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曹瑋

關燈
蘇岑從畫齋一路趕回大理寺衙門,先是吩咐人去找那個叫曹瑋的,接著便叫人找來蜀中的案檔,一頭撲進去查找十一年前沈家的案子。

不出所料,和那老頭說的差不多,十一年前沈家確實因為一把火被滅了門,現場找到了三十二具屍體,跟沈家三十二口人都能對的上號。那個僥幸逃脫的管家事後也找到了,但案發當時他有不在場證明,官府也沒有多加為難。

大火的起因沒有查實,這件案子也就成了懸案,被塵封這麽些年後因為三副畫被翻了出來。

如果事情真按照案檔所記載的那樣,那還存在一處矛盾。蘇岑記得畫齋老頭說過,這三副畫是那個管家從火場裏救出來的,但案發當時管家又不在沈家,那他是怎麽救的畫?

是那個管家撒了謊,用了什麽手段偽造了不在場證明,實際上偷了畫放了火?還是那個畫齋的老頭在說謊?

只可惜案檔上沒有對那個管家後續的記錄,按照畫齋老頭所說的話,應該算得上死無對證了。

闔上案檔,蘇岑吩咐:“來人。”

等一個衙役過來,蘇岑道:“去查查畫齋那個老頭的來歷,還有那個畫齋,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衙役領命下去,蘇岑站起來伸個懶腰,窗外已經垂暮,又過去了一天。

蘇岑從值房裏出來,正打算找張君打聽打聽這幾天朝廷的風向,途徑前衙,才發現薛成禎正在審案子。這幾日蘇岑忙著辦祭天案,大理寺其他的案子就都推到了同為司正的薛成禎頭上,蘇岑心裏過意不去,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麽案子?”

前衙伺候的小孫這會兒沒事,回道:“也不是什麽大案子,說自己被鬼纏上了,過來尋求官府庇護的。”

蘇岑暗道如今這年頭怎麽哪哪都在鬧鬼,擡步欲走,走出幾步莫名覺得堂下跪著的人有些眼熟,便又問了一句:“報案人叫什麽?”

小孫想了一下,“好像是叫……曹瑋?”

蘇岑猛地提高了嗓門:“叫什麽?!”

這一嗓子不光把小孫嚇了一跳,連帶著大堂上薛成禎都聽見了,不滿地瞥了蘇岑一眼,只見這人非但不加收斂,反倒一個健步沖到了堂上,對著報案人道:“你就是曹瑋?”

報案人一臉疑惑地點點頭。

蘇岑想起來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了,根據徐家管家所述畫出來的畫像跟這個人有七成相似,那一身虬曲的肌肉更是佐證。他們費盡心思要找的萃集軒的第三個東家得來全不費工夫,外出找尋的人還沒回來,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薛成禎坐在堂上一時尷尬,輕咳兩聲道:“蘇大人……”

蘇岑回頭沖人一笑:“這個案子我接了。”

曹瑋報案的原因很簡單,徐有懷手裏有《灼灼其華》,結果在禦前被燒死了,劉康有《其葉蓁蓁》,昨夜燒死在自己家中,他作為一個手裏有第三幅《桃夭圖》的人,擔心自己的安危不無道理。

只可惜他不知道徐家管家已經把他們合夥盜墓販賣明器的事兒抖摟出來了,過來大理寺報案等於自投羅網。

這個曹瑋一身肌肉疙瘩,幹的又是掘墳盜墓的勾當,不曾想竟然膽小如鼠,被蘇岑一嚇唬就什麽都認了。

天色一暗,這曹瑋抖得更厲害了,邊啃著手指頭邊道輪到他了,徐有懷和劉康都死了,下一個就是他,掘墳盜墓的事他都認,只求官府能保護他不要被沈存的鬼魂報覆,他不想死。

蘇岑問:“你知道沈存已死為什麽還要買那副畫?”

曹瑋看樣子是知道一些沈家當年的事情,按照常理別人對這種死人的東西應該會避之不及,又怎麽會買回家中日日觀瞻呢?

那彪形大漢擡起一雙瑟縮的眼睛,喃喃道:“那畫裏不止有沈存的鬼魂,還有沈家的寶藏啊。”

蘇岑擡起頭來,“什麽寶藏?”

