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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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精神壓力,加上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夏炎的身體終於扛不住了。

很久沒犯過的神經性胃炎再次發作,幾次都讓他疼得暈了過去。醫生下了死命令要他絕不能再含糊,必須住院休養。結果全套檢查下來卻沒查出任何器質性的病變,也只能做對癥治療,並請親友多多開導。

神經性胃炎的誘因就是患者的精神狀態。夏炎心裏裝著事,病情也一日比一日惡化。吊瓶打了幾天,狀況沒見一絲好轉,晚上仍是夜夜疼得難以入睡。

更嚴重的是,他甚至吃不下東西。無論多清淡溫和的食物,咽下去不到一分鐘,又會痛苦萬分地嘔出來,就連喝水有時都會激起嚴重的嘔吐反應。最後沒有辦法,只能靠靜脈註射來補充身體所需要的養分。

就算營養針能提供維持生命必須的糖和維生素,相比於正常的飲食來講,仍是遠遠不夠的。何況夏炎精神上承受的痛苦遠比肉體更加磨人,韓竟眼看著夏炎一天天急速地消瘦下去,臉上沒一點血色,整個人都瘦得脫了形。他心裏直疼得像要滴血,卻無能為力。

幾周的時間裏,韓竟打包了換洗的衣服,就一直住在醫院。住院部有專門的家屬休息室,他最多就是每天去沖個澡,疲憊得不行了才躺上一兩個小時。剩下的絕大部分時候,他都守在夏炎的病房門外,從來沒有真的推門進去,但又一分一秒都不敢離開。

夏霖死了,夏奕甩手留下一盤爛攤子,星耀群龍無首,總公司又身陷反壟斷官司——情況可說已經糟糕之極。如今夏炎一病不起,身邊連個可以照應的人都沒有。

韓竟還是找了夏炎公寓請的阿姨來照顧他。小孩生了病,性子甚至比以前更加乖巧懂事,每天阿姨送來吃的,都會盡量忍著嘔吐感勉強吃上一點,偶爾情況好的時候,也能喝下去幾口湯,可也於事無補。

夏炎從住院起,就再沒對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韓竟隔著狹窄的門縫遠遠望著孩子蒼白消瘦的臉,只覺得那無比平靜的眼神中已經沒有絲毫生氣,冷得讓他一陣陣心寒。

他從火場裏救出了夏炎的肉體,卻終於無法拯救他的靈魂。那個靈魂仿佛在那場大火中早已燃燒殆盡,就要跟著他最愛的姐姐一起遠去,對這個充滿痛苦和不幸的世界,再也沒有任何留戀。

如果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夏炎一定會死。

——可他現在什麽都他媽做不了。

韓竟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深深弓下腰去,緊咬著牙,反覆撕扯著自己額前的頭發。

周禮幾乎每天都會過來,時間充裕的話,就在病房陪夏炎坐上一會,聊些雜七雜八的笑話。大多數時候,夏炎都只是低垂著視線,不會對他所說的話做出任何反應,就像根本註意不到這個人的存在。

心理上的問題始終急躁不來,可夏炎的身體就這麽一天天急劇衰弱下去,放誰誰心裏也不可能不著急。留給他們慢慢來的時間分明已經不多了。

“你之前說……夏炎他對誰都有隔閡,唯獨能夠接受你吧?現在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看還是你去試試,開導開導他……”周禮站在病房門口,輕嘆了口氣,對韓竟說道。

韓竟擡手疲憊地在額角揉了兩下,“……你以為我沒試過麽?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就是我。我只要走進那扇門半步,他就開始煩躁發怒撕扯東西,還有一次從床上跌下來……我現在出現在他面前,只會刺激到他。”

周禮半晌才又嘆了口氣,也在韓竟身邊坐下,低頭沈默了一會。然後他猛地站起來,大步沖進夏炎的病房裏,在病床邊俯下身,雙手狠狠扯住夏炎衣領。

“夏炎,夏炎!你給我振作一點好不好!”

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沈聲吼道,“我知道你姐走了,你難過,你傷心,你覺得生無可戀了。可是你不是只有你姐姐一個親人啊!你難道不想想,你要是就這麽有個三長兩短,你爸爸怎麽辦?老人家這才剛失去女兒,白發人送黑發人,現在你要讓他連兒子都沒了麽?”

夏霖的死一直是夏炎的禁句,除了夏耀榮走時提過一次,別人仍是不敢在他面前提的。這次周禮連著說了好幾次,語氣還這麽強硬,夏炎本就異常脆弱的神經怎麽可能承受得住?韓竟連忙走到門口,一只手扶在門框上,大喊了一聲“周禮!”,示意他別再說下去了。

周禮本來急昏了頭腦,就想拿話激一激夏炎,被韓竟這麽一喊,也反應過來這不是辦法,就猛地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他還保持著緊攥著夏炎衣領的姿勢,手臂青筋暴起,呼吸無比粗重,仿佛身體裏有太多的憤恨和不甘,卻無處發洩。

然而夏炎卻沒有一點反應,就那麽低垂著視線,任周禮扯著自己的領子,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當周禮幾次提到夏霖名字的時候,那雙褐色的眼眸中,都是一片灰燼一般的死寂。

周禮這樣僵持了好久,看著夏炎額頭上這麽一會又滲出一層虛汗,才終於放了手。他微微低下頭,輕聲笑著,卻止不住地掉下眼淚。

周禮背對夏炎站了一會,默默舒緩了一下情緒,再回過頭已經看不出之前歇斯底裏的痕跡。

他盡量柔了聲音道:“……夏炎,你不是還要拍電影呢?努力了這麽多年,現在才做出一點成績,一切都剛剛開始,你就要放棄了?你忘了我們在甘肅一起拍電影的時候麽?那麽苦,那麽累,也那麽充實,我愛透了那種感覺……你不愛嗎?我當你是朋友,你不這麽想嗎?……難道除了姐姐,這世上就再沒有一件事值得你留戀一秒?”

