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竟跟瑞德的合約期就到年底。要等到《廣陵散》送審至少也要七八月份，九月就是金雞電影節，《江湖》和《終極密碼》都是得獎的大熱門，尤其是《終極密碼》，片子好票房給力，韓竟又是第一主演，如果韓竟在金雞獎一舉摘得影帝桂冠，他在影視圈的地位絕對會超出瑞德這種規模的公司能夠駕馭的範圍，倒是再談續約的變數就太多了。

總之《終極密碼》這片子一上映，韓竟跟公司之間在談判桌上的地位就已經發生了大逆轉。現在韓竟的呼聲水漲船高，多拖一天，公司的籌碼就更少一點。

杜啟航也知道韓竟在《終極密碼》上映之後一定收到了不少大公司送來的橄欖枝。好在這五年約之間瑞德也沒薄待韓竟，如果還想留住他，不趁現在人家還念著舊情盡快敲定，恐怕後面就沒機會了。

杜總本來做的就是與人打交道的行當，自然明白韓竟嘴上一本正經禮貌周全地說著想慎重考慮，其實就是希望公司再加碼的意思。可與人談判總不能先亮了底牌，他雖然心裏急切地想要留住韓竟，但表面上還是做出事不關己的模樣，只是稍顯為難的皺了皺眉。

“《廣陵散》……我記得預計攝制周期是三個月吧……到後期制作完成，最早大概也要八九月份，而你跟公司的合約是簽到11月初。說實話合約這個東西就是走個形式，簽個名字幾秒鐘的事情而已。但按公司的流程來講，一般都要提前至少半年的時間來研究下一個周期的培養計劃。所以如果等到八月份或者更晚再來決定是否續約，就會讓我們的工作比較被動……可能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先表個態。”

韓竟點點頭，“公司同意簽我的時候，我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沒作品沒經驗沒後臺，連表演課都沒上過，更沒錢。細說起來的話，我作為一個藝人的一切功底和素養，都是在公司這幾年養成的。我能有今天的成績，心裏一直都非常感謝公司的栽培。您說希望我先表個態，這沒有任何問題，感情上我當然願意繼續留在公司，別說五年，十年我都是願意的。”

他一直坦然直視著杜啟航的眼睛，話說得格外懇切，末了還確認般地又點了一次頭。可沒等杜啟航松了一口氣，韓竟便話鋒一轉：“不過……您也明白，娛樂圈這個地方事情總是進展得比別的地方快上百倍，今天還是恩愛夫妻，明天就可能曝出兩人已經離婚且因財產分割不均互發通稿詆毀對方。我自己身在其中，也覺得挺無奈的。”

他聳了聳肩，用一種稀松平常的語氣說道：“這樣的地方，合約簽了都有可能變成一張廢紙，您覺得區區一個口頭表態能算得了什麽呢？”

這句話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卻讓杜啟航心裏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來。韓竟等於就在說自己態度再怎麽誠懇都不過是演技，真正放在利益之前，情懷永遠是靠不住的。問題恰恰在於，他所說的是娛樂圈中司空見慣的常事，而很多人在翻臉不認人之前，根本不會好意去提醒對方自己所說的話並非出自真心。

面前這個人，早就過了剛剛入圈那種僅憑著一張畫出來的餅就能任你揉圓捏扁的時候了。在熱情親切的外表之下，他是在以一種冷靜到了極點也理智到了極點的視角在審視與瑞德的關系，審視自己在這個圈子裏每一步的發展。任何一點打感情牌蒙混過關的企圖，在他這裏都不會奏效。

杜啟航微微張了張口，卻並沒說出話來。那時他心裏忽然冒出一個莫名的想法，面前這個人，一定能夠拿到影帝。

就算今年這一屆失敗了，至多兩年之後，他一定能夠登上大陸至高的影帝寶座。

而他絕不會止步於此，海外市場會是他更廣闊的舞臺。總有一天，他會站在娛樂圈的頂點。

所以，如果能夠把這樣的人留在瑞德的話……

韓竟把水杯舉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別說口頭表態了，現在這個圈子裏面，就算簽了紙約能有多大用呢？因為利益分歧撕毀合約拒不認賬，或者故意在合約裏面挖陷阱使絆子鉆法律的空子坑害別人……”

他掃了眼放在桌上的那份草約，像是極輕而輕蔑地笑了一下，“——杜哥，您在這圈子裏呆得比我久，請問，這種例子還少嗎？”

