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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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好好的馬車你不坐,非得走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宋凡一邊埋怨一邊抖了抖衣袍下沾染的的泥汙。他當真一路從長安跟了過來,雪天路滑,這一路走的艱難異常,雪凍著難走,化了更難走,宋凡跟了一路抱怨了一路,卻沒得到蘇岑一句回應。

宋凡自言自語演了個寂寞,猛地停步懟到蘇岑面前,“你平日裏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嗎?怎麽,啞巴了?”

蘇岑繞開宋凡默默趕路,這人他打不過,又甩不掉,只能自閉耳目,就當聽不到看不到,這人不存在。

雪水浸濕了鞋襪,寒氣從腳底往上躥,確實冷的厲害。蘇岑走的是小路,天色擦黑進了山陽縣的地界才找到一家路邊的驛站,進去點了一間客房,又讓店家小二送熱水上去,便自顧自往樓上去。

宋凡無奈笑笑,嘟囔了一聲“真小氣”,只能自掏腰包,要了一間頂好的上房。

鄉野小店條件自然好不到哪裏去,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狹窄陡峭,蘇岑上到一半時正趕上另一人從樓上下來,身形高大,蘇岑貼近扶手邊卻還是被撞了下。

這一下撞得倒也不重,蘇岑沒怎麽上心,繼續往上走。剛走了兩步只聽身下傳來一聲粗沈怒吼:“讓開!”

回頭只見那高大的身影停在半路,再往下是宋凡那副根本不夠看到的小身影,正站在樓梯中間,完完全全擋住了下去的路。

那人的身影比宋凡足足粗壯了一圈,又加上宋凡本來就在下面一階,頭頂剛剛比及那大漢前胸,更顯得差距懸殊。

卻見宋凡雙手抱於胸前,完全不怵,提唇笑道:“拿了東西就想走?”

蘇岑摸一摸身上,錢袋子不見了。

“他奶奶的,你找死!”那大漢臉色一變,仗著居高臨下正打算把人一掌推下去。不曾想宋凡早有準備,竟從狹窄的樓梯上淩空一翻,借著大漢的頭頂一撐,穩穩落到大漢身後。

那大漢推了個空,手上力氣已經收不回來了,憑空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抓到,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巨大的聲響驚擾了一樓的食客,大家都接二連三看過來。大漢被摔了個七葷八素,撐著地爬了幾次都沒爬起來,再一擡頭,只見一雙沾染了泥汙的布靴停在眼前,往上看去,對上了一雙彎彎笑著的桃花眼。

“哪只手拿的?”宋凡拿劍鞘挑了挑那大漢一雙手,“左手?還是右手?”

明明是一張明艷的臉,說出來的話卻讓人狠狠打了個寒顫。

“把錢袋子還給我,你走吧。”蘇岑也跟著從樓上下來,無視宋凡,沖那個大漢一伸手。

那大漢斟酌了一下跟宋凡硬拼的勝算,悻悻伸手從前襟掏出錢袋子扔給蘇岑,從地上爬起來跑了。

只聽刷的一聲,所有人還沒楞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劍已回鞘,一條胳膊從天而降,鮮血噴灑澆下,灑了在座的一臉。

大漢握著斷處應聲倒下,哀嚎乍起。

宋凡挑了挑唇,“看來是右手了。”

兩個時辰後,路邊破廟。

蘇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那堆潮濕的柴堆點起來,微弱的火苗跳動著竄起,映亮了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熱水沒有了,飯菜沒有了,連張能安身的床榻也沒有了,蘇岑默默從行囊裏掏出凍硬了的幹糧,又在破廟裏找了半個葫蘆頭去外面舀了一瓢幹凈的雪。

宋凡見有吃的也不客氣,自己上前掏出另外半塊咬了一口,接著就皺了眉,又幹又硬,一口下去險些硌了牙,不由抱怨:“這什麽東西?怎麽吃?”

“本來有大魚大肉,你自己作沒了。”蘇岑把葫蘆頭放在火堆邊上等著雪水化開。

之前在客棧裏嚇走了一半的客人,店家說什麽也不讓他們住了,這才有不得不連夜趕路,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麽處能暫避風雪的落腳地。

“你讓我把那店家殺了,現在就有熱食暖榻了。”宋凡湊上前來嘻嘻一笑,“怎麽樣,要不要回去?”