曹瑋啃著手指頭繼續道:“沈存他自己說的,他們沈家的寶貝就藏在這三副畫裏頭。”

再三詢問蘇岑算是明白了,當年曹瑋這夥人盜過沈家的祖墳,本想著書畫大家墓裏頭怎麽著也得有兩幅名畫陪葬,結果費勁巴拉撅了半天土,那墓裏頭比他的手指頭還幹凈。

不曾想就在這時沈家如今的當家人沈存放出話來,他們沈家的寶貝都藏在這三幅畫裏頭。沈家還能有什麽寶貝,自然是那些價值連城的畫,說不好還有沈行中失傳的那副《後羿伏日圖》。三個人賊心不死,又打起了這三幅畫的主意,只是還沒來得及動手,沈家就一把火燒幹凈了。

本以為沈家的寶貝就此湮滅,再也無人知曉了,怎料這畫又重出江湖,他們這才買回去仔細觀摩,希望能從裏頭找出什麽線索。

“我們也不知道沈存的鬼魂這麽兇啊,早知如此我說什麽也不會把它買回家的啊,”曹瑋向前膝行兩步,“大人您要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蘇岑指節輕輕敲著桌案,神色平靜道:“所以在祭天頭一天晚上,你們就是因為這幾幅畫吵了一架?”

曹瑋一楞,顯然沒料想大理寺竟然連他們當初吵過架都知道,登時起了一後背冷汗,神色拘謹道:“是,是,我原本以為只有我手裏頭有畫,不曾想那兩個鱉孫兒竟然人手一副,徐有懷就說讓我們都把畫拿出來,他統一找出寶藏的秘密我們在一起去找。這王八犢子當我倆傻呢,他就是想一個人獨吞寶藏,這些年都是我跟劉康在外奔波,他一個人在京中享清福,我倆早就看不慣他了,這才吵了起來。”

蘇岑:“所以你就把他倆都殺了,你來獨吞寶藏?”

曹瑋登時嚇得屁滾尿流,連連叩頭:“大人明查啊,我沒殺人,我這膽子怎麽敢殺人呢?”

蘇岑自然明白人不是曹瑋殺的,如果曹瑋真是打的兩幅畫的主意,如今早該帶著畫遠走高飛了,又怎麽會跑到大理寺來自投羅網。蘇岑看著這彪形大漢一副草木皆兵的樣子,不禁笑了:“你膽子小還敢去盜墓?”

“不過是祖上留下來些技巧糊口用的,”曹瑋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死人沒什麽好怕的,怕就怕有的人死不瞑目,死後化作怨鬼纏著我們啊!”

“死不瞑目?”蘇岑眼角一挑,“你是說沈家三十二口的死有冤情?”

曹瑋身子明顯一僵,緊接著連連叩頭:“草民不知,草民什麽都不知道……”

這曹瑋如今風聲鶴唳,問他什麽都是不知道,蘇岑不再多費口舌功夫。不過好在人找到了,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蘇岑還是命人把曹瑋送回家中。那個兇手已經一連殺了徐有懷和劉康,甚至不惜禦前殺人,自然不會放任曹瑋穩坐家中坐視不管。

蘇岑緊接著帶著一幫衙役喬裝打扮趁著夜色從後門混入曹家,靜等著守株待兔。

蘇岑等人趕到曹家時夜色已濃,為防止兇手起疑心,蘇岑讓大理寺的衙役們埋伏在臥房四周,而他自己換了身小廝的衣裳,跟著曹瑋進了臥房。

當初他在一個死人房裏待了一宿李釋就為難他,如今他再跟曹瑋共處一室一晚上,不知道那位主子又得怎麽作妖。

沈存《桃夭圖》中的第三幅《有蕡其實》正是掛在曹瑋房裏,蘇岑上前打量,與先前兩幅如出一轍,只不過繁花綠葉換成了碩果累累盈掛枝頭,筆姿恣意,或偃或仰,揮灑自如。

單從畫上看來,這個沈存應該是位疏朗大氣之人,能畫出這滿紙斑斕的人怎麽看也不像會死後糾纏的人。

蘇岑回頭瞥了一眼正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曹瑋,實在看不慣這身高八尺的大漢啃手指頭的樣子,出聲問道:“你們認識沈存嗎?”

