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視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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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竟心裏這麽想著,放下杯子下意識地就想躲起來,來回看了一圈,也就只有陽臺窗戶外面還能藏人。這節骨眼上,他也沒心思糾結他家住的這是13層,沖過去一把拉開窗戶,才猛地反應過來——

這是他自己家啊。

這房子房主名字姓韓,可不姓夏。如今夏女王到他家裏來找夏炎,不是明擺著知道夏炎跟他住到一起了嗎?

韓竟從窗戶往下望著夜晚空曠的小學操場,一瞬間幾乎有些欲哭無淚了。

另一頭夏炎的聲音也頗為尷尬:“姐,換這雙鞋吧……你沒有卡是怎麽過的門禁啊?要過來也該早點告訴我,我好下去接你啊……”

夏霖的聲音還是那樣細聲細氣的,好聽之中透著一股骨子裏的冷,“剛下飛機就過來了,門禁都是小事……不過我看這樓安保確實還不錯,你住著我也放心一點。”

韓竟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呢,回過頭正好跟夏霖打了個照面。女王面無表情,冷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呵……呵,”夏炎勉強笑了笑,半晌才僵硬地說道:“姐,那個什麽啊……之前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倆在一起了……”

女王一直掛著副冰塊臉,只在聽到“在一起”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格外意味深長的微笑。那時韓竟只覺得心口猛一陣發涼,生生打了個寒顫。

他這才算切身體會到,突擊檢查這碼事,要是心臟不夠強健,估計還真受不了……

韓竟倒了茶,仨人往客廳沙發上一坐,氣氛簡直尷尬到了極點。

一直這麽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夏炎幹巴巴地笑著,蹭到夏霖身邊,把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姐……你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韓竟這的?”

夏霖拿起茶杯輕吹了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儼然就是一副老師到問題學生家裏家訪的架勢,半晌才平淡地說道:“連這都不知道,我怎麽當你姐?”

她說著擡眼望了韓竟一眼,倒不是瞪,只是望得很深,帶著些審視的味道。韓竟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這明明是他自己家自己堂堂正正跟對象住在一起,怎麽搞得好像偷情被家長當場捉奸在床了似的……

夏炎倒不糾結,喜出望外地問道:“你知道啦,那你同意我跟他在一起啦?”

夏霖又喝了口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端著,停頓了好一會才說了一句:“胡鬧。”

夏常董性子冷,說話向來不帶什麽太重的情緒,這話聽起來有點嗔怪的意味,也只是淡淡的。夏炎可根本沒管那些,歡快地一把摟住夏霖:“姐,你簡直是中國好姐姐!我還怕你不同意要罵我呢,早知道就早點告訴你了。我跟你說,韓竟這人可好了,溫柔體貼懂得疼人,做菜特好吃,還會做衣服,簡直就是居家旅行必備良品……”

夏炎一誇起韓竟來從來都剎不住車,韓竟在旁邊聽得滿臉都是黑線,心道你姐只說了一句“胡鬧”,怎麽聽都是不同意啊,你是哪只耳朵聽出來她同意了的?

夏霖身上掛著夏炎的胳膊,一邊喝茶一邊聽小孩滔滔不絕,又深深地望了韓竟一眼,看得韓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對了姐,酒店訂在哪裏?不然留下住一晚吧?我把客房收拾一下我倆睡,給你睡主臥!”

咳……啥?

韓竟差點又嗆了一口,端起茶杯放到嘴邊遮住半張臉,朝夏炎擠了好幾次眼睛。這是瘋了吧讓堂堂集團公司常務董事還是特地前來視察的超級弟控大姨子夏霖女王留下來住一宿——是嫌他心臟健康過頭了一定要來點刺激的嗎?

好在夏霖似乎本來也沒有留宿的意思,只是擡頭朝四周稍微打量了一下,輕聲說道:“酒店不用你操心,你這太小了,住著不方便。”

……呵呵。

韓竟還是第一次這麽高興聽到有人說自己這房子小。他總算松了口氣,默默抹了把額頭的汗水。

“是吧,我剛來的時候也覺得小得不得了,不過住久了就發現還不錯,小點不用請保姆工人什麽的,自己打掃起來就很方便……姐我帶你到處看看?現在這裝潢有一半以上是我的手筆呢!”

