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從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

關燈
次日清晨。

沈晝葉平素認床, 連席夢思都能挑剔一番,可這天晚上倒是睡得很熟。

她趴在陳嘯之的懷裏,而陳嘯之則像個人肉床墊, 生怕沈晝葉睡不好似的, 把她牢牢地摟著, 又以大衣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連車墊兒都沒讓她沾。

早上起來的擁抱十分溫情,沈晝葉趴在他懷裏,小心地拱了拱。

“醒了?”陳嘯之伸手撥開沈晝葉額上亂糟糟的頭發。

沈晝葉回答他的方式是打了個哈欠。

外面雪已停了,山岳白雪茫茫, 風吹出一線如早春般的藍天。

“餓了沒?”陳嘯之輕輕地親了親沈晝葉的耳朵尖兒, 溫情道:“餓了一會兒帶你去吃飯。”

可沈晝葉一聽到, 瞬間神色很是懨懨……

畜生, 沈晝葉腹誹,畜生陳嘯之, 這他媽也叫人幹的事, 我今天走路怕不是都得靠扶。而且這就要帶我回去了,回去我就和你這個混球冷戰三天……

“我不想回去。”沈晝葉坐起身,小聲道。

陳嘯之正伸手去撈自己的手機,聞言一楞:“——回去?”

沈晝葉狼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看著後座上一片狼藉的紙巾和小毯子,小語氣一點點變得委屈巴巴:“你……不是要帶我回去嗎?”

陳嘯之一楞道:“我帶你回去幹什麽?我昨晚不是說了嗎?”

沈晝葉一聽就生氣, 用腳踢他示意他快滾,陳嘯之狼狽不堪,被踢回主駕。剛剛還溫馨的擁抱消散無蹤,陳嘯之哄女朋友的地方已經沒了他的容身之所,只剩副駕上掛著的一條領帶——顏色紋樣考究而精細, 皺皺巴巴地纏在一處。

“……”

領帶。

用這領帶勒死他算了……沈晝葉惡毒地盯著那條價值不菲的布條兒,盤算著把陳嘯之丟到車外用這玩意綁著他的脖子,拖著他沿著公路跑個十萬八千裏……

陳教授道:“領帶給我遞下。”

他學生眼皮都不眨:“滾。”

陳教授:“…………”

沈晝葉黑泥翻湧,竭力壓下將陳教授五花大綁丟荒郊野外的念頭——而下一秒鐘,她肚皮被按住,一只熱且修長的手按著她的小肚皮,用力地揉了揉。

“……疼……”陳嘯之一邊揉一邊尷尬道:“疼嗎?”

沈晝葉有心宰了他,被他一碰卻又覺得很舒服,就像曬著太陽被rua毛,揉揉按按的,心裏抱怨他怎麽能這麽不會疼人……就這也配叫安慰,廢物陳嘯之——然後她委屈自己展開纖細眉頭,要陳教授抱一抱。

陳嘯之順從地摟她,又很謹慎地,摟著揉姑娘家的小肚皮。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你回舊金山……”陳嘯之笨拙地撫姓沈的小混球的腦袋:“昨天晚上我看到你給我發的微信,就沒打算回家了。”

沈晝葉不滿地哼唧一聲,將腦袋埋在他肩膀處。

“你自己做錯了事還不讓我說嗎?”陳嘯之氣悶地說。

陽光穿透雲層,女孩子卷毛亂糟糟的,昨天固定頭發的發夾還夾在發尾,陳嘯之小心地取下那個發夾,在女孩子發頂吻了吻,覺得她像個該被風所愛,被世界托舉的孩子。

沈晝葉:“不許說。”

“我知道你是要去華盛頓。”陳嘯之低聲道。

陳嘯之懷裏的腦袋拱了拱,卷茸茸地點了頭。

陳教授與她額角相抵,說:“所以我從我出發的那一刻,我就決定了我不會回家。我和你一起去。”

風吹散白雲,天地間一道線切開雪山,令陽光灑落人間。

天地萬物俱寂,在浩瀚如海的光與冰裏,他們兩個人透明澄澈的眼神對視。

“無論你這個決定有多倉促,”男孩望著女孩淺色的瞳孔,定定道:

