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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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離魏思遠上班還有兩天。

清晨,時遠秋一個電話打來:“今天我要來蹭飯,家屬有事,就我一個人,你隨便弄點什麽就行。”

魏思遠聞言沈默片刻。

“小時,你擔心過了哦……和以前一樣就好,不用刻意來陪我。”

“我……”時遠秋深深吸氣了一口氣,“好,聽你的。不過,下次我再來你家,別再讓我看到你那副慘兮兮的樣子。”

“恩。”魏思遠垂下眼簾,淡淡一笑。

時遠秋性情涼薄,對與他無關的人向來漠不關心,連給個眼神都嫌麻煩。可相對的,對在意的人,他會掏心掏肺地對那人好。他就像獨自置身於古老城堡的高貴王子,孤傲清高,有點壞脾氣,又極其護短。

這樣一個人,這幾天卻不嫌麻煩,一有空就跑來看自己……

魏思遠心裏泛起一絲苦澀,看來,自己眼裏不自覺逸出的不舍與落寞,盡數落入了對方眼裏。

果然,日子過得太清閑了才會有各種矯情的想法啊。真是,因為自己的無病呻|吟而讓朋友擔心,真是不該。

好在,這種糟糕的狀態很快就會過去。

等過完周末,他就會像周邊的每個人一樣,開始為了養活自己而工作,每天在公司和家之間奔波,周末和朋友吃飯聊天,然後慢慢地有了自己的存款,假期再來一場隨心所欲的旅行。開始遺忘掉過去,習慣一個人生活……

這本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然而,過去,哪會這麽容易地被割舍與遺忘呢。

半夜,忽然想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魏思遠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陸管家,向來從容和藹的老人,此時臉上帶著明顯的慌張,衣領處的領結像匆忙系上似的松散歪斜,更讓魏思遠吃驚的是,管家懷裏抱著一個被厚毛毯包著的孩子。

正是陸幽鳴。

小家夥看起來病懨懨的,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雙眸像小兔眼睛一般紅彤彤的,或許是來之前就哭過許久,卷長的睫毛,宛如被雨水打濕的濃密黑羽。

在看到魏思遠的瞬間,小家夥那原本有些濕潤的眼睛,立馬充盈無數透明的淚珠,然後在瞬間決堤,豆大的淚珠如斷線的珍珠,一顆一顆不斷地從那張明顯消瘦的小臉上墜下。

小家夥毫無征兆地無聲落淚,臉上滿是悲傷與委屈,令人憐愛的稚嫩聲音有些蔫蔫的:“小遠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魏思遠聽了,一陣揪心的疼,不等他回答,陸幽鳴就探出身體,伸出雙手緊緊抱住魏思遠的脖子不撒手,身體隨之撲到他懷裏,柔軟的腦袋埋進魏思遠的頸窩。嚇得管家立馬跟著將掉落的毛毯重新替他裹上,魏思遠忙不疊地為小家夥包好毯子,穩穩地抱住了他。

小家夥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緊抱著魏思遠的細小手臂,竟讓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魏思遠來不及讓小家夥松手,隔著衣服傳來的高溫反讓他一驚,嚇得他立馬伸手探向小家夥的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陸管家,幽鳴怎麽發燒了,去醫院了嗎?”魏思遠連忙問。

“魏先生,您別急,林醫生給小少爺看過了,說只是普通的發燒,吃了退燒藥好好休息一晚就會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魏思遠提起的心慢慢放下,然後反應過來,將管家邀請進家中。

“魏先生,這麽晚了,我就不進去了。今晚冒昧打擾您真是對不起,可是小少爺他自從您走了以後啊,這白天倒還好,陸先生還能唬住他,可一到晚上就不行了,不論說什麽,小少爺都只是不停地哭鬧,怎麽哄都不管用啊。

這不,今天還發起燒來了,身體不舒服,卻還是哭著鬧著要找您,陸先生又還沒回來,我這實在沒辦法,就擅作主張把小少爺給抱來了。林醫生給開的藥也一同帶了來。”

小家夥灼熱的呼吸輕拂頸側,那雙環抱自己脖子的滾燙小手似乎又緊了緊。魏思遠安撫地拍了拍小家夥的背脊,又伸手接過藥,對門外的管家說道:“行,今天麻煩您了,幽鳴我會好好照顧的。這麽晚,我就不留您了,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哎,好。魏先生,那就辛苦您了。”