夏霖這次倒很爽快地點了點頭,跟夏炎參觀韓竟的“小公寓”去了。韓竟一口氣把自己那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個幹凈,往沙發上一靠,長舒了口氣。

要說他怕夏霖那簡直就是笑話。夏霖這人性子傲脾氣躁還有暴力傾向,可為人磊落的程度大概比韓竟自己還高上不止一個檔次,只要有實力有誠意,遵守游戲規則,絕對能夠得到她的認可,這一點韓竟莫說從來沒怕過她,反而覺得她是最可靠的人之一。

可那說的都是公事。

要放到私事上,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夏炎從小就沒了媽媽,俗話說長姐為母,這倆人的感情根本不是一般姐弟能比的。如今韓竟是夏炎男友,面對這麽個從小看著自己對象長大的大姨子,心裏的緊張程度就跟第一次見丈母娘也差不多。

而且還是突擊檢查,讓他連臨時打扮打扮搞搞衛生偽裝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本來還想晚點跟夏霖說他倆的事……話說回來,他倆能住到一起,90%以上可不賴他韓竟。要怪就怪你教出來的沒常識的好弟弟一口一個“不同居怎麽能談戀愛”吧……

韓竟趁夏霖跟夏炎不在,又把那杯玉米汁拿過來,一邊慢慢喝著,一邊查看手機的回覆。落選金雞獎大名單,雖說受到沖擊的主要是夏炎,但爭議卻是因他而起,要想事件能夠最終解決,他的表態是必不可少的。

下午回家的路上,他已經將自己的方案跟陳曦商量過了。涉及到電影制作上的細節請示到導演,何朗也當即表示支持。

唯一需要確認的是評委會方面的態度。他相熟的幾位大佬裏面,李朝輝一心退休養老無心俗務,閆婓之這次卻作為高校教授被聘為評委。韓竟試著打電話過去,本來以為以閆婓之那駭人的暴脾氣,至少也要與他為難一番,沒想閻王爺一改一貫的作風,倒是一口答應下來,同意代他去與評委會交涉,言語之間竟還對夏炎頗為關切。

閆婓之在圈裏是什麽地位啊,他自己不當主席,可當主席的輩分還比他小,再加上那根有毒的舌頭,有理沒理別人都得敬他三分。有閆婓之出面去說,這事也就成了七八成。何況韓竟提的方案本不需要評委會擔太大的責任,只是跟官方通個氣而已。果然這才過了兩個小時,閻王爺就發來回覆說大體解決了,新的通稿已經在寫。

韓竟把短信轉給何朗,自己在手機上擬了一份準備發的澄清微博,寫到一半的時候,夏炎姐弟倆就回來了。夏炎拉著夏霖坐下,給夏霖重新倒了茶水,朝韓竟格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他是使了什麽詭計,夏霖一向冷硬的表情竟也和緩了許多,難得露出點溫和的微笑模樣。

“你是大人了,跟誰談朋友是你自己的事,把握分寸就好。我來你這不是串門來的,該看的都看了,正事還得談。這次夏奕心裏怎麽想我心裏大概有數,我過來找你,是想問問你的想法。”

夏霖一邊平靜地說著,一邊幫夏炎把衣領整理整齊,還順勢拍了拍夏炎的肩膀,仿佛正在討論的話題,也不過是這麽稀松平常的事。

“小炎,網上的反響你也看到了,對你來說可能會覺得事情很棘手,但是姐告訴你,這根本不算什麽。如果你想要,別說是提名,就是影帝獎杯也可以給你,而且輿論上不會有逆風,夏家養著最好的公關團隊,比你這次覆雜得多的case都做過無數。所有的雜事你都不用擔心,姐就問你一句,你想要這個金雞獎嗎?”

她這麽說的時候,特意轉過頭看了韓竟一眼,眼神銳利得甚至帶著些冰冷的溫度。雖說韓竟落選這件事是夏奕的手筆,夏霖大概並沒參與,可她剛才那一番話,已經表明了在這場影帝的爭奪戰之中,在韓竟跟夏炎之間,她會無條件地站在夏炎一邊。

韓竟面對夏霖多少有些緊張,之前每次夏霖看他,都錯開視線含糊過去了。只有這一次,他直視著夏霖的眼睛,微微欠身致意,一直保持著謙遜優雅的微笑。

金雞獎是專家獎,金雞獎最佳男主角,幾乎是國內男演員的至高榮譽。韓竟絕對不是不在乎這次沖擊影帝的機會。可如果是為了夏炎,失去這樣一次機會,他並不覺得有任何遺憾。

然而夏炎卻認真搖了搖頭。

“謝謝姐。不過這一次……網上的聲音雖然比較難聽,大致上說的都沒錯。我也覺得,我確實還不夠資格去競爭這個獎。”

夏霖溫和地拋給夏炎一個詢問的眼神,“你不是喜歡電影嗎?不想當影帝嗎?”

