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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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近在耳旁的磁性低吟仿佛帶著一絲蠱惑,讓魏思遠在不知不覺中伸手回抱住眼前的男人,連淚水似乎都被環繞著自己的溫暖體溫給烘幹了,心情舒暢了許多,在男人帶著雄性成熟氣味的懷裏深吸一口氣,說出的話卻帶著些賭氣的意味:“不和你走。”

“呵呵……”

仿佛從胸腔發出了一聲低沈輕笑,陸野眼角帶著一絲笑意,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些,撿起散落一旁的衣服,慢條斯理地替魏思遠穿上,神色淡然輕聲道:“由不得你。”

細細地替魏思遠將衣服穿好後,又將自己的外套罩住對方,陸野這才利索地套上自己的衣服,接著一把抱起魏思遠走到車外,將他放進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後低頭吻上魏思遠泛紅的眼角,見魏思遠一直睜著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他看不說話,就又低頭含住他的嘴唇輕輕一吮……

“跟我回家。”

陸野的臉湊得很近,兩人之間似乎只隔著不足厘米的距離,溫熱的氣息伴著低沈的話語縈繞唇間。

魏思遠唇齒微啟想要說些什麽,尖尖的下巴微微揚起。在陸野看來卻像是在索吻,於是他忍不住湊前飛快地親了親他的雙唇,性感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噓……不能拒絕。這回,就算你再哭,也沒用。” 說完便抽身離開。

穩穩關上的車門發出沈悶的聲響,陸野繞過車頭走到另一側上了車。

車子發動後,一路無話。

魏思遠蓋著滿是身旁男人身上氣味的外套,懶懶地靠在柔軟舒適的座椅上,側首望著車窗外的飛雪,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竟覺得有些恍然。隔著車窗玻璃,不斷閃過街邊路燈投下的橘色暖光,忽閃忽閃的,將魏思遠雋秀清瘦的側臉襯得十分柔和……

他既然不在乎,那麽我就不說。

魏思遠默默想著,微不可見地皺了皺鼻子,像是在和愛人賭氣的恃寵而驕的小情人,知道對方喜歡自己,卻倔強地不肯把自己的喜歡說出口,也不知到底是在和誰賭氣。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當陸野認真地看著他,說要帶他回家時,那顆一直躁動不安的心瞬間沈定歸位,一種舒適安穩的感覺油然而生,像久久迷失在一片白茫茫的無邊雪地後,終於尋到一處燒著壁爐的溫暖木屋;像遇到危險時戰戰兢兢炸著毛的奶毛,忽然被母貓咬著後頸悠閑踱步而去;又像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在天空蕩阿蕩,蕩阿蕩,終於在某一天竟又落回到了熟悉的屋頂……

太過安心的感覺讓魏思遠睡了過去,等他再次睜開雙眼時,四周一片幽暗寂靜,窗外是熟悉的灰藍頂別墅,車內只有他一人,身上還蓋著陸野的灰色外套。

拿著外套走出車廂,魏思遠驚奇地發現,迎面撲來的是個銀裝素裹的世界,空氣清冷,萬籟俱靜,只有一片片白色絨毛般的雪花不斷下墜,最後隱身於滿地松糕似的積雪之上。

目光向四周搜尋一遍,卻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邊,魏思遠也不著急,只是帶著笑意望著四處散落的雪花,感受著這份遲到的因下雪而產生的喜悅,悠閑地走在堅硬的青石板小路上,步伐閑散看似漫無目的,內心卻始終朝著一個方向前行。

腳踩在蓬松的積雪上,細小的雪粒因摩擦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魏思遠身後留下了一串整齊延綿的腳印,腳步微頓,前方不遠處的玻璃花房透出綠幽幽的亮光,一道修長的身影側對著他倚著花房的綠框玻璃門,出神地望著前方草地上的一塊兒石頭,以前魏思遠總愛坐在那上面看夕陽暮霭。

徑直走至那人身前,將柔軟的大衣披在那人身上,魏思遠仰頭問他冷還是不冷。

“不冷。”嘴上說著不冷的陸野卻像是怕冷極了似的緊緊抱住魏思遠,被雪淋得微濕的頭埋進魏思遠的肩窩深吸一口氣,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

腰身被有力的手臂緊箍住然後被拉著無限靠近對方,緊貼著的身體很快變得溫暖了起來,魏思遠將垂在身側的雙手繞至對方身後,微涼的手指撫上對方寬厚的背脊,指尖微微滑動,手掌終於輕輕覆上。

