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我們終將與他們重逢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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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葉哭得太厲害了。

陳嘯之本來想察言觀色一下, 可她在哭。管他爸拿的是AUG還是AK呢,陳嘯之小心地低頭把小青梅抱在了懷裏——於是小青梅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一樣抱著他,哭得氣都喘不勻了。

陳嘯之覺得心都要碎了。

這世界怎能對她這麽溫柔, 又這麽心狠。

星河萬裏傾瀉, 沈晝葉爸爸忽然又開口道:“陳嘯之。”

陳教授一僵, 試探道:“叔……叔……?”

“——我見過你。”沈晝葉爸爸平淡地說。

陳嘯之也平靜了些,不卑不亢道:“我也見過您。”

兩個男人間一陣沈默。而沈青慈打破了它。

他淡淡道:“或許冥冥中的確有命運。如果我活著時有人告訴我,1998年我回國時見到那個曬得黢黑的小男孩兒會陪我女兒走過這麽漫長的人生路,我是不會信的。”

二十五歲的陳嘯之想了想,低頭看了看沈晝葉毛茸茸的腦袋, 酸悵道:“放在過去, 我也不會信的。”

他們不信的原因各不相同。

兩人間又沈默了一下, 沈晝葉哭累了, 趴在陳嘯之胸口上偷偷看倆人的對峙。

“——我不喜歡你。”

沈爸爸忽然開口道。

陳嘯之苦笑了下:“我……”

“別誤會我,”中年人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 一攤手:“養女兒的爹沒有喜歡這個場合的。也沒有能對女兒男朋友有好感的, 我博士老板甚至差點兒沒讓女婿進家門,他女婿第一次上門的那天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堵了快五分鐘,笑瞇瞇地不讓女婿進,最後被他老婆叫進了廚房——那年輕人這才進去。”

陳嘯之又想說些什麽,而沈青慈又冷冷道:“所以我在克制自己。”

陳嘯之:“……”

“你是我見過的, ”當爹的表情不容樂觀,擰著眉頭道:“最自大、最死纏爛打、最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後生仔。”

陳嘯之說:“……”

沈晝葉趴在陳教授懷裏不露頭,小聲bb:“我爸說得對。”

陳教授:“…………”

“一開始我都不懂我女兒看上了你什麽,”沈青慈冷漠道:“葉葉通識課上遇的那個學弟比你活潑十萬倍。我家閨女長得漂漂亮亮學習又好做事又認真,桃花一串串的, 幹什麽吊死在你一個爛脾氣的初中同學身上?”

沈晝葉在他耳邊蹭了蹭,相當受用地講:“好好聽我爸說話哦。我爸相當中肯。”

陳嘯之:“…………”

“脾氣壞就不提了,”沈青慈嘲道:“誰表達喜歡的方式是挖苦?現在年紀大些了終於坦誠了點兒——但也就這麽一丁點兒。”

當爹的看了眼陳嘯之,見他想辯解,諷刺道:“別不服,你心裏想的那些事兒和話兒有哪句是告訴了我女兒的?”

陳少爺終於,徒勞無功地張了張嘴。

“內心波瀾壯闊臉上古井無波,”沈青慈停了下,再開口時卻不再嘲諷他。

“——好在會落實到行動上。”

那句話說完,陳嘯之垂著頭,影影綽綽的看不清面孔,仿佛不願承認。

然後那青年緊緊抱著她沈默了許久,沈悶地嗯了一聲。

“……”

“對許多人來說,愛情是奢侈品。”沈青慈說。

一顆星穿過他們的發間。沈晝葉睜著水濛濛的眼睛,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陳嘯之把沈晝葉按回了自己懷裏。

“——人的一生,遇到愛情不易,”沈青慈低沈道,“遇到一個能相愛的人更為困難。”

“是。我發現了。”陳嘯之低聲道。

他年輕氣盛,沿著世界走了漫長的一遭,他五歲那年的迎春花卻永恒地拴在他腕上。

沈青慈望著這個後生,沈默了許久,終於說:“而愛也分很多種。”

“有些人的愛可能只是短暫的欣喜,也可能只是片刻的激情;可能是清晨草葉上的朝露,太陽出來它就會消散無蹤;也可能是春末的一朵花,會在某一刻墜落進夏夜長河,消失在季節輪轉、歲月消磨之中。”

