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發了會兒呆，不敢貿然再試別的方法，目前能做也不過是讓床上的人躺的舒服些。

找來棉布拭去額上頸間的汗，尹殤想了想，又去脫那染了血跡的衣。

只覺入手冰涼，一件綢裳似被冰水泡過般冷硬緊澀的纏在身上，暈過去的人不會配合，尹殤又扯又拽折騰半天 ，才將一件濕衣拆了丟到地上。

常年在外征戰，親力親為照顧傷兵的情況數不勝數，若說男人的身體，他見的只怕要比女人還多。可即便如此，在看著被剝的精光的墨將離時，他還是不自覺的轉了眼。

實在是太不一樣了——比起那些見慣的、肌肉精壯皮膚粗黑的漢子，墨將離太過清雋，蒼白的肌膚如雪將融，長腿細腰胸膛微伏，這副身軀略顯單薄，卻自有一種文弱莊重的美感，如同日出時潔白的雪峰，即使他此刻無知無覺的昏睡著，也讓尹殤覺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懷著古怪的窘澀心情，尹殤別著眼，只憑餘光輕輕給他擦身，蒼白的胸間上一片血紅，原以為是血漬，卻擦了許久都不見稍減。

尹殤奇怪的低頭去瞧，發現那紅並不是殷殷一片，稍深的邊緣描勾出金環相疊的形狀，其中由淺至深漸層暈染…..像是花瓣，花瓣銜接著，從左肩迤邐至胸，尹殤將人翻過去，雪白脊背上，一朵綻放到極致的芍藥赫然在目。

尹殤怔住，這圖案竟是說不出的熟悉，他連忙一把拽開自己衣襟，左胸處，一個帶著舊疤的淺紅紋身模模糊糊的將散未散。尹殤找來銅鏡，細細對比，越是看得細致，越是魂驚魄惕，除卻大小、顏色深淺之外，他胸上的紋身與墨將離背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而這紋身，是十二年前昔歸親手刺下的離別之禮。

又匆促將人翻回來，尹殤湊的極近端詳，墨將離一雙修眉因為痛苦而鎖凝著，羽睫輕顫，俊朗的鼻峰下薄唇緊抿…..這是一張稱得上俊秀的臉，卻和記憶中的少年沒有半分相似。

太多思緒洶湧而至，尹殤失了力氣頹坐在床上，他只覺眼前發黑，心臟忽而收緊忽而松弛，呼吸也艱澀起來。也許是因為期盼的太久，偶現的線索帶來的欣喜竟痛苦的讓人幾欲心碎，無數個直覺喧然叫囂著，帶來毫無頭緒的混亂。

“……你究竟是誰”最終眼神覆雜的看著還在昏睡的人，尹殤重重嘆了口氣。

能清晰感覺到內臟灼燒的時候，墨將離知道自己又熬過了一夜。

血與火的寒冰地獄是他要還的債，每一年都如期而至。

掙紮著睜開眼，模糊的目光裏是快要燒盡的燭火與窗外發白的天光，除了五臟六腑的灼疼，身體還殘留著凍僵的麻木，只是腰上竟有溫熱的觸感…..墨將離猛然一顫，條件反射般的彈起身來。

“醒了啊….”尹殤聲音喑啞，嘴唇烏青，掛著兩個黑眼圈，疲倦的嘆了一句。

“你怎麽在這！”墨將離驚訝道，一低頭自己身上不著寸縷，床下散落著兩人的衣物，再回頭，尹殤也裸著半身，正支著身子看著他。

“昨夜…你..到底..”墨將離已然駭的語無倫次了，雙眼瞪著，瞳孔劇烈收縮，一向從容的表情幾近崩壞。

“給你當了一夜的暖身奴。”尹殤揉著臉，有氣無力的回他，坐起身來撿起自己衣裳穿上。

他如此淡定，倒是稍稍安撫了墨將離，定了定心神，便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你病了自己知道吧？”尹殤一面穿衣一面斜瞟他：“昨夜我來尋你，好容易將你弄到床上，你渾身冰涼又一直出汗，被子濕了兩床，我怕你被活活凍死，只得自己獻身咯….”

尹殤碎碎唸著，語氣十分委屈。

“如此麽….”墨將離垂著眸子若有所思，沈吟半響，低聲道：“….在下舊疾，驚擾了將軍實在抱歉。”

“抱歉就不必了。”尹殤笑了笑，湊近了指著自己胸口的紋身，聲音慢慢沈下去：“我只想知道你背上那個一模一樣的紋身是怎麽來的？”

墨將離幾不可見的顫了一下，繼而擡頭，毫不畏懼的迎上尹殤深邃犀利的目光。

“什麽紋身….”他問，一雙眼澄澄澈澈，十分坦然。

“就是…”尹殤擡手去指，墨將離的胸前一片雪白，一把拽住肩將人扣過，只見背上也是凈無一物。

尹殤目光微震，就聽墨將離低笑道：“將軍可是太過勞累….”