“……有多不合常理,有多不切實際。”

“我都會成為它的執行者。”

男孩堅定地說。

二十年前,兩個五歲小孩,決定去京郊新建的天文臺,去那裏看星星。

晚春王城,楊絮如雪因風起,陽光撥動枝頭。橫貫京城的運通上人群嘈雜,公交車上小男孩投完幣,在車上緊張地握著小姑娘的手,生怕把她弄丟了,又怕她害渴,在路上給她買雪蓮冰塊吃。

長達一百多公裏的冒險。顛簸車輪碾過京郊塵土飛揚的土路。攥在小手裏的公交車票皺皺巴巴。回家後滿屋焦灼的大人,和擋在前面的,個子只有那麽丁點大的小嘯之曬黑的肩膀。

一切起源於小女孩的一句‘我想去看星星’。

那時,她的發小從始至終沒問為什麽,只安靜了一會兒,就勇敢地對他的小朋友說:

「好,我帶你去。」

無論是京郊,還是懷柔,無論是天涯還是海角。

小竹馬都是她的執行者。

沈晝葉眨了下眼睛,心裏酸軟得不像話。

……

I-40洲際公路上。

“所以你的車怎麽辦?”沈晝葉小聲問。

雪後天晴,雪白吉普沿著公路飛馳,陽光曬化路上的雪,沿途雪球泛著光。

陳嘯之直視著前方,沈穩道:“我讓朋友來開走就行了,反正I-15也沒有很遠。”

沈晝葉擡起頭向天上看,發現雲成為了天的波濤。

白山連綿萬裏,浩渺雪原之中一道天塹通途的公路,吉普碾過雪塊與草葉,向遠方野蠻地開。

“我昨天……”沈晝葉不太好意思地道:“還有一個很糾結的事情。”

陳嘯之握著方向盤,挑起一邊眉毛,示意她說。

沈晝葉想了想,鼓起勇氣說:“昨天下午,你根本沒被我吸引到。”

陳嘯之:“……”

他在開車,沈晝葉只看到了側臉,但是還是看出陳教授連鼻孔裏都裝滿了蔑視,一臉‘你認真的嗎’……

也是,畢竟是那麽一個晚上,沈晝葉隨便回憶一個片段,都會覺得耳朵發燙,說自己沒有吸引力都覺得是胡謅八扯。

於是她據理力爭道:“我昨天下午打扮得那麽用心!和張臻頭對頭化了一下午的妝,她給我梳頭梳得我毛都要被她薅禿了……結果一下樓,你根本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把我當蘿蔔白菜看。”

陳嘯之:“……”

陳嘯之說:“哈?”

沈晝葉:“……”

女孩子竭力解釋:“你還不明白嗎!我都打扮成那……這樣了!”

陳嘯之:“……?”

陳嘯之一下破功,嗤地嘲出聲。

“什麽傻逼想法,”他嗤嗤地笑得喘不上氣:“弄了半天你就糾結這玩意?”

沈晝葉眉毛一擰:“——就、這、玩、意?”

又生氣了,陳嘯之想。

她似乎永遠都長不大,不願穿高跟鞋,孩子似的赤著腳,氣氣悶悶的只套了昨天的裙子和大衣,頭發沒梳還把妝擦沒了,像個小要飯的。

這小要飯的還憋了一肚子氣,大有殺了他的意思,沒點兒收斂模樣。

“沈晝葉,你說的有影麽。”陳嘯之憋著笑道。“我覺得你挺漂亮的啊。”

小乞丐也有自知之明,低頭看了看自己亂七八糟的頭發,難以置信道:“就這?就這?漂亮——你敷衍我吧?”