杜啟航知道一般的招數應付不了韓竟，反而更加放松下來，笑著攤了攤手，“我得承認娛樂圈對於這個社會普遍認可的規則和觀念並不會全盤恪守，不過不如這樣說，娛樂圈有自己的一套規則的體系。它不像法律那樣條文明確，但卻是真實存在的，相對於法律來講，反而是這套規則更直接地在這個圈子裏發生著作用。你看到的違背契約的例子，大抵就是娛樂圈的規則與法律存在不同所造成的。身在這個圈子裏，弱者會單純的抱怨和批評規則的不公，而強者會適應和運用這些，達到自己的目的。”

韓竟突然樂了，搖了搖頭，又稍微往前探了一下，略顯急切地逼視著杜啟航。“有人叫它是規則，但在我看來，可能更是人逐名逐利的本能的集合體。只有利益完全一致，才有可能有真正的合作。”

杜啟航也猛地往前一探身，靠近韓竟，笑著說道：“所以你想怎麽樣？”

兩人這麽僵持了一會，而後韓竟又靠回椅背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

“我的要求還是30%的股份，不會再多，也不可能更少，我不要執行權，當然也不會接受什麽附加條件，至於我要的是什麽……”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再開口卻轉了話頭：“您心裏大概也有所衡量，以瑞德現在的實力，大概已經滿足不了我作為藝人的胃口了，更不用說五年之後會怎樣。不巧我還是一個不太願意接受感情牌的人。所以，如果想留下我只是杜哥您的意思，那請恕我說句不太客氣的話，我們今天大可以不用繼續談下去了，將來見面還是朋友。如果想留下我是董事會的意思，那麽您不妨安排我與陸董直接見上一面，這樣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是您的責任。”

陸松風是瑞德的創始人之一，兼任總裁和執行董事，是公司的最高決策者。現在公司還沒上市，最高大權都捏在幾位創始人手裏，杜啟航幾年前才空降瑞德，雖然來的時候就拿到了一大筆期權，但30%的股份如何處置這樣的大事，他自己也掂對不下來。

韓竟本以為提出這個建議杜總監多少還要再討價還價一番，沒想杜啟航都沒猶豫一下，立刻爽快地點頭答道：“成，我去跟陸總約時間，別人他懶得見，是你的話他總是願意見的。我也讚成你直接去跟陸總談。當經紀人當了這麽久了，別的不說，看人的眼力我還有些自信，要能把你這人留下，30%原始股瑞德絕對不虧。按說我就是一給人打工的，公司怎麽樣都跟我沒關系，不過在這幹了好些年，也有感情了，總願意這公司好。”

杜啟航似乎來了興致，當場就把那份草約撕了，還叫了一瓶酒，跟韓竟和陳曦提了一杯。

“這草約你就不用看了，有不少條款我也覺得挺沒意思的。我幫你約好時間，你當面去跟陸總談。成與不成，我都祝你將來鵬程萬裏。”

對方這麽直白的誇獎倒讓韓竟相當意外，不過看得出杜啟航是真心的，韓竟也不擺什麽架子，拿起酒杯跟兩人碰了碰，謙虛地道謝。

陳曦一早跟韓竟說過認購股份這事她保留意見，晚上這一趟純是來陪席的，之前無論韓竟跟杜啟航說什麽，她都一直保持著溫柔甜美的微笑，自顧自埋頭吃飯。等到送走了領導她自己坐韓竟的車回家，這才終於忍不住了，使勁戳了戳韓竟的胳膊。

“我咋覺得你辦事越來越不靠譜呢，還能不能好好玩啊？話說得那麽大，草約你看都沒看就讓他撕了，公司那邊到底是什麽意思你現在上哪知道去？而且，你提出要30%股份不就是奔著執行權去的嗎？現在不要執行權，那還有什麽意思？真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

韓竟微微一笑，“姐，你看我是做生意的人嗎？我連大學都沒上過，經營管理一竅不通，要執行權有什麽用呢，不是添亂麽？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出去，這樣回頭跟對方談判的時候，對方才比較容易認同我提出的條件。不然你以為杜啟航最後為啥答應得那麽痛快？”

“我就是知道啊！”陳曦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氣急敗壞地跺了兩下腳，“他是帶著任務來的，現在你說不要執行權，他直接超額完成任務了，當然樂得嘴往後腦勺上撇了。我就不明白你要這股份還有什麽意思，就為了賺點錢，拿那幾毛錢股息？”

韓竟只是笑，並沒回答，反而說道：“撕了也有撕了的不好，我本來還想參考一下，現在所有的條款就都得請律師重新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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