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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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門打開,琉璃般靈動流轉的丹鳳眼,吸引了所有視線。那個嘴角噙著一抹淺笑的人,正是時遠秋。

看到友人,魏思遠內心泛起一絲暖意,嘴角微揚。

其他職員內心波瀾起伏,表面上仍一臉淡定,紛紛動作僵硬地入座,並默默搶著桌尾的位子,希望離領導越遠越好。

包廂內開著暖氣,眾人坐在有地熱的木板上喝酒吃茶,配上美味而溫熱的食物,體內的寒氣被舒適的暖意取而代之,最初緊張的氛圍隨之緩和許多。

在場的同事之間話開始變多,膽子也大了起來,雖說領導不好惹,但這場歡迎會的主角卻是新來、看起來脾氣很好的總監助理。理所當然地,魏思遠成了大家關註的焦點。

席間,眾人對他的年齡、星座、家鄉、愛好等,全都問了個遍。魏思遠被問多了也不煩,禮貌又不失親切地一一作答,偏緩的語調,溫和的氣質,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與身俱來的溫潤氣質,讓魏思遠無意間俘獲了不少女同事的芳心。

將一切看在眼底的時遠秋,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嘆氣:這家夥,毫無自覺地散發勾人磁場這點,還是沒變啊……

終於,在一群女同事的攛掇下,一個氣質優雅的女職員,微微紅著臉,自信大方地望向魏思遠,柔聲問:“魏助理是單身嗎,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人。”

這一問,底下的同事開始小聲起哄,時遠秋頭疼地想:果然來了……

未曾料到有這麽一問,魏思遠一怔,竟不知如何開口。

女職員看著忽然沈默下來的魏思遠,以為自己問了什麽不該問的,一時有些慌。倒也不是什麽難回答的問題,只是,很久沒有喜歡過別人的魏思遠壓根兒就沒什麽理想型,更遑論他喜歡的還不是女人。然而,這點,魏思遠沒辦法開口解釋,只好默默地向時遠秋投以求助的目光。

“你們魏助理可是剛和前任分手,這問題問的可不是時候。”

時遠秋啜了一口清酒,瞇著眼,細細品嘗流連在舌齒間的醇厚酒香,手肘支在桌上,散漫地舉著白瓷酒杯,懶洋洋地說,語氣裏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問他,還不如問問你們李總監。不過,你們總監平時對誰都冷著張臉,怕是沒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吧。”

“時總說笑了,喜歡的類型,自然是有的。也沒什麽特別的要求,只一點,話不要太多。”李希凡端起酒杯,目不斜視,目光投向杯中透亮的酒水,面無表情道。

兩人的對話,成功地化解了尷尬,也將眾人的視線從魏思遠的身上移開。

而魏思遠,卻垂下眼簾,陷入沈思。

喜歡?魏思遠默默咀嚼著該詞,可這兩個字,卻像被人從他的意識中抽離了一般,他能識其詞,卻不明其意。

歡迎會持續近兩小時才結束,散場時快10點。在場沒喝酒的同事,開車把順路的和不順路的都一起捎回家。最後,只剩下時遠秋和李希凡,兩個人都喝了不少,只是,醉酒狀態卻絲毫未影響到他們倆身上過於淩厲的氣場,所以,沒有人敢上前詢問。

於是,送這二人回家的重任,落在了整晚都在喝茶的魏思遠身上。

這兩個人喝酒都不上臉,當魏思遠把車從停車場開出,看到這兩人毫無表情地並排站在路邊,仿佛兩個陌生人般疏遠冷漠時,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將笑意收斂,把車停在路邊,魏思遠下車將二人扶上車。時遠秋這才有了些反應,微微皺眉,將頭靠在魏思遠肩上,嘆息般說道:“他一會兒來接我,你讓我靠會兒。”

魏思遠只好讓李希凡先上車,自己則陪著時遠秋等傅良接他回去。

時遠秋靠在他肩上時不時打著哈欠,雙眼困得只剩下一條縫了。不過,他們並未等多久,傅良的車就出現在了眼前。時遠秋瞇了瞇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車上的人從駕駛座上走到他跟前,才懶懶地睜開一只眼,朝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伸出一只手。

傅良接過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後,時遠秋才安心地閉上眼,借著輕拉他的力撲向對方的懷抱,環住對方的腰後側過頭,對魏思遠有氣無力地說了句“走了”,才把頭重新埋進傅良懷裏,雙眼再也沒睜開。

傅良撈住爛成一灘爛泥似的時遠秋,對魏思遠頷首以示感謝,將時遠秋橫抱著輕放入副駕駛座,替時遠秋系好安全帶後開車離去,車身很快便消失在綴滿燈火的夜色中。

魏思遠坐回車中,輕輕帶上車門。趁機溜進車廂的寒氣很快被車門隔絕在外,原本抱著手臂小憩的李希凡在同時睜開雙眼。

“久等了。李總監,您住哪?”魏思遠問。

“紫杉路雲水苑7座,麻煩你了。”李希凡大概是真的累了,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沒事,應該的。到家應該還有段時間,你先睡著,到了我叫你。”