目之所及,一片瑩光白雪,緊擁著的身體之間沒有一絲縫隙,耳側是對方胸膛處隱隱傳來一陣有節奏的心跳聲。這麽安靜地抱了不知多久,魏思遠直覺著陸野今天有些奇怪,指尖無意識地在對方背上點了點。

“她臨死時,和我說……”陸野毫無征兆地開口,聲音低沈,“讓我不要再來找你。說完她就走了。”像是在簡單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誰,去世了?”溫熱的氣息穿過耳畔,魏思遠不由得一驚,伸手就要推開對方然後看著對方的臉仔細詢問,察覺到他意圖的陸野反而抱得更緊。

“母親去世了。”陸野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再次響起。

“怎麽會……”掙脫不掉對方的魏思遠只好老實地呆在對方的懷裏,對於目前聽到的感到難以置信,“上回她來家裏的時候,還很開心地和我們說她要去旅行。”

“那個時候,她的身體狀況其實很糟,但她什麽都沒說。”陸野終於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絲疲憊,“等我再見到她,就已經是在醫院裏了。”

魏思遠聽了隨即沈默下來,原來阮星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在旅行之前無論如何也要看看自己的兒孫,想起陸媽媽嘴角噙著笑和自己回憶陸野小時候事情的場景,魏思遠頓時覺得眼睛有酸澀。

“她說我既然放手讓你走了,就不要再來找你。”

“可你還是來了。”

“恩,我還是來了。”陸野終於松開了懷抱,只是仍用雙臂將他圈住,兩手交叉在他腰後,低下頭,深邃的眼眸仿佛離弦之箭直直地望進他的雙眼,毫無波瀾的眼神看似無情勝有情,“我不能聽她的。不能讓你像她一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走。”

“小遠你其實很怕寂寞對不對。”陸野繼續淡淡地說,魏思遠聞言瞪大了雙眼,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見他這副反應,陸野眼裏的冰雪消融,笑意乍現,“和我在一起很好吧。你並不討厭我不是嗎。我會在每個夜晚都抱著你睡覺,這樣你就不會冷得睡不著;你要是走累了,我就背你去你想去地方,不論什麽時候;幽鳴很乖,他比喜歡我這個親爸還要喜歡你;別墅你住慣後也很喜歡,花房在明年春天會進一批新植物,屋外花園新栽的玫瑰你也很期待吧……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會讓你得到最好的,而你只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就好。”

“你只需要一直呆在我身邊就好,很劃算,你說呢。”

陸野很難得地一次性說了那麽多話,說完後不動聲色地看著魏思遠,明明在征詢著他的意見,語氣中卻帶著肯定。

“什麽都給我,不覺得虧?”魏思遠擡著頭,眉眼彎成一道月牙。

“給你,就不虧。”就這麽望著對方,陸野覺得身體和靈魂一同跌進了對方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裏。

聽了他的回答,魏思遠眼裏的笑意愈濃:“你知道嗎,時遠秋曾說過,我和他骨子裏其實都是一樣的人。都自私又極其利己。不同的是,我總是一副很好相處的樣子,而他從不多看那些和他不相幹的人一眼。”收斂了些笑意,魏思遠滿眼溫柔道,“你都說很劃算了,我又那麽自私,不管你虧不虧,那麽大一便宜,我怎麽可能不要。”

聽到了自己期待的答案,陸野本該高興的,可他看著對方,不知為何,對方那雙帶笑的眼裏染上了一抹憂傷,不等他多想,魏思遠忽然向前一把抱住了他,頭埋進他的肩窩,說出的話透過衣服的布料顯得有些悶悶的:“那,我可要一直占你便宜了,你以後,不許後悔。”

“不後悔。”陸野收緊了圈著對方的手臂,頓了頓,“永遠都不會。”

“傻瓜。”魏思遠埋進他的肩窩發出一聲輕笑,“我累了,你背我回家。”

“好。”

灰藍屋頂的別墅周圍萬籟俱靜,其他聲響似乎都被薄棉絮般的積雪吸收了,只剩下被擠壓的雪粒相互摩擦發出的咯吱聲,被雪掩蓋的石板小路被踩出了一串整齊的腳印,從靜靜佇立的玻璃花房前開始,朝著別墅的方向一路蜿蜒。