沈晝葉的父親說完微一頓。

面前跪著抱他女兒的的年輕人自幼也算得半個少爺,父母愛他如珠寶,天性聰慧而懂收放又生得英俊,本是個萬物唾手可得、整個世界近在他的眼前的青年人。

可這青年身上有四條刀疤縫針若幹,那傷口流出的血曾在一個下午染紅了女孩書包裏的千紙鶴;長大後的他連夜橫跨北半球,踏過滿地海嘯過後的瘡痍,他語言不通地、目眥欲裂地找著人,連走路的模樣都是在自毀的邊緣徘徊。

中年人不忍地閉了下眼睛。

“——而你將她視為自己的一部分。”他說。

“甚至於說,是視為自己的生命的。”

陳嘯之被擊中軟肋,顫抖不止,抱著那個梨花一樣的女孩兒,垂著頭不肯作聲。

於是沈晝葉以自己的額頭依賴地磨蹭他,猶如一只小貓認準了她的飼主。

那是他們綿延了二十年的、永恒溫暖的春。

“而你們有著相近的志向,”她的父親說話時有些酸澀地道,“和其他人不同,你們自幼生活在同一個步調裏,向往著同一個將來,十多年來做著同一個夢。”

他說話時,星辰穿過人間山川。

陳嘯之抱著沈晝葉,忽而擡頭問道:“叔叔,這也是夢嗎?”

沈青慈沒料到他突然抓住了這一點,探究地看了他三秒。

然後這男人笑了下,狡黠道:“——你猜。”

“……”

陳嘯之聽出弦外之音,便不再言語。

於茫茫燦燦宇宙中,那個父親又說:

“‘一生’是個沈重的詞。”

“它不僅需要愛,更需要互相成全——我見過有人愛她,卻希望她能在家裏相夫教子;我也見過有人愛她,卻更愛她的聰明才智。”

陳嘯之仰頭看著他。

父親道:“有人不懂葉葉為什麽不去當老師,她競賽背景雄厚,第一學歷無可挑剔,少不了中學想重金挖她去當招牌;也有人認為她在大學念書的歲月是蹉跎了的——腦子這麽聰明這麽快,願意的話連去vegas抽撲克都能把賭場抽破產,做什麽發不了財?幹什麽非要在學校裏念一個窮得掉渣的專業?”

陳嘯之喉嚨裏生疼,像是一把刀或一塊石頭卡在了喉嚨裏。

他想起自己初中時每天早上都給她抄一節聶魯達:藍色花穗與原野中黢黑駿馬,黑醋栗與一籃籃野生的吻。孩子們在夜裏竊取一根開花的樹枝。他忍著思念在紙上寫著‘我在這裏愛你,而地平線陡然地隱藏你’。

他為她抄下葉芝。黑色鋼筆抄詩人隱匿在群星中的臉,篝火旁歲月的寧靜;又抄下博爾赫斯,寫下‘天堂應是圖書館的模樣’,寫世界會變而我始終如一,又寫——‘我該用什麽留住你’。

我用什麽留住你?沈晝葉。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外的月亮。

我給你你出生多年前、我在一個傍晚看到的黃玫瑰的記憶。

我給你一個久久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十五歲的陳嘯之抄寫時是一貫的不言語,可他的阿十卻非常喜歡。於是陳嘯之靜默無聲地,給她抄下一行行的詩歌,每天不聲不響地遞給她。

“……有人希望她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沈青慈說。

——可‘沈晝葉’是個怎樣的存在?陳嘯之心中問。

於是一個聲音堅定地給出答案:她是朦朧的,是輕如雲霧的,是理想的;可同時又是堅不可摧的,是不可撼動的,是如山海到來之際的磐石的。

陳少爺平素就不是個會說話的人,連愛意都得靠他人的字句表達出來。

——然而他正把他畢生的黃玫瑰與黑醋栗,盡數堆砌在女孩足下。

沈青慈說:“……有人要她不再讀詩。”