魏思遠說完,李希凡迷糊地應了一聲,便真的閉目休息起來。

開滿暖氣的車行駛在冷風吹拂的街道上,昏黃的路燈在路邊投下一片柔和之光,給人一種靜謐祥和之感。

人車鮮少的道路讓魏思遠想起別墅附近的環境,街道也是像這樣寧靜,仿佛與市中心的繁華喧囂完全隔離,在燈火閃耀的夜色中固守著一方小小的幽靜天地。

不過,又有些不同。別墅附近的街道兩旁,排著整齊挺拔的銀杏樹,在起風時滿樹金黃隨風搖曳的樣子煞是好看,眼前道路兩旁,種的則是高大粗壯的梧桐,枯黃的樹葉孤零地掛在樹梢,要落不落的,顯得有些淒涼。

車開到雲水苑後,穩穩地停在了7座的大門前。

魏思遠扭頭看了一眼似乎已經熟睡的李希凡,輕聲道:“李總監,到家了。”

李希凡紋絲不動,胸腔輕緩起伏,真的睡著了。

“李總監,醒醒,到家了。”魏思遠將身體湊到李希凡跟前,又試著叫了一遍發現不管用,只好伸手晃了晃對方的手臂,“李希凡,到家了。”

手腕被猝不及防地攥住。李希凡瞬間睜開的雙眼裏,閃過一絲緊張,在看清眼前的人後眼裏的波瀾消失,緊攥著魏思遠手腕的手很快松開。李希凡閉上眼深呼一口氣,再次睜眼:“抱歉。”

“沒關系,這麽晚了,你早點回家休息吧。”魏思遠很快反應過來,微微一笑表示自己不介意。

“今天謝謝你了,你自己開車小心。”李希凡下了車後,站在車旁,依舊是那拒人千裏又冰冷的表情。

魏思遠笑著應了便開車離去,後視鏡裏的李希凡站在原地望著他慢慢遠去,身影很快被夜幕隱去。

到家已經11點多,魏思遠攀著樓梯,不覺有些吃力。因為是老式居民樓,這裏並沒有電梯,上樓只能一步一步走。可走到一半後竟有些吃力,這是他以前沒意識到的。

轉念一想,和陸野一起住時,別墅除了從一樓客廳到二樓臥室外需要走樓梯外,倒也沒別處需要爬樓梯的了。別墅的旋轉樓梯很早以前就鋪上了厚重的地毯,把每層樓梯的高度拉低了許多,就連小家夥走起來也是毫不費勁的。

盡管如此,別墅那座樓梯,魏思遠也是很少自己走的。因為陸野總喜歡把他連著毯子一起,直接抱到二樓。多次拒絕無效之後,魏思遠也就習慣被他抱著上樓了。

至於目前工作的公司,自然也有電梯,樓層那麽高,魏思遠更不會自己找樓梯爬。以至於,魏思遠到現在才察覺到,他身體已經嬌弱到爬幾層樓梯就不行的地步。

艱難地爬完所有樓梯,魏思遠松了口氣,想著終於可以回家泡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番。不料,在聲控燈亮起的那一刻,魏思遠發現家門口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是魏思明又是誰。

原本耷拉著腦袋靠墻蹲在大門旁的魏思明,聽到聲響後猛地擡頭,看到魏思遠驚訝地看著他,仰著頭不耐煩地問道:“怎麽這麽晚回家?”

“今天第一天上班,同事辦歡迎會,所以晚了點。”魏思遠走到魏思明跟前,將手伸到對方面前,“倒是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這麽晚還蹲在這,先起來。”

看著眼前這纖細蒼白的右手,魏思明久久未回應,只是默默盯著,眼神晦暗。

“發生什麽事了?”魏思遠俯下身,有些擔憂地問。

“沒什麽。外面冷,可以進你家說嗎。”

魏思明別扭地說著,將自己的手放進對方並不溫暖的手心,稍稍借了點力站起。

開了門,個子高大的弟弟老實地跟在魏思遠身後。

“在外面等很久了吧,我先開空調,你坐著,我去給你弄點熱的東西喝,想要茶還是咖啡?”魏思遠回頭問道。

“開水就行了。”魏思明坐在沙發上回道,雙眼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四周。

很快,魏思遠從廚房端來兩杯熱水,客廳也開始變得溫暖起來。

魏思明捧著杯子喝了一口後便再無動作,低頭看著從杯口冒出的水汽好一會兒,忽地擡起頭,直直地望著魏思遠,開口卻猶豫了起來:“媽說……你不是她親生的。”