於是陳嘯之沈默了一會兒,收斂了笑容。

“這麽多年,沈晝葉。”他說。

“每年,每月,每一天,我都覺得你很美。”

……

他們在加州邊陲的一個小鎮拐下公路。

小城霽雪,劍蘭東倒西歪,埋在昨夜雪裏。沈晝葉一下車就覺得冷且餓,毫無準備地出門實在是太錯誤了——於是陳嘯之專程帶著她吃了頓豐盛早午餐,加了滿箱油,又開車去沃爾瑪,給還穿著正裝的二人買了能可勁兒造的衣服,和路上要啃的幹糧。

“要不是我,”陳嘯之推著車嘲道:“這個環節就不是你我吃早午餐了,是你在亞利桑那沿途要飯。”

沈晝葉立刻氣墩墩:“你這是憑空臆測,沒有半分根據。”

陳嘯之微一思索,答道:“確實。”

沈晝葉覺得自己占了上風,剛準備得意一下,陳嘯之又道:“你哪可能走到亞利桑那,也就在加州要飯。”

沈晝葉:“……”

沈晝葉說:“你才要飯,你全家都要飯,你憑什麽這麽說我……”

陳嘯之懶得做出任何回應,丟給沈晝葉一雙新買的雪地靴示意她上車去換,又拎了兩雙拖鞋,抱著一大箱他買的物資,大步走向停在超市門口的吉普車。

“……我們在路上要走幾天?”沈晝葉抱著靴子,兩步跟上。

陳嘯之思考了下:“再說吧,反正是假期,走到哪開心了我們就去玩玩——想去大峽谷嗎?”

沈晝葉心弦一動。

陳嘯之:“但我們今晚得先去亞利桑那,好好休息一晚上。”

四十號州際公路路途漫漫,他們抵達加州的盡頭。

隔夜的雪在沙漠上融化殆盡,陽光如火。

亞利桑那別名大峽谷之州,遍地沙漠,州花是柱狀仙人掌。

陳嘯之脫了加拿大鵝,取出墨鏡來;沈晝葉則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牛仔褲和寬松柔軟的白毛衣,腳上套著暖茸茸的毛線襪,看上去溫暖又妥帖,亂糟糟的卷毛紮在腦後,蜷在副駕駛上,被曬得臉都泛著紅。

陳嘯之忍俊不禁道:“嫌曬的話可以去後座趴著睡午覺。”

沈晝葉好奇地問:“你不需要我陪嗎?”

“——陪個屁,看看你自己吧,都快被曬死了。”陳嘯之嗤嗤笑起來:“到後座陪我說話也行。用硬紙板擋下右手邊的光。”

於是沈晝葉爬到後座,用硬紙板搭了個小棚,趴在沃爾瑪大紙箱上看窗外遼闊熾熱的沙漠,與曬得赤鐵樣的戈壁。

沙漠的白天氣溫奇高,夜裏卻又會冷到零下數十度,條件艱苦卓絕,可仍有仙人掌與灌木零星生長其中,生命茁壯強韌。

“我開車離家出走的時候沒想到會這麽遠。”沈晝葉誠實地開口。

正在開車的陳嘯之說:“我猜你也是。”

“……我……”沈晝葉忽然道:“我是不是沒怎麽給你講過我小時候的事?”

陳嘯之莞爾道:“小時候的事兒?沈晝葉,你平時願意說話就不錯了。”

沈晝葉笑了起來。

“只只,我小時候跑的最遠的一次……”沈晝葉懷念道:“是七八歲的時候。我爸參與NASA的一項落地計算,火箭升空的時候他帶我去卡納維爾角,一路開車過去,特別遠。那時候是小學一年級的暑假,然後他帶我去一家書店,送了我一本卡爾·薩根。”

陳嘯之從後視鏡看她。

“……《The Demon Haunted World》,”沈晝葉迷惑地皺起眉頭:“國內引進了嗎?怎麽翻譯,惡魔騷擾的世界?”

陳嘯之笑起來,說:“《魔鬼出沒的世界》。”

沈晝葉眼睛晶晶亮地看著他,陳嘯之又哂道:“我小學三年級讀的,書城擺在門口,當時就剩一本了,現在還在我家書架上。”

沈晝葉甜甜地說:“和我就差了一年多嘛。”

緣分奇異。陳嘯之眉眼舒展開,仿佛胸懷裏生出盎然春意。

“我還記得哦,”沈晝葉懷念道,“——那時候火箭發射升空,我爸在熱浪裏給我解釋什麽叫質點,什麽叫齊奧科夫斯基公式,我們將怎麽選中一個漂亮的參考系坐標軸,我們將怎麽送一塊沈重的鐵、怎麽送一個鮮活的人飛往宇宙。他解釋完問我對工程感不感興趣,我說沒有。”

陳嘯之饒有興趣:“他怎麽說?”