然而她是一個男孩一生的詩歌。

那女孩擡起頭望著陳嘯之,以嘴型示意他‘我爸說得對’。

陳嘯之眼眶泛起紅絲,不肯看她,以手掌將她毛茸茸的、小動物一樣的腦瓜兒用力壓進自己懷裏。

好討厭的小孩,他發著抖想,討厭鬼。

而後沈青慈停頓了下,道,“你會撿起她碰掉的詩集。”

那一下,陳嘯之心臟都被擊碎了,現出裏面鮮紅脆弱的血肉。

而他的討厭鬼順從又嗲又嬌地仰著頭,柔軟鮮活的呼吸細細噴在他脖頸處,似五月如雪梨花。

討厭死了。陳嘯之眼眶幾乎滴下鮮血,怎麽會有沈晝葉這麽討厭的家夥——可他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想將這個討厭鬼揉進骨血,把她占為己有。想咬她。又想讓她振翅高飛。

“——你理解她所有浪漫到不切實際的夢,”

她的父親說,“你理解她的每個選擇,又拼盡全力去守護那些夢境。”

“雖然用的法子我不一定讚同。”

沈青慈說完那句話後,陳嘯之懷裏女孩子甜甜地笑了起來。

愛沿著人間小徑踽踽走來,踏過巍峨群山,跪在她面前,將面孔隱匿在群星之後。

多少人愛慕少女年輕歡暢的時辰,愛她美麗的容顏,假意或真心。

可唯有一人愛她朝聖者的靈魂。

“所以我願意……”那父親頓了頓,沙啞地道:

“……願意,認可你下。”

——我願意將我如珠如寶的女兒,我的骨與血,我死去生命的延續交給你。

那個晚輩眼眶赤紅,沈默了良久,嘴唇微微蠕動:“……謝謝叔叔。”

繁星抖動,他說話時聲音都發著顫,仿佛終於卸下了最後的重擔。

“——當然啦,”沈青慈忽然笑了起來:“小陳,你不對她好可不行,小心我去你夢裏嚇你。”

氣氛驟然松了,陳嘯之擦了下眼眶,聞言笑道:“叔叔,你連小孩都嚇唬不了。”

叔叔笑出滿眼細紋,很壞地問:“鬼不嚇人嗎?”

沈晝葉鼻子還塞塞的,小聲嘀咕:“……你算個屁的鬼。一點都不嚇人。”

“……”

陳嘯之覺得小討厭鬼可愛得要命,親昵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爸爸見你可不是為了嚇唬你的。”沈青慈笑瞇瞇地解釋。

沈晝葉委屈巴巴:“你還好意思講?你是為了騙我眼淚,我哭得明天都見不了人了。”

沈青慈蹲下身,捏了捏女兒哭得通紅的耳朵,拼命憋著笑:“你哭怎麽又是我的錯了?跟爸爸沒大沒小的。”

沈晝葉:“……”

沈晝葉埋在陳嘯之懷裏抽抽嗒嗒:“反正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兩個不是好東西的人對視了一眼。

沈青慈率先打破了沈默,冷靜道:“現在不必改口。”

陳嘯之立刻不緊張了。

沈晝葉好奇地露出眼睛,用餘光打量自己爹和姓陳的,覺得這倆人挺有意思。

“……”

“先叫一段時間的叔叔吧,”當爹的一臉忍辱負重:“我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有你這麽個人,你要是現在改口管我叫爸,我立刻死給你看。”

陳嘯之忍不住道:“可是您……”

死了一次的人十分冷淡:“metaphor。”

“……”

陳嘯之試探著問:“以後……再改口?”

沈青慈:“最好下輩子。”

陳嘯之:“…………”

沈青慈忽然惡毒地開口:“你以後有女兒也會像我一樣的。”

然後他又道:“你想象下你閨女在幼兒園小小班的年紀被班上的小煤球拿根冰棍兒騙走,你接她回家她還為了那個小煤球抹了一路的眼淚,辛辛苦苦養到十五亭亭玉立了,又被同一個煤球騙走了——你活著多虧了國內禁槍,我詛咒你以後跟我感同身受。”

沈晝葉:“……”

長大了的煤球:“…………”

煤球忍不住開口:“可那不就是你的外孫女……”

沈青慈:“……”

沈晝葉終於忍無可忍:“你們討論問題的時候考慮下我的感受啊!!”