“瘋子。”蘇岑懶得再搭理,把幹饃撕成小塊扔到水裏泡著,又放在火上小心煨著。

宋凡這才知道這幹饃不是直接吃的,也不抱著啃了,靜等著蘇岑做好了再去蹭一口。自顧自找了堆幹草一躺,翹著腿道:“那個賊偷你的錢袋子你不惱,那個店家趕你走你也不惱,我幫你拿回錢袋子你卻沖我發脾氣,這是什麽道理?”

一個賊確實不值得憐惜,蘇岑輕輕搖了搖頭,“我生氣的不是這個。”

“哦?”宋凡來了興趣。

“我只是搞不懂那個店家憑什麽認為我倆是一路的,為什麽把我也趕出來了。”

宋凡一楞之後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稻草都亂了,“不愧是蘇蘇,拐彎抹角罵人的本事當真厲害。”

蘇岑心道知道別人罵你還死賴著不走,這臉皮也是相當厲害了。

見溫度上來了蘇岑便把葫蘆頭收了回來,抱著慢慢吃著泡軟了的幹饃。宋凡見狀急忙湊過來,圍著轉了好幾圈也沒見蘇岑有點要分給他的意思。

等不到那便搶,一把拉過蘇岑端著碗的那只腕子,硬生生向著自己拉了過來。

這還不算,宋凡又起了別的心思,竟要引著那只腕子餵到他嘴裏。

蘇岑吃痛皺眉,卻又抽不出手,眼看著就要度到宋凡嘴裏,索性手上一松,葫蘆頭裏的湯湯水水傾覆而下,澆了宋凡一身。

宋凡眼神一瞇,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擡頭看了看蘇岑,那雙眼睛突然兇光一閃,捏著那只腕骨稍加用力,竟生生拆脫臼下來。

破舊的寺廟裏傳出幾聲沈重的喘息,蘇岑抱著扭曲錯位的腕子蜷在胸前,大冬天裏硬是熬了一身冷汗出來。

宋凡以折磨人取樂,居高臨下看著蘇岑,眼裏多了幾分嗜血的神色,“敬酒不吃吃罰酒,非得這樣才肯乖乖聽話,還是說你就是喜歡這個調調,難不成李釋每晚都是這麽滿足你的?”

蘇岑現在聽不得這個名字,尤其是聽不得宋凡拿著調侃的語氣說出那個名字,目光惡狠狠地直瞪上去,像只破釜沈舟也要咬人一口的小獸。

宋凡俯身下去拉起那只目之所及已經紅腫起來的腕子,看著蘇岑面目疼到扭曲那雙眼睛卻始終不肯示弱,面上流露出幾分不解的神色,“你可以抱他,對著他笑,卻寧肯自己餓著也不肯餵我一口飯吃,他就那麽好?值得你為他舍生忘死?”

蘇岑知道宋凡說的這個“他”是誰,冷冷道:“你其實是嫉妒吧?”

“是啊,我就是嫉妒,”宋凡一楞之後挑唇一笑,“憑什麽他眾星拱月,走累了有人抱,一群像你這樣的人圍著他,什麽都替他打算好了,他只要乖乖坐著就能坐擁天下?我卻是生下來就得會跑,跑慢了就會被人踩在腳下,碾進爛泥裏,再也爬不起來?李濯,李濯,漱冰濯雪,冰雪聰明,可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蘇岑這才想起來,他其實一直不知道宋凡的真名到底是什麽。

“小時候我叫‘餵’,再之後他們叫我‘少主’,後來我總算有名字了,姓宋名凡,姓宋名凡……”宋凡長笑一聲,目光陡然一狠,“他能活在日光之下光明磊落,我們卻得在爛泥堆裏打滾,我不過拿回本來就該屬於我的東西,有什麽不對?!”