“紅色的，芍藥。”尹殤咬著牙，一字一頓：“我不會眼花。”

墨將離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又扭頭去看背，無奈道：“….哪有什麽紋身。”

“顧、昔、歸。”尹殤看著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極微的驚恐在墨將離眼裏一閃而過，他趕緊垂下自己的眼睛，即便如此，勾起的唇角也可見幾分僵硬。

尹殤目光切切的盯著他，喉頭幾番滾動，欲言又止。

“在下實在不懂將軍所言…..”

長久的沈默之後，等來的是這樣一個答案。

尹殤一楞，握拳的指尖捏的發白，瞇起的眸裏驀然騰起怒火，他看著床上那個慌亂的、翻找著衣裳狼狽的不知所措的身影，一寸一寸的將胸中的萬頃怒濤壓抑下去。

不肯說沒關系，只要人還在身邊，來日方長。

“阿音！”像是在逃避什麽，墨將離故意提高聲音高聲叫著：“都什麽時辰了還不進來伺候？！”

門扉開了，手忙腳亂進來的是年糕，一眼瞥見兩人衣冠不整的模樣，霎時臉臊的通紅。

“….先生..阿音姐姐還沒回來…”不敢擡頭，年糕支吾道。

第拾柒章

“什麽？！”墨將離吃了一驚，披了衣裳急急起身，卻覺天旋地轉幾欲跌倒，好容易扶著床沿站穩，稍一運氣，便感覺到體內氣息怠滯紊亂，竟是受了內傷的癥狀。

年糕剛好取了幹凈衣袍過來，見他這樣本是擔憂，走得近了眼中卻浮起一絲驚訝，神色也開始古怪起來。

“怎麽？”墨將離本是擔心著阿音，想盡快去王府一趟，可年糕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太過明顯，讓人無法忽視。

“先生….”年糕指著他臉，緊緊咬著唇，似乎下一秒就要克制不住的笑出聲來。

墨將離擡手往自己臉上一抹，“嘶”的短促痛呼，又三兩步去找來銅鏡對著燭火，一看，自己臉上兩條淤痕從唇邊往上浮起，一長一短，一左一右，十分對稱。

痛也就罷了，關鍵這形狀似頑皮孩童蘸著墨，惡作劇般在臉上畫了個勾，十分有礙觀瞻。

“將軍昨夜是來探病還是來殺人的？”墨將離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咬牙切齒道。

臉上的青淤結合體內的內傷，尹殤怕不是揍了他一頓。

尹殤攤著手笑的十分隨意：“你怎麽知道是我弄的？”

“屋子裏就你我二人！”他竟還好意思問出這麽幼稚的一句，饒是墨將離修養再好，火氣也壓不住了。

“哦？”尹殤狀不經心的笑著，看過來的目光裏充滿了玩味：“昨日王府書房入賊，翻的一片混亂卻是什麽東西都沒少，在場的只有阿音姑娘一個人，將離也覺得是她麽？”

墨將離楞了楞，繼而整個人松懈下來。

“阿音連字都不識，會在書房偷什麽？”他接過年糕遞來的幹凈衣裳換上，又對著銅鏡束自己的發：“只怕此中有些誤會，王爺一向清明公正，倒也不會冤枉了她一個小姑娘。”

“你就如此相信王爺？”尹殤問道。

“自然。”墨將離轉過身來，臉上又是那副從容溫和的笑，“將軍昨夜折騰了在下一夜，可想吃些東西？”

他刻意在“折騰”兩字上加重了語氣，聽來便有些意味不明的暧昧，尹殤瞟一眼角落臉頰飛紅的年糕，只覺無從解釋，嘆息一聲任她去了。

無論如何，墨將離的言下之意是不急出門了，年糕去廚房傳來早餐，兩人草草吃了些粥，墨將離找了草藥研碎了敷自己腫著的臉。

尹殤看著他將自己的臉塗的黑一塊青一塊，忍不住開口道：“昨夜…”

可話才起了頭他便垂下眸子。

昨夜太心急，忍不住給你胡亂渡氣傷了你，昨夜你醒了，一直朝我懷裏鉆，卻還是疼的咬傷自己，我是為了制止你才捏傷了你的臉，昨夜我守了你一宿。

突然這些東西他就不想讓墨將離知道了，內心深處對自己無措的失常有隱約的羞愧，以其坦誠出來讓墨將離揣度，他寧願背一個不懷好意的黑鍋。

好在墨將離專心敷藥，也沒有追問。

尹殤滿腹心事，自然也沒留意墨將離前面還有面上好的銅鏡，他更不知道的是，墨將離坐的角度剛好，鏡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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