陳嘯之:“啊?”

“又是女兒又是外孫女的,”沈晝葉悲憤道:“陳嘯之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還有爸我真沒想到你是個這麽虛偽的人,我小時候你明明鼓勵我給他寫信,說交了好朋友不容易,結果你當時心路歷程是這——煤球騙人?冰棍兒?——你是小孩嗎?!”

沈教授面對女兒的指控沈默三秒,冷靜答道:“男兒至死是少年。”

“……”

沈晝葉難以置信:“媽媽說你不是個東西實在沒冤枉你……”

陳嘯之在一旁,忽然嗤地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沈晝葉都毛了。

陳嘯之憋笑道:“不是,就覺得叔叔挺好玩的。”

沈晝葉一楞:“可他罵你誒?”

陳嘯之想了想,帶著笑解釋:“我要是他,估計也在罵人。”

沈晝葉困惑地皺起細細的眉毛,仿佛不太明白他們的想法,於是陳嘯之把女孩子攬回了自己的懷裏,又輕輕揉了揉她粉粉軟軟的小耳朵,安撫小貓似的。

“叔叔,”陳嘯之忽然開口道,“如果您還活著,我們周末應該會一起去玉淵潭釣魚,去香山看日出。”

沈青慈想了想,終於認真地回答:“也許。”

“——我做飯還可以,”陳嘯之有些羞赧道:“葉葉很喜歡,阿姨和奶奶都說不錯,說不定您也中意。”

沈青慈莞爾,講:“我媳婦做飯不行,我家都是我在下廚。”

一顆星辰掠過他們之間。

陳嘯之笑了起來。

沈青慈看了青年半晌,終於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然後陳嘯之心酸道:“……如果您還活著就好了。”

“……是啊,”沈青慈難過地笑了笑:“如果我還活著就好了。”

那一瞬間,沈爸爸身上泛起了第一絲金光。

那絲光忽而飄遠,仿佛他這個人是由星光編就的,而光離開他他就會消散於人間。沈晝葉看見光弦的剎那,渾身上下俱是一顫。

“爸爸……”她不受控制地、顫聲道。

沈青慈溫柔,喚她:“葉葉。”

沈晝葉嘴唇動了動,看著他身上拉扯的弦,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父親望著她,明白她的想法,溫和地說:

“……晝葉,世上沒有永夜。”

“黑夜總會結束。而陽光照射之處,夢境不覆存在。”

而他的女兒聽了那句話,崩潰地大哭了起來。

“可——可是,”她的淚水斷了線般往外滾,撕心裂肺道:“才多久?爸爸,我還有那麽多話沒說,那麽多事沒做,我才剛見到你,你甚至都沒……”

她幾乎說不下去,卡在了那兒。

沈青慈溫柔而酸楚地說:“寶寶,人生總要說再見。”

沈晝葉嚎啕大哭。

“這是你說的,”沈晝葉邊哭邊撕心裂肺喊道:“——是你要說再見的。我和媽媽奶奶沒有一個人接受你的告別,是爸你自己要說的,為什麽啥理都被你占了?憑什麽你能走得幹幹凈凈我們卻在世上難過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你明明說過會永遠保護我們的……”

沈青慈眼圈發紅,低聲說:

“……爸爸一直在。”

沈晝葉大喊:“你撒謊!”

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是在無理取鬧。

可那些痛苦的情緒在她身體裏翻滾,悲痛欲絕的一切情緒沖撞她孱弱血肉,誰能承受這樣的十年,誰願意承受這樣的告別,你本來該在的。無論是媽媽的人生,還是我的。

可是你沒有。

然後女孩子嗚嗚大哭,要抱抱爸爸。

沈青慈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女兒。可他蹲下身時身後飛出數點星辰。

沈晝葉見了那幾點光,哭得像要撕裂了一樣;她哭得那樣慘,喉嚨幾乎都能哭出血來。

“別哭了……”父親聲音啞得不像話:“別哭了,寶寶。”

沈晝葉咳嗽不止,拼命扒著父親的肩膀,蠻橫地將鼻涕眼淚抹在他的身上,仿佛這樣爸爸就不會走了。父親沒有溫度。沈晝葉看見自己的胳膊陷下去一段,陷進父親的身體,那裏迸出隱約的星星。