周禮勉強笑著,語氣含了些不難辨認的無奈和委屈。他又嘆著氣攏了攏頭發,順手拿了床頭櫃上那架尼康相機,一張張翻著裏面的照片。

那是夏炎的單反。小瑾走的時候說什麽也放心不下,專程把相機送過來,想著夏炎一向愛好攝影,這東西放在夏炎身邊,至少可以解解悶。

“你最近都沒怎麽照啊,這還都是以前的照片呢……”他翻著照片,也不由微笑起來。

“還記得你剛加入攝影協會的時候麽?那天剛好我也在場,別的新生自我介紹都不知道說啥,你倒好,足足說了15分鐘,還說得挺有意思,臺下都在笑,誰也沒想起來提醒你說得太長了……大一暑假會裏組織徒步穿庫不齊,你也去了,最後一天腳崴了不好意思說,硬是跟著走到最後,晚上腳腫得跟發面大饅頭似的。哦對,那次你還有張照片,後來拿去參賽得了獎……”

周禮說到這,夏炎的眼神竟微抖了抖,像是稍有一點動容。這細節沒能躲過周禮的眼,他受到了不小的鼓舞,把相機送到夏炎跟前。

“你看,這是我畢業的時候你幫我拍的,那天真多虧你跑前跑後,照得比專業的攝影師還用心。還有幾個月你就畢業了,等到時候我也去幫你拍。”

相機屏幕上顯示的,正是畢業典禮那天周禮上臺與院長握手、接受撥穗儀式的情景。夏炎當時抓拍了不少照片,這回再回看,每一張拍攝的角度和構圖都有所考慮,相比臺上攝影師模式化的畢業照留影,反而更多出許多個性,將那種場合的輝煌和意氣烘托地淋漓盡致。

夏炎仿佛真的被這些照片的意境所感染,緩慢地擡起手來,顫抖著輕輕扶在相機邊緣,頭也埋得離相機屏幕更近了些。

總算找到一樣東西還能讓夏炎提起點精神,周禮欣慰得甚至有些哽咽。他小心翼翼地把相機過到夏炎手裏,讓他自己去按瀏覽的按鈕,只是怕他拿不住,還輕托著夏炎的手。

可這寧靜持續了不到十秒鐘,夏炎的手就重重抖了一下。周禮也是一驚,連忙低頭去看——相機的屏幕正停留在他下臺之後,被韓竟硬拉過去照的那張合影上。

夏炎的眼中有一瞬間的迷惘,似乎在努力辨認照片裏的人究竟是誰。片刻之後,他像是被燙了那般,猛地把相機拋了出去。

夏炎用的力氣那麽大,讓周禮都沒能抓住。陪了他好幾年的旗艦單反,就這麽狠狠摔在了地上,發出一連串震耳的破碎聲。

那時周禮一時也慌了神,等反應過來,就見夏炎已經向後縮到緊緊靠著墻壁,雙腿都盡量蜷縮起來,姿態顯得抗拒到了極點。

“夏炎——”周禮連忙往前跨了一步,急切地想要再說些什麽,卻見自己這一句話已經讓夏炎結結實實打了個冷戰,眼中流露出極其露骨的敵意和恐懼。

夏炎的那種眼神,最終還是讓周禮沒能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

短暫的沈默之後,夏炎慢慢擡起手來,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門外。他半張臉埋在膝蓋後面,露出那雙灰燼般冷透的眼睛,死死盯著周禮。

“滾。”

那是住院幾周以來,夏炎所說的第一句話。

那聲音那麽小,那麽沙啞,細弱幹澀如同收音機裏的一聲雜音,讓周禮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可那語氣卻是那麽刻骨的。不是蠻橫,也不是狠,就像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所發出的最後一聲嘶吼,一切的生氣都已經磨盡,只剩下最深重的無助和絕望。

世上再堅定的勇氣,也不夠讓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好友一步步走向毀滅。周禮嘴唇翕張了兩下,終於轉身,落荒而逃。

房間裏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韓竟倚在病房門外的墻壁,只覺得雙腿已經無力支撐,慢慢滑坐在地上。他蜷起一條腿,把臉埋在手臂當中,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病房裏又隱約傳來夏炎痛苦的喘息,都壓得那麽低,完全含在喉嚨裏。如果不是那聲音韓竟太過熟悉,如果不是那聲音的主人他太過熟悉,大概都無法註意到這麽微弱的響聲。

跟他們最初相識時在麗江的賓館中一樣,那是夏炎把自己的疼痛壓抑到極點之後,唯一外露的一丁點痕跡。

韓竟直到現在才明白,夏炎大概始終覺得,正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才給周遭帶來這許多災厄。他不配得到世間任何一點安逸,任何一點的溫暖,又或是任何一點好的東西。

那是這個無比善良的孩子,永無止境的自我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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