蘇岑抽了口氣緩了緩手上的痛覺,“自古皇位更替,哪次不是血流成河,奪崇德太子之位的是太宗皇帝,不是小天子。他不過也是皇權的受害者,父親早逝臨危受命,但好在心性純良,知道孰是孰非。他現在有一個好的表率,也努力在學,以後會做一個好皇帝的。”

蘇岑盯著宋凡,一字一頓道:“但你不行。”

宋凡手上一點一點收緊,“你當真覺得我不敢殺你?”

蘇岑咬緊牙關,始終不肯低頭。

片刻後,只聽見細微一聲響動,關節覆位,宋凡突然笑了,“我不殺你,我要讓你眼睜睜看著那些人都是什麽下場,這天下到底跟誰姓。”

蘇岑抽了幾口涼氣低頭揉著腕子,心道這宋凡果然不太聰明的樣子,李濯、李釋、李晟,還有這一個不知道自己叫什麽的李無名,一大家子都姓李,難不成鬥到最後還能姓宋不成?

這一走就走了大半個月,進了臘月蘇岑適才擦到揚州界上,宋凡說要送他回揚州當真不是說著玩的,竟然真的一路跟了過來,蘇岑不勝其煩,甩了幾次沒甩掉,最後只能聽之任之,懶得搭理了。

看著揚州的界碑蘇岑總算松了一口氣,遙遙一指:“前面就是揚州地界了,你放心了?”

“這都被你發現了?”宋凡輕輕一笑,“我確實是來監視你的,原本只需要在暗處跟著就是了,等到了沒人的地方,就地解決也方便一些。”

宋凡逼近一步,挑唇笑著,“可是蘇蘇你實在可愛,跟著跟著就一路跟到揚州來了。”

手裏的利刃出鞘幾分,蘇岑不由後退了幾步,他現在確實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暗門要殺他留他,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宋凡滿意一笑,又把劍收回鞘裏,“不過我說過了,我不殺你。安安生生在揚州待著,等著我給你看場大戲。”

擡頭向前遠遠看了一眼,“咱們的老朋友來了,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宋凡足尖點地騰空而起,眨眼之間便杳無蹤跡。

片刻後蘇岑才回過神了,耳邊總算清凈了,雙腿發軟,後背發涼,好半晌才聽見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來的是一輛四輪馬車,來到近前才將將停下,厚重的棉連一掀,從車上下來個人,沖著蘇岑輕輕一笑,“你總算是回來了。”

“封一鳴?”蘇岑稍稍一楞,“你怎麽在這?”

封一鳴沖人一笑,“來接你,你信嗎?”

蘇岑不禁汗顏,他這一路,來有人送,到有人接,只是送的人不是成心送他,這接的人……

蘇岑看了看封一鳴身後的馬車,馬匹健碩,車輪厚重,明顯是要出遠門的,直言道:“你這是要去哪兒?”

封一鳴無奈一笑,“果然什麽都瞞不住你。我調任工部侍郎,原本想等你來再走的,結果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你,朝廷那邊催的急,只好先啟程了。”

蘇岑微微楞了一下,工部侍郎是京官四品,如今朝中兩黨鬥爭,正是用人之際,李釋調封一鳴回去也在情理之中。他總算能回到他夢寐以求的地方了,蘇岑點了點頭:“恭賀你。”

封一鳴卻是輕輕搖了搖頭,“如今朝局混亂,前途未蔔,這一去說不上是福是禍呢。”

蘇岑用力咬了下唇,良久才道:“好好照顧他。”

封一鳴點頭:“我會的。”

離別在即,氣氛蕭索,兩個人面面相覷,也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封一鳴伸了伸筋骨準備上路,笑道:“如今一別,以後只怕沒機會再見了,你自珍重。”

蘇岑也笑:“怎麽?以後都不回揚州了?”

“不回了,京城多好,香車寶馬,美女如雲,還回來幹什麽?”

蘇岑調笑道:“你什麽時候對美女感興趣了?”

“人活在世,得意須盡歡,”封一鳴轉身上車,沖蘇岑揮了揮手,“走了。”

馬車漸漸駛離,兩人在揚州界前錯身,一個人出來,一個人又進去。

直到蘇岑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道路盡頭,封一鳴才放下車簾輕嘆了口氣,“果然無論多少次,他選擇的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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