他似乎是星星做成的。

“別走……”沈晝葉哭著說:“別走,爸爸。”

沈青慈顫抖著籲氣:“……爸爸必須走。但我一直都在。”

那無異於另一次葬禮,沈晝葉感到發自內心的絕望,幾乎是窮途之哭,她覺得自己又一次站在葬禮的棺材邊上。這是她無法用任何力量阻止的道別。

下一秒,她的父親一把捧住了她的臉,強迫女兒看向自己。

“聽我說。”父親聲音發著顫,“先別哭,聽我說,晝葉。”

沈晝葉口唇鮮紅,睜開模糊淚眼,看見自己爸爸眼裏滿含的淚。

“葉葉,”父親沙啞地說:“爸爸從來沒離開過你們。”

沈晝葉怔楞著,眨了下眼睛。

她爸爸以食指給女兒擦去淚水,嗓音喑啞:“……爸爸一直都在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沈晝葉眉眼俱是緋紅,瞳孔像被雨水洗過,清澈而難過地望著面前的血親。

“億萬年對爸爸來說,都不過彈指一瞬,”她的血親在撕扯的星辰中低聲講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可現在時間和空間成為了一個我能定位的坐標軸。”

沈晝葉顫抖著抽了口冷氣。

“所以爸爸不是盤踞在這所房子裏,……也不是……”爸爸很淺地笑了笑,眼眶紅著,語氣卻堅定而溫柔:“也沒在你的小本子裏當過地縛靈。”

爸爸的發梢飛出星星。

女兒的淚水一顆顆地往下滾,顫聲道:“……所以……”

“所以爸爸曾是你和媽媽身邊的風。”他在崩裂的星辰之中說,“——也曾是落在你們身上的雨,是你們呼吸的冬日清晨。我見過你早上起晚了去趕早課,也見過你媽晚上趁你睡著了偷偷點宵夜。”

亞瑟·克拉克的星門在爸爸身後展開,可沈晝葉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罪魁禍首正化為星辰。

然後他好脾氣地笑了起來,說:

“看見了吧?爸爸一直在你們身邊,從未離開。”

女兒哭個沒完,抽抽噎噎道:“可……可我見不到你呀。”

沈青慈揉了揉女兒的小腦瓜,哄小孩似的道:“但葉葉從此知道爸爸無處不在了呀。”

離去的人是風和雨。

他不覆存在,他化為萬物。

“……呼……呼,”女孩兒哭得氣都喘不上來了,磕磕巴巴、近乎懇求地問:“爸爸,你真、真的不會走嗎??”

她問話時竭力抱著自己的父親,可他的身體變得像清晨陽光一樣透明。

沈青慈把那顆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小卷毛用力摟在自己懷裏,沙啞地承諾:“會。爸爸會永遠看著你。看著你和嘯之一步步往前走,看著你一天天長大又一天天變老,可能有一天你會躺在藤椅上曬太陽……而那時候嘯之在一邊給你念書,你們兩個人都垂垂老矣。”

沈晝葉嗚嗚咽咽,問爸爸:“真的?我變成老太婆你也不走?”

那可是很多很多年以後。很多很多。

而她爸爸穩重地點了點頭,鄭重承諾:

“——不走。”

沈晝葉眼淚吧嗒吧嗒地往外滾,揚起右手小手指:“口說無憑,拉鉤。”

沈青慈眼眶通紅,笑了起來,和鬧脾氣的女兒小指頭鉤了鉤,又和她大拇指印在了一處。

然後他女兒一邊哭一邊要挾那當爹的:“光我不夠,爸爸信譽值太低了。和只只也拉鉤。”

“……”

——挾眼淚以令諸侯。

這位小曹操深谙兩位諸侯的軟肋,立刻得償所願,還得以惡趣味地逼迫那兩個大男人也拿大拇指印了個章,兩個人印完尷尷尬尬的,都不知道手腳往那裏放。

沈晝葉終於滿意了一丁點。

她其實還是在哭,用爪子斷斷續續抹著眼淚,小聲道:“爸,我其實還是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兒。”

沈青慈溫和道:“寶寶怎麽啦?”