沈晝葉哈哈大笑:“他立刻給我買了個冰淇淋。”

“要不然我之前怎麽這麽痛苦?我爸就看不起學工程的,結果我搞的還不止是工程。”

“——是啊。”陳教授惡毒道:“你搞材料。我還專門連夜翻了你發的那幾篇論文——還好你沒做石墨烯,要不然我可得用眼白兒翻你。他媽的工程中的末流,不夠丟人的。”

饒是沈晝葉有準備,還是憋夠了氣,有心殺了他。

陳嘯之完全不在意沈晝葉這點小破情緒,渾不經心地揉了下鼻梁,問:“不過話說又回來了,您在七歲高齡拒絕工學的橄欖枝的原因是什麽?”

嘴炮永遠吵不過。沈晝葉憋悶地想了半天,悶悶地回答:

“數字不漂亮。”

工學的損耗,對數據的再處理,過強的應用性和與之相應的妥協,它是站在基礎科學上的分支,永遠無法成為基礎科學本身。

陳嘯之從後視鏡裏看著她,看了半晌,在炎熱如火的太陽光裏笑了起來。

沈晝葉頭上冒出個問號,陳嘯之笑著揉鼻尖兒道:“不是嘲笑你——我是覺得這個理由,太像你了。”

沈晝葉迷惑起來:“這個理由很奇怪嗎?”

她又問:“只只,你是為什麽不想學工學?”

車在亞利桑那州廣袤大地上奔馳,陳教授開著車,微一思索道:“——我喜歡基礎科學的嚴絲合縫、毫無死角的精確。”

沈晝葉皺起細細的眉頭:“和我哪不一樣了?”

“——當然不一樣。”陳嘯之平和地說。

沈晝葉:“……”

然後她聽見陳嘯之說:

“……你的原因比我更靠近本源。我窮盡一生,都比不上你。”

女孩子楞楞地看他,仿佛不理解似的。

她穿的高領毛衣柔軟而溫暖,頭發蓬松蜷曲地披在腦後,像個流浪的小吉蔔賽人,小吉蔔賽人眼神清澈而明亮,閃著一種赤誠熱烈的光。

哪怕是最嚴酷的人看到她,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的眼神原始純粹,乃至毫無雜質。

令銀河為之動容,令四月為其駐足;

令一個男孩心甘情願地,魂牽夢縈一生。

男孩探過座椅間隙,於熾烈的、亞利桑那的陽光和戈壁中與她接吻。

冬天北半球的夜變得很長,天將黑不黑,沈晝葉裹著棉衣探出頭去,望向戈壁灘上,即將沈入山脊的夕陽。

“我們什麽時候到呀?”沈晝葉趴在窗邊問。

陳嘯之看了下手機,估算了下道:“快了吧,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我們在金曼住一晚上。”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初中的時候?”

沈晝葉問得突然,陳嘯之微微一楞:“你是說哪些?”

沈晝葉想了一想,道:“零八年十月左右,你住院的那幾天。”

陳嘯之眉峰揚起:“嗯?”

“你還不記得呀,我偷偷去看你,”沈晝葉笑了起來:“去路邊小攤子給你買水果,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總是在小攤兒上花好長時間……”

陳嘯之眼睛彎彎,像月牙兒。

“……然後每次往醫院去的時候,”沈晝葉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懷念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吧。”

陳嘯之從後視鏡裏看她。

“——就這麽一大抹紅。”她對著天比劃了一下:“中間兒一個大蛋黃往下沈,就像往番茄湯裏下雞蛋一樣……然後我在公交車上拉著扶手晃晃蕩蕩,心裏怎麽都不明白,班長為什麽會拼了性命去救我。”

陳嘯之正要說話,沈晝葉突然道:“還有。”

陳嘯之:“你說。”

沈晝葉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問出了淤堵的問題:“陳嘯之,你住院的那七天,是不是假的?”