“恩。”魏思遠淡淡回應,沒有多說什麽。

魏思明聞言低下頭,沒有多問,低聲陳述道:“所以那天時遠秋說的都是真的。”

客廳有了片刻的安靜。

“哥,對不起。”魏思明擡起頭,看起來有些憂傷。

輕輕響起的道歉聲裏,隱藏著痛苦與不安。魏思遠看著對方投來的眼神,那直率的目光,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小時候的魏思明。個頭還不及自己的腰部,總愛仰著小腦袋,眨著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自己。那雙忽閃的眼裏,總是充滿了小小的渴望。

然而,小的時候,魏思遠對著這樣天真無邪的眼神,心裏卻是抑制不住的厭煩。

心裏這樣想,實際也這麽做了。

小孩子的心思往往很容易看穿,不需要絲縷分析百般揣測。只要你看著他的眼睛,他的所思所想,便能很快知曉。

小孩兒總是心裏想著什麽,就會去做什麽。他的喜怒哀樂,全都折射在了那雙不谙世事的眼裏,不像成年人,在做一件事時,總是千思萬慮百轉千折,有時,一個簡單的行為背後,隱藏的心思卻可能扭曲至極。

盡管如此,小孩子身上與生俱來的直覺,卻是成人難以擁有的。他們雖無法看透成年人行為背後的意義,卻能敏感地捕捉到行為中掩藏著的善惡。

有段時間,魏思遠其實很討厭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叫著他哥哥的弟弟。

他不能在家裏明目張膽地表現出自己的厭惡,身為外人的他沒資格這麽做。可他卻能在不被別人察覺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地折磨著這個毫不知情的可憐小家夥。

這太簡單了。就像一個成年人解著小學生的算術題,那些令小孩兒絞盡腦汁也不得其解的題,對成人來說,簡直小菜一碟。

對此,年幼的魏思明也察覺出了哥哥的不對勁。

總會偷偷給自己塞美味糖果的哥哥,有一天,忽然當著他的面,將漂亮的糖果扔進垃圾桶,然後冷漠地說,母親不讓他吃糖果,萬一被發現了挨罵的會是自己,所以不得不扔掉。盡管心疼得不得了,魏思明卻還是忍住了將糖果撿出來的欲望。

再比如,膽小的他總愛趁著父母睡著後,偷偷溜進為他留好門的哥哥的臥室,然後舒服地窩在哥哥懷裏熟睡到清晨,再被哥哥小心地抱回他的房間不被人察覺。這樣他就可以不用擔心,天花板上奇怪的黑影什麽時候會忽然掉下來,也不用擔心偌大的玻璃窗外的幽靈會趁他睡著時越過墻壁將他捉走……

然而,有一天,哥哥臥室的門不再為他隨時敞開了。因為哥哥說了,他學業繁重,需要學習到深夜,而自己不能去打攪他,這樣會影響他學習,而且,自己也長大了,應該勇敢地學會一個人睡覺。這時,魏思明盡管覺得委屈,卻還是忍了。

又比如,之前每個周末都會抽空帶自己出門游玩的哥哥,不知何時開始,一到周末就見不到人影,有時是和同學約了去圖書館看書,有時是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比賽。覺得寂寞的魏思明,只好獨自坐在家門口,眼巴巴地等著哥哥回家,等啊等啊,直到太陽公公也落了山,哥哥才回到家中,他發現,哥哥的周末不再屬於自己了。

魏思明覺得哥哥好像變了,可爸爸媽媽都在的時候,哥哥還是同昔日一般,照顧他吃飯,教他寫作業,陪他玩耍,所以他又說不上對方是哪裏變了。

直到哥哥再也不牽著他的手穿過大街小巷,也不會背著他繞著湖堤走一圈又一圈,不會在他哭泣時心疼地抱著他輕輕撫摸時,魏思明終於變得無措起來,迷茫、不解、委屈、憂傷,這些他看不清,摸不著的東西一下湧上心頭,堵塞在心底叫囂著要出來。

而所有的奇怪的情緒,皆因一人而起。

終於,那瘦小而單薄的身影因為支撐不住而生病倒下。

當魏思遠看著那個發著燒,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著轉的弟弟,難受卻又不解難受的原因,就只是知道緊緊攥著自己衣角,露出小狗一般可憐又悲傷的表情說著“哥哥不走”時,心裏圍築起的堅硬城墻,在頃刻崩塌,城內彌漫的郁結,也煙消雲散。羞恥與慚愧爭先湧出,自己拿著一個無辜孩子撒氣,真是太丟臉了。

許是如此,無論長大後的魏思明脾氣變得多差,魏思遠總是能抱著寬容之心去應對。因為年幼時的他,曾懷著滿腔信任與喜愛,將醜陋不堪的自己,從深淵中用力拽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要加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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