白雲蒼狗，一片空寂。

顧昔歸是要多傻，才會以生死蠱去換一串糖葫蘆。

尹殤又憑什麽敢守著這萋萋春草，問王孫歸不歸？

“尹將軍可算好手段…..” 他半響才停下來，氣息不穩，笑的狠了，眼角不住有淚滲出來。

“那串糖葫蘆…”尹殤失神的低喃，後半句沒於唇齒，最終痛苦的閉上眼睛。

他一生只吃過一次糖葫蘆，那是忍著疼帶著笑諂媚來的，母親的客人手指粗壯，捏在臉上一扭就是烏黑的痕，肥頭大耳的男人欣賞夠了他的驚慌與強笑，不屑的拋出一兩銀子，叫他去吃糖葫蘆。

建越關不產山楂，糖葫蘆那麽貴，可酸甜的山楂裹著芳香的蜜糖，入口清脆又綿軟，哪怕事後被母親抽了一頓也不曾影響它的美味，再後來學會了討學會了偷，他一個銅板一個銅板計算著，最大的心願也不過是過上可以隨心所欲吃糖葫蘆的日子。

送過顧昔歸糖葫蘆，他再也未曾吃過糖葫蘆。

執拗的渴念隨著少年消失不見，他再也沒有勇氣品嘗任何一點甜食。

過往不堪，可憐到失真，尹殤不願面對，也知無論怎樣剖白聽起來都是可笑。

“他還是死了好。”墨將離輕聲嘆一句，盡管用盡力氣狂笑過，雙頰染了薄紅，可那雙眸子已經寂靜下來，對尹殤此刻的痛苦全然不放在眼底。

“你第二次和我說這句話了….”尹殤疲憊的望著他：“你究竟是什麽人，又為什麽總是詛咒他？”

“他若是活著，屠他全族之仇，毀他家園之恨，你覺得你們還能回到過去？”墨將離不溫不火，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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