“……”

沈晝葉謹慎地求證:“我還記得呢,陳嘯之,你床頭那時候連個吊瓶架子都沒有,我去了好幾次都看到護士對你翻白眼,而且你追我的時候能跑能跳的——你是不是賴在那了?”

陳嘯之:“……”

開車的陳嘯之面無表情:“你是不是想步行回舊金山?”

“——你又舍不得趕我下去。”女孩子理所當然地窮追猛打:“快說。你是不是賴在那不走,被護士姐姐討厭了?”

“……,”陳教授毫無愧意:“我就堅持沒出院而已。”

沈晝葉說:“不要臉。”

“…………”

然後她又好奇地問:“所以醫生是什麽時候讓你出院的?”

陳嘯之沈默了很久,說:“……縫完針當天下午。”

沈晝葉:“……”

陳嘯之道:“門診上就攆我走了,我堅持要住院留觀。”

沈晝葉瞠目結舌……

“我被你騙了這麽久……”女孩子顫抖著指他,難以置信道:“之前宿舍夜談我室友都說我被騙了,罵我是個傻子,我還堅決袒護你,我和他們講陳嘯之不是那種人,只是身體恢覆得跟狗一樣快……”

陳嘯之怒道:“誰他媽是狗——我住院是不得已好吧?”

沈晝葉也生氣:“誰逼你住院了?”

陳嘯之羞憤欲死:“……我想讓你來探一次病不行嗎?!”

黃昏霞雲火紅,群山燃燒,正要逼問的沈晝葉感到自己的臉也發了熱,像迎面撲來夏日溫熱的雨。

“我生怕你不來了。”他怒氣沖沖又窘迫:“當時我對你太壞了,你討厭我都正常,我就想把你騙到醫院來,一是你同情我,二是有機會和你道歉,能把我們的關系推到正常的……”

“……正常的軌道上來。”他聲音變小。

沈晝葉:“誒……?”

“那時候我……”陳嘯之在沈入地底的夕陽中難以啟齒地說:“經常在窗邊偷偷瞄,卡著我們放學的點兒等。坐在窗邊,就等你。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沈晝葉笑了起來,臉卻紅成了一朵鳳凰花。

“到金曼還有好久呢。”陳嘯之欲蓋彌彰地道:“你先休息會兒吧。”

車上的對話有一點好處。

對話可以隨時開始又隨時停止,世界在他們面前展開,在那條推開世界畫卷的路上,一顆心正靠近另一顆心,他們從未如此貼近,毫無隔閡,直到再無隱瞞。

一片寂靜中,陳嘯之問道:“葉葉,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麽多年裏,他從沒問過這種問題,但是沈晝葉就是明白,這幾個字在陳嘯之總愛沈默不語的心口裏頭,憋了許多年。

——「那年我對你這麽壞,這麽幼稚,你怎麽會原諒我?」

沈晝葉:“……唔。”

“我也說不明白,”女孩子誠實地說:“不過我覺得我喜歡你的時間,其實非常非常早的。”

陳嘯之:“?”

“當然啦,一開始是很純粹的,不是男女之情。”女孩子急忙補充道。

“只只,我仔細回憶過每一個細節,可以告訴你的是——”

“從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非常喜歡你。”

陳嘯之顫抖著抽了口氣,揉了揉眼皮。

那時浩瀚的美洲大平原上空無一人,猶如宇宙終結的末日,萬古如長夜,夜空升起一輪啟明星。

沈晝葉回答完就趴在車窗邊發呆,距離他們今晚的目的地Kingman還有近半小時車程,她看了許久窗外,又覺得有點餓,去後座扒拉東西吃。

她轉過身回來時,瞥見陳嘯之眼眶中有淚。

亞利桑那州的金曼市位於大戈壁的正中,是個人口不過三萬的小城鎮,也是橫跨美洲的旅人所能遇到的、為數不多的落腳點之一。

天沈沈地黑了,夜空繁星點點,聖誕夜。

下車前陳嘯之親手裹好了沈晝葉的厚棉服,毫不客氣地拿圍巾把她纏成了一個球,最後拽著她的圍巾,用力吻了她一下。

然後陳嘯之捧著她的腮幫,茫然地問:“車厘子都能吃滿臉?”