這串腳印的主人正背著一個背影消瘦的男人,一步一步穩穩前行,眼角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而他身後的男人一臉高興地環顧四周的瑩瑩白雪目光溫和,間或地將視線投向他的側顏。天地間似乎只剩他二人,兩人的世界裏下著雪,前方的路望不到盡頭卻不覺得害怕……

這天,從早上起,天都是陰沈沈的。

阮星的葬禮辦得簡單而不失條理,來賓並不多,卻都是阮星生前熟悉的人。她生前本就是個喜歡清靜的人,她走了,也不該讓喧囂煩了她。

從葬禮開始到結束,陸野都是一手牽著魏思遠,另一只手拉著努力忍著眼淚不讓它落下的陸幽鳴,三個人穿著同款的黑色喪服,一句話也沒有說,只默默站著,卻在無形中產生了一種生人勿進的磁場,不給外人一絲可插足的餘地。

直至暮色降臨,前來哀悼的人已走得差不多,陸幽鳴早就累得睡著被陸野抱在懷裏,久未出現的陸川終於現身。

陸川捧著一束純白花束從深藍夜幕中走出,視線與陸野相交時,只微微點頭便移開視線目不斜視緩步向前走去,動作輕柔地將花束放置好後,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地在墓前站了許久。

漆黑的夜空下開始飄起了蒙蒙細雨,寒風中夾雜著涼雨,吹得衣著單薄的人不禁微微顫抖,憋了一整天的雨給葬禮帶來了尾聲。陸川在寒風中站了很久,最後俯身在青石墓碑的邊角上輕輕一撫後轉身走向陸野,淡淡說道:“沈晨在醫院,我得去陪他。公司的事我沒時間管了,今後就交給你。”

陸野點了點頭,看著陸川離去的背影,緊了緊握著魏思遠的手,發現對方的手變得有些冰冷,便拉著他的手走到阮星墓前深深鞠了一躬,輕聲道:“下次再來看你。”

人走光以後,漆黑的墓園變得越發寂靜,空中飄著細雨,孤零零的墓碑被淋濕後顏色變得越發深了,冰冷的空氣縈繞四周,一陣微弱的腳步聲從遠處響起,只見一個身著純黑西服的男人,手裏撚著一只白玫瑰,朝著墓地緩緩走來,手上沒有撐傘,墨色的發絲全被細雨浸濕。

男人走到阮星的墓前停下了腳步,那雙濕潤的桃花眼專註深情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忽然,像是站不住似的扶著墓碑單膝跪下,將那只沾著雨水的白玫瑰輕輕放下,纖細的玫瑰在眾多花束中顯得單薄而落寞,綴滿水珠的綠葉不堪重負般地低垂著,嬌嫩的花瓣似怯於綻放而羞澀地收攏著,正如眼前這個微微曲著背脊跪著的男人一般脆弱易折。

“我來晚了。”男人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因為我想和你單獨說說話。”

男人有些貪婪地望著冰冷石塊上的照片,借著墓園裏微弱的燈光癡癡地看著照片上氣質優雅的女人,像是再次看到了阮星站在自己身前,身後是廣袤無垠的深藍大海,任憑海風吹亂了她的發絲,臉上笑意不減:

“以前,我總是想著,等他喜歡上我了,我就要和他一起,去那些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旅行。

現在,我終於站了在這片湛藍的大海前,盡管沒有他陪在身邊,可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很快樂。

我等了他那麽久,現在才明白,就算只有一個人,去到想去的地方,我還是會很開心。

可惜時間不夠了,我還有太多地方想去。”

陸河坐在懸岸邊的長椅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討厭的話。”阮星眼裏的笑意更深,“那些我沒來得及去的地方,你替我去吧。然後,每年的清明,你來陪我聊聊,那些你看過的風景。”

……

“你說,到了想去的地方,就會開心。可我不是這樣。沒有你在的地方,就算風景再美,對我來說,其實都一樣。

不過,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會替你去。

你希望的,我都會做到。

誰叫我喜歡你呢。”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可能是被雨水淋濕了雙眼。陸河揉了揉眼睛,可這一揉,眼裏的雨水反倒越積越多,不堪重負的眼眶終於阻攔不住,泛濫的雨水決堤而下,任他怎麽用手捂都捂不住,哀淒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發出,已近中年的陸河此刻卻蜷縮著身體靠在堅硬冰涼的墓碑上,哭得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似的。

來不及問你,最後,你有沒有喜歡上我一點點呢……

作者有話要說:

去喜歡的地方,和喜歡的人去喜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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