曹瑋縮在角落裏搖搖頭,“不,不認識。”

“那我就有點想不明白了,”蘇岑摸著下巴回過頭來,“咱們大周這麽些人,他怎麽就找上你們了呢?”

蘇岑特地沒提畫的事,曹瑋當真上了勾,順著蘇岑的思路往下走:“可能,可能因為我們盜過他們家祖墳?”

“那也不對啊,”蘇岑歪著頭看著曹瑋,“盜墓的事兒是你幹的,你也說了,沈家墓裏很幹凈,你也沒有從墓裏帶出來東西,也就是說徐有懷和劉康並沒有沾手沈家的東西,那沈存要報覆的話第一個也是找你啊,他殺徐有懷和劉康幹嘛?”

“這,這……”這個曹瑋當真不聰明,被蘇岑一忽悠就慌了神。

蘇岑笑道:“難不成這鬼魂殺人是隨便選的不成?”

“對,對,”曹瑋忙不疊點頭,“沈存化成了惡鬼,到處隨便殺人。”

“我看不盡然吧,”蘇岑忽然眼神一凜,“他是專殺心中有鬼的人!”

隨著蘇岑這一聲,房裏突然燭光一閃,火光撲閃間碩大的黑影籠罩下來,恍惚要將那微弱的燭光壓滅。

“鬼,有鬼!”曹瑋高聲呼嚎。

蘇岑皺眉循著微弱的火光看過去,方才關嚴的窗子不知何時松了條小縫,夜風吹入,這才險些吹滅了燭光。

蘇岑走到窗前正待關窗,卻突然改了主意,定睛看著曹瑋,厲聲詢問:“是誰殺了沈家三十二口?”

夜風繼續吹入,蘇岑的身影被逐漸拉大,跳動的火光與陰影交織,宛如群魔亂舞。墻上掛著的畫亦被吹動,淩厲的畫紙劃過墻面,像是什麽人的指甲在墻上撕撓。

曹瑋恨不得把頭伸進墻裏,不停地喃喃自語:“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曹瑋神志早已崩潰,蘇岑背著光穿著一身黑衣步步上前,壓下嗓音問:“是誰殺了我?”

曹瑋眼看著那巨大的陰影將自己吞沒了去,尖聲哀嚎一聲:“是徐有懷!是徐有懷下的毒放的火,不幹我的事,不幹我的事啊!嗚嗚嗚……”

一陣疾風吹入,將那最後一丁點火光徹底撲滅,突如其來的沈寂伴著黑暗一起籠罩下來。蘇岑猛地停下步子,臨近晦日,月色不明,少了那點燭光更是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寒意不禁由心而起。

“鬼!鬼啊!”曹瑋瞪圓了眼看著蘇岑身後,一聲嚎叫喊得撕心裂肺。

察覺到背後異樣,蘇岑猛地回頭,只見原來掛著畫的那個位置,一點一點,迸發出瑩瑩綠光,那些原來畫著碩大滾圓的桃子位置,漸漸變成了一顆顆綠慘慘的死人頭,正迎著風飛舞。

饒是蘇岑不信鬼神,一時間看見這幅場景雞皮疙瘩也霎時起了一後背,只覺得被一只無形的手捏緊了嗓子,發不出來一丁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蘇岑才找回了一點知覺,只聽見敲門聲一聲聲傳來,衙役們在門外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蘇岑強行定了定神,讓衙役們進來,重新掌了燈,才將黑暗連帶著恐懼一並驅逐了去。

再看那副《桃夭圖》也已經恢覆了原樣,方才的鬼影仿佛噩夢一般煙消雲散。

太安靜了……蘇岑猛地意識著這房裏少了點什麽,再一回頭,只見曹瑋已經在角落裏嚇暈過去了。

蘇岑皺了皺眉,心道當真是膽子小,對著曹瑋擡了擡下巴:“把他叫醒。”

幾個衙役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水,不見奏效之後有個衙役伸手探了探鼻息,猛地癱坐在地,神色驚恐地看著蘇岑:“大,大人……人,人,人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