“……系裏要我補交轉方向的材料,”沈晝葉小心地擤著鼻涕,“博士二次開題的事情還沒著落,換課題的話中篩也得重新準備……嗚,新課題的事情我現在還卡在死胡同裏呢……”

沈爸爸笑了起來。

他身上泛起淡淡的光,後面的恒星清晰可見。

“沒人知道未來的路在哪兒。”他在光環中溫柔地說:“年齡再大也不行。人類這生物無法預知未來,我們的天性就是迷茫的。”

沈晝葉擦幹凈眼淚花兒,點了點頭。

“可正是因為無法預知未來,才有了人們為了不確定的未來而拼盡全力生活……”

沈爸爸說:

“——也正是因為我們天性迷茫,我們的種群才得以嘗試一切,創造出詩,去仰望萬物。”

沈晝葉眼眶通紅,聞言卻終於綻出淺淡溫暖的笑容。

天體物理學最初的起源,正是人類的迷茫。

古阿茲特克人仰望星空,試圖尋求群星的指引,試圖窺探未來與終焉。而星辰對未來緘默不語,它們安靜永恒地存在,只將「當下」的宇宙運行之公理隱藏其中。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

「人」是生活在當下的族群。過去曾是,現在亦然,且將永遠如此。

“——所以「迷茫」,是好的。”

那個人在螢火般的光中融向夢中宇宙,卻對自己的女兒說:“沒人能預見自己將來會在什麽地方,而當下總有無數讓你痛苦分心的東西,人無時無刻都在自我懷疑,就像站在雪原上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旅人。”

他停頓了一下,對女兒溫柔地一笑。

“可倘若你自己心裏有火,”他道,“雪原就無法永遠困住你。”

“——你總會走出來。”他說。

縱然白雪封山,疊嶂萬千,雪原也終有盡頭。

「苦難」困不住任何一個自由的靈魂。

年輕姑娘破涕為笑,擦著眼淚,說:

“我明白了。”

然後那姑娘又在螢火般的星辰中問:“爸爸,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

兩個年少的人面對著另一個中年人,後者變得像冬日朝陽一樣透明,連手指尖都正泛出燈火的顏色。

“一定會。”他在燈火裏篤定地說。

沈晝葉無意識地以手掌揉著自己的眼角,又哭又笑。

“可是在那之前,”他望著自己的女兒說:“你要得償所願、子孫繞膝,在春天傍晚躺著看鳳凰花萌芽。你要和自己愛的人度過很漫長、很好的一生,然後在愛裏告別自己的愛人。”

沈晝葉死死壓抑著自己的淚水,用力點頭。

陳嘯之蹲下來,用力握住了女孩子的手。

“到那時,我會和你媽媽一起,和所有愛你們的人一起,在這裏等你們。”父親說。

沈晝葉滿眼淚水,望著父親的面目模糊在光環裏,像是光正在吞噬他。

她父親說:“我不會對你們說farewell,因為我們一定會重逢。”

“……你說話算話。”

一道清晨陽光自宇宙盡頭亮起,仿若朝陽初升,刺破沈沈黑暗。

星空坍縮,他們抵達夢境終焉。

“嗯,”父親眷戀不舍,鄭重地對女兒承諾:“我說話算話。”

沈晝葉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她冒著強光竭力睜著眼睛,要將這一切盡數印在心裏。

離去的人化為世間初生晨光,化為潮汐,化為狂風。

他迸裂為萬千金雨。洪流般的金色大雨洶湧澎湃,淋在兩個年輕孩子身上,每一滴雨都溫暖如油。

於是夢終結於陽光初綻,於是萬物在現實中勃發,世界在孩子身前展開。

可在那場呼嘯世間,卷盡晨夢的大雨中,一句呢喃被海浪帶回此岸人間。

那是創世之初宇宙溫暖含混的愛語。

他說:“——我從未離開過你們。”

遠行的人從不曾真正離去。

他們化為我們的生活與清晨,成為早晨海邊花團錦簇的繡球花,公交站迎面吹來的風,他們化為雨,化為蓬勃蔓延的每一寸青苔與春。

我們終將與他們在彼岸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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