沈晝葉瞬間臉紅,要擦嘴唇上沾的果汁,卻又被陳嘯之湊過來,在女孩子唇上滿含愛意地吻了吻。

鎮上路燈依稀亮著,黑暗如水柔和,包裹著那輛風塵仆仆的吉普。

“沒什麽好吃的,”陳教授勉強地說:“今天湊合下。”

沈晝葉臉都要熟透了。

……

他們在金曼的一家墨西哥菜館裏湊合了一頓晚飯。

那餐廳很一般,然而金曼就這麽大的地方,也沒有更好的餐廳了。沈晝葉很不知死活地點了個不去辣椒的塔可,差點被辣得告別美麗人間。

陳嘯之嘲諷她,然後把塔可接過來,拿自己的菜給她吃。

餐廳的人還不少,還有許多年少情侶,應該是當地公立高中的。年輕的小情侶中女孩挑染著頭發,穿著個厚毛衣火辣身材都呼之欲出,男孩則個個人高馬大,敞懷穿著夾克,一看就是jockey系,及其社會。

沈晝葉頗不是滋味地看著那些小情侶,陳嘯之註意到她的目光,問:“怎麽了?”

沈晝葉用勺子舀牛柳吃,答非所問地扯:“陳嘯之,你看,美國受歡迎的女孩子都是這樣的。”

陳嘯之:“啊?”

“——頭發要漂亮。”沈晝葉一二三四地歸納:“身材也要好,她們會穿顯身材的衣服,上學的時候化很精致的妝,很少做作業,天生帶點惡霸傾向,更重要的是混得開……所以所有人都覺得她們很有魅力,這些女孩兒在畢業舞會上,總能和足球隊啊籃球隊啊冰球隊……隊長他們跳舞。”

陳嘯之端著酒杯晃了晃,等著沈晝葉下一句話。

女孩子認真道:“男生也有受歡迎的模式。我曾經有留學生同學和我說‘我有時候分不清那男孩cute or just tall’,所以要高,家裏要有錢,會玩,還最好是個運動員Alpha,否則會被當成書呆子……”

陳嘯之莞爾:“私校受歡迎定律吧?”

“是。”沈晝葉誠實地說。

“八九不離十。”陳嘯之漫不經心地給她倒茶,道:“——不過我也補充條,還得有點兒領導能力,否則有錢的人會被當成團體裏的冤大頭。也是私校不成文的規矩之一。他們看人下菜碟的本領可是一流的。”

沈晝葉:“……”

沈晝葉終於下定了決心,問:“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挺受歡迎的?”

這個問題——陳嘯之眉峰饒有趣味地挑起,兩指摩挲眉峰:“你是指哪些層面?”

沈晝葉直覺覺得陳嘯之挖了個坑,但她又躲不開,支支吾吾道:“……各種……各種層面。“

陳嘯之玩味地看著她,緩慢道:“我有很多朋友。”

“……”

沈晝葉不好意思地嗯了聲,示意他繼續講。

“——多少算中心人物吧。”陳嘯之故作謙虛態,避重就輕:“那些人蠻尊重我的。家裏有錢和個子不用說了……會玩這一條?應該也差不離;哦對,阿爾克那兩年校籃球隊隊長也是我。”

果然,和我推測的八九不離十。

沈晝葉耳根都紅透了,羞恥地講:“還……還有另一方面啊。”

陳嘯之得逞地笑了起來。

“你是說什麽東西?”陳少爺越笑越惡劣:“——還有什麽方面呀,葉葉?”

沈晝葉心想狗東西給爺把你三十七個前女友交了……

當年沈晝葉提分手,無論前男友怎麽哀求都不予退讓,如今前男友險惡地挖了個大坑,往坑裏放根兒胡蘿蔔,她沒咒念,只能上趕著往裏鉆。

這就叫報應。

沈晝葉深吸口氣:“就……異性,那、那方面啊。”

羞恥至極,耳朵都紅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