這個問題讓夏炎頗糾結了一番。小孩皺著眉頭狠狠抓了兩下頭發,咬著牙說道:“想啊,那玩意那麽風光,給誰誰不願意要?”

夏炎的回答坦率到這種程度,讓萬年冰塊臉的夏女王也不由得微笑起來,她有意繼續問道:“那為什麽不要呢?我不是說了,想要就可以給你。”

“就因為喜歡電影才不能要啊……”夏炎特別認真地擺了擺手,略低下頭來,顯得有些失落。

“《江湖》這片子,我哥是制片人,生殺大權都在他手裏。我明白他為我申報上去是好意,畢竟最開始是我先找他說想找一個實習的機會,後來才有了這部電影,他最知道我是喜歡這些的……可是現在以我的實力根本不夠去與別人爭奪影帝,只能辜負他的心意了。”

要說夏奕幹這事,多壞的心眼都有,就是沒有一丁點算得上好意。這一點在場三人裏面,韓竟跟夏霖當然不用說,估計夏炎自己多少也明白,只是以他的立場最不希望戳破,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韓竟譏誚地彎了一下唇角,又去看夏霖,只見女王絲毫不動聲色,眼神明亮,竟像是相當讚許。

“小炎,你哥跟我的想法是一樣的,當哥哥的為弟弟做點事情,你還要計較得失裏外嗎?那你也太小看他了。無論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沒有辜負這一說,只要你開心了,他也就開心了。”

夏炎想了一會,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姐你不要出面,讓我自己來解決。因為喜歡電影,想要在這一行一直做下去。可是電影是不可能一個人拍的,我必須要融入到這個圈子裏面,所以不能回避這裏的規則。”

他深吸了口氣,聲音更沈著了些。

“我知道我姓夏,我知道我的家庭有多豐厚的資源,我知道,我有一個無所不能的姐姐,全心全意為我好。無論我想要什麽,只要說一句話,都會有人為我實現。可是如果我遇到任何困難,都回過頭來求助自己的家庭的話,如果我總是利用家裏的資源為自己尋求捷徑的話,就沒有人能夠記住我的名字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出來自己的作品,都不可能真正在這個圈子裏獲得承認。所以……這一次能不能讓我自己試一試?”

夏炎這番話大致在韓竟意料之中,可真正聽到他說出口,還是覺得格外欣慰。夏霖的態度謹慎得多,垂眼沈默了一會,又問道:“你打算怎麽做呢?”

這麽一個問題就把夏炎問住了。他緊皺著眉頭,又狠狠抓了兩下頭發,“總之先發道歉信吧,為自己的武斷報名向影迷道歉,然後宣布退出金雞獎的評獎……”

夏霖聽了這話竟然破天荒地輕笑出聲來,讓夏炎更是大窘,臉“唰”一下紅了一片,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半晌夏霖才擺了擺手,“你說的挺對的,退出評獎向影迷道歉,大方向都沒錯。這事時效性很強,拖得越久越容易出變故,你想說什麽現在先去寫吧,回頭我再找幾家媒體幫你發。”

女王經商手腕硬得很,對管教自己這弟弟也一向奉行的是棍棒政策,日常犯了錯總少不了一頓責打,哪有這麽和顏悅色地直白誇獎的時候?夏炎微微睜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楞了好一會,而後裂開嘴特別開心地笑了起來,猛地摟住夏霖,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就算是親姐弟倆,畢竟男女有別,夏炎這都20歲的大小夥子了,早過了能摟著姐姐撒嬌的年紀。夏霖皺皺眉故作生氣地就要打他,被夏炎靈巧地躲了過去。

“好的姐,我這就去寫,你稍等一下!”

他朝夏霖擠了擠眼睛,歡快地跑去書房的方向。夏霖一直看著他身影消失在門後,才轉過頭來面對著韓竟,嘴角仍掛著那種溫和的笑意。

韓竟心知夏霖這趟來必定是有話要跟他說的,如今把夏炎支開,大概就要入正題了。他身子稍微往前探了探,坐得更近了些,又給夏霖添了杯茶水。

夏霖一掃前幾次對韓竟的敵意,很自然地接過那杯水,捧在手裏沈默半晌,輕聲說道:“夏奕是什麽居心,你大概比我更清楚。其實微博上刪個熱搜刪個話題都只是打個電話的事,但那樣小炎在電影這圈子裏的前途就完了。這是關系到小炎一輩子的事,所以我必須要先確認一下他的想法。”

韓竟稍微垂下視線。本來他心裏對自己瞞著夏霖跟夏炎在一起這事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可夏霖今天找上門來,明擺著早已經把他倆的事摸得一清二楚,要再掩飾反而沒意思。他沈吟一會,只是輕聲說道:“夏炎確實喜歡電影,也一直在為這個目標努力。看著他的樣子,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慚愧。”

夏霖輕嘆了口氣,“小炎這孩子,對外界的反應本來就比別人更敏感。我來之前,他是在哭吧?”