陸管家和藹地笑著,蒼老和緩的聲音十分親切。

等陸管家關上大門離開後,魏思遠心疼地摟住陸幽鳴,將小家夥抱進了臥室。

生了病的小家夥格外粘人,魏思遠剛把他放在床上,那雙小手就如藤蔓一般纏上魏思遠。陸幽鳴睜著雙水汪汪的大眼,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聲音有些蔫兒:“小遠爸爸,要抱。”

魏思遠的心立刻化作一潭春水,哪還舍得放下。只好把小家夥拿毯子圍了個嚴實,單手抱著他去倒了杯的熱水,加了些蜂蜜,才又走進了臥室。

小家夥大概是病得沒了力氣,只是半睡半醒地乖乖靠在魏思遠肩頭。

到了床前,魏思遠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抱著小家夥一起進了被窩,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自己懷裏,即使關了燈,那雙黑得發亮的小眼睛仍不肯閉上,就這麽默默註視著魏思遠。

魏思遠不禁垂首,低頭吻了吻對方的額頭,溫柔地將對方摟進自己懷裏,在他耳畔輕聲呢喃:“乖,睡吧。我在這兒,睡吧。”小家夥這才垂下了沈重的眼皮,小手還不忘揪住魏思遠的衣角。

看這小家夥虛弱又倔強的模樣,魏思遠卻睡不著了。陸野讓自己離開,自己還真就什麽都不顧地走了。可就在自己毫不猶豫地準備拋下過去重新開始時,那個無時無刻都牽掛著自己的小小身影,也被自己無情地扔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過冷血。說走就走,沒有絲毫猶豫,仿佛過去的一切對自己都將變得不再重要,說拋棄就拋棄,再若無其事地規劃著只有自己一人的未來。卻不想,還有一個固執蹲在角落,等著自己想起的瘦小身影,在日夜思念著自己……

這個粉雕玉琢的孩子,可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從他咿呀學語到蹣跚學步,無一不是自己教會。如果說,這幾年幾乎所有時間都是在別墅度過的話,那麽其中起碼有一半以上,是用來陪這孩子的。

所以……魏思遠充滿慈愛地註視著陸幽鳴:比起親生父親,你更親近我不是嗎。

可盡管如此,魏思遠始終覺得,對小家夥來說,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自己,或許會是重要的人,卻不會是最親密的人,可年幼的他哪懂得血緣這麽微妙的東西……以成人的想法揣度他的內心的自己,還真是卑鄙。

所以當自己決定要走時,對小家夥的擔心也只是一閃而過,其餘時間考慮的都是自己,以及今後和別墅裏的一切割斷聯系再無往來,包括小家夥。

在一起的時光,哪能說忘就忘。當小家夥一臉委屈出現在眼前時,心疼和愧疚瘋狂湧上心頭,羈絆早已產生,哪是那麽容易能割斷的。

既然無法割舍,又何必強求。

因為小家夥的出現,魏思明覺得,許多東西一下子清晰了許多。沒有血緣關系也好,不再是戀人關系也罷,他不想今後的生活裏真的與他們再無聯系,不希望自己的離開成為一堵隔開他與陸家父子的厚墻。他們二人,一個自打出生就一直呆在自己身邊,一個和自己糾纏了那麽多年,他想要看著陸幽鳴一點點地長大,也希望陸野今後能夠幸福,無論如何,這兩個人他沒法說忘就忘。

想透後,這幾天壓抑著他的壞情緒頃刻煙消雲散。

正打算給陸幽鳴餵些蜂蜜水,枕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出現的是陸野的姓名。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魏思遠瞥了眼屏幕,鎮定自若地接起電話。

“我在你家門口。”

簡單而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聞言,魏思遠輕聲應了句好,小心地松開陸幽鳴扯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又給小家夥掩實了被子後,才快步走到玄關開了門。

男人的神情有些冰冷,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看到魏思遠□□著雙足,歪頭望著他時,眉頭微不可見地一皺,嘆了口氣:“進去說,你先去穿鞋。”

魏思遠轉身給自己找了雙鞋,再回過頭時,陸野已穩穩地站在他身後。高大的身軀佇立眼前,才幾天未見,男人身上給人的壓迫感似乎愈發強了。

“這麽晚給你添麻煩了,我來接幽鳴回去。”

“他好不容易睡著了,現在燒還沒退,別來回折騰了,今晚就讓他在我這睡吧。”

兩人離得太近,魏思遠將視線不自然地投向左下方,說完覆擡眼直視著陸野,右手不自覺地揪住左臂彎處的衣袖。

陸野無言垂眼註視著他,漫不經心似的將他的衣袖從右手中拯救出,冰涼的指尖拂過魏思遠的手背:“也好,那我先回去,明天來接他回去。”

“你也留下吧。”魏思遠拉住陸野的袖口,眼底閃過光澤,宛若寧靜湖面在月光下泛起的波紋,“太晚了,今晚就在我書房湊合一晚吧。”

“不礙事,我明天再來。”

陸野淡淡說完,轉身就想走,不料袖口忽然被人揪住不放。

揪住布料的手指並未使上多大的力氣,卻足以讓陸野駐足。

淡淡的眼神,細小而溫柔的動作,楞了幾秒的陸野還是無法拒絕,低聲道:“那,打擾了。”

“恩。”魏思遠勾起嘴角將手撤下,正欲說些什麽,陸幽鳴的哭聲忽然傳來。

這下顧不上陸野,魏思遠飛快跑進臥室,將坐在床上仰頭哭著的小家夥一把抱起,順手撈了件毯子給小家夥蓋上後,才記起要開房內的燈。

小家夥可憐兮兮地趴在魏思遠肩頭,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問道:“小……小遠,爸爸,你,去了哪裏,好黑,可是你不,不在。”

“幽鳴乖,我只是去給你爸爸開了個門。你不是病了嗎,爸爸擔心你,所以著急來看你了,我剛剛就是給他開門去了,你看。”魏思遠抱著他轉向門口,陸野就這麽靜靜地站在門前看著他倆,眼裏常年冰封的霜雪,仿佛被房裏柔和的橘色燈光融化,變得含情溫和。

陸野也不說話,走到魏思遠的跟前,伸手摸了摸陸幽鳴的額頭,微微蹙眉,低沈地說:“還在發燒。”

“管家說林醫生已經給他吃過退燒藥了,好好休息,明天燒應該就能退了。”

“爸爸,難受。”小家夥看到陸野果然來了,眼角噙著淚花,趴在魏思遠肩頭,皺著小眉頭撒嬌。

“恩,睡一覺就好了。”陸野輕輕摸了摸小家夥的發頂。

“我要小遠爸爸抱著睡。”小家夥將頭埋進魏思遠頸窩,肉呼呼的小手揪著他肩頭的睡衣。

魏思遠覺得小家夥在自己懷裏,就像個軟綿綿的小兔子,心底一陣柔軟,眼裏的溫柔快要溢出眼眶:“好,我抱著你睡。”

就這樣,是夜,陸野睡隔壁書房,而魏思遠則抱著陸幽鳴,漸入夢鄉。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醒來已經是上午9點多。

糟了,小家夥的早餐還沒準備。

魏思遠匆忙起身,低頭看了看還在沈睡中的陸幽鳴,探了探對方的額頭,已經不燙了,這才安心了下來。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又拿了體溫計給小家夥量著,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

魏思遠身著寬松的睡衣,頂著一頭散亂的頭發打開門後,不禁一楞。

客廳裏,陸野穿著整齊地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閑地看著手機。察覺到魏思遠的視線後,利索的將手機一收,嘴角微揚:“醒了?”

“恩,睡過頭了,早餐都來不及做。”魏思遠懊惱地揉了揉頭發。

“沒事,我起的早,借你廚房弄了點吃的,你洗漱完了先吃。”陸野淡然地說完,從沙發前站了起來,“我去照顧幽鳴,去洗漱吧。”

“好……”魏思遠覺得有些挫敗,身為這個家的主人,早餐居然是由客人準備的……

廚房裏,天然氣竈上是被小火細細燉著蔬菜肉末粥,溫馨的熱氣裊裊升起,散發出一股清香,另一邊是被鍋蓋嚴實蓋