韓竟回想了一遍剛才倆人掰手腕的事,哂然笑了笑。別說夏炎,估計他自己的眼睛這會也能看出哭過的痕跡。

夏霖不以為意,像是完全沒註意到韓竟的失態,兀自說道:“我還以為小炎這一次一定受不住的,結果竟然對我說讓我不要插手,真是膽子大了……”

她故意緊了聲音帶出些責備的語氣,不一會又禁不住搖著頭輕笑起來。

“本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接近小炎有所圖謀。可如今回過頭來看,他跟你在一起,竟然學得堅強了許多。要是以前的他,即便喜歡電影,也不可能真的邁得開步子做出什麽名堂來。現在倒是能夠大大方方去努力了。我是他姐,與他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我知道要幫他邁出這一步有多困難。雖然不甘願,實話說這一點憑我是不可能做到的,靠別人就更不用說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非常感謝你。”

夏霖轉向韓竟,雙手撐膝,極為鄭重地對他鞠了一躬,並且長久地沒有直起身來。她的神色和語調一直透著一股極其少見的溫柔,帶著欣慰和一點若隱若現的落寞,仿佛此時的她並不是縱橫商場殺伐決斷的女王,而只是一個普通的、深愛著自己弟弟的姐姐。

韓竟怔怔地看著夏霖,半晌沒說出話來。

然而夏霖再擡起頭的時候,那種溫柔已經徹底消失了,又恢覆了一貫冷硬疏離的表情。

“你大概會覺得,以我的處事和我對小炎的感情,只要你能向我證明自己的心意,就一定能夠得到我的承認。我得說,這你是誤會我了。”她格外自然地交疊了雙腿,語調還是淡淡的,整個人的氣勢卻陡然一變。

“我確實跟小炎感情好,也因為感情太好了,才更知道憑我不可能真的治好他的心病。可那又怎麽樣呢?他不敢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又怎麽樣呢?這一次的事,只要他有一點猶豫,我還是會插手。電影算什麽?在這一行有沒有前途有沒有人承認,對夏三少來說有所謂麽?我爸那麽疼小炎,總想著小炎喜歡做什麽就由著他去做吧,可說句不客氣的話,他真的老了,早已經鎮不住自己打下來的江山了。夏炎無論如何都是姓夏的,那麽多人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就等他出一點紕漏,如果不能確保他周全,我寧願他一輩子做個一事無成的傻子。”

夏霖略微擡高視線,自上而下俯視著韓竟,平淡地攤了攤手。

“夏奕比我先找到你,你真以為我一點都不知情麽?我什麽都沒說,是因為我覺得他把你放在小炎身邊,未必是件壞事。槍打出頭鳥,如果小炎只是一個胸無大志成天跟男人膩歪在一起的敗家子,誰也不會有那個閑工夫去針對他。可惜這項工作,你做得並不好。”

韓竟面對著夏霖的平淡而沈重的註視,深吸了一口氣。夏霖的話讓他心裏一陣陣發苦,要命的是,她卻一句話都沒說錯。身為長姐,總是要為夏炎做長遠打算的。既然不能確保夏炎的周全,不如就讓他一輩子一事無成,至少不至於首當其沖成為敵人的目標。

……可要是這樣,如果這樣就可以保護夏炎,為什麽他前世會是那樣的結局呢?韓竟默默仰起頭來望著天花板,竭力想著前世夏家那場紛爭的後續,大概是他當時並沒有關註,竟怎麽也想不起更多的細節。

好一會他才像是自嘲那般輕笑起來,稍往前探了探身,專註地望著夏霖。

“夏董,您想要保護夏炎的心意我能理解,也覺得非常可敬。可是您知道嗎?之前我跟夏炎參加真人秀遭遇歹徒,我為了制服歹徒受了傷。那次回來,他對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沒辦法忘記。”

他略一停頓,沈聲說道:“他對我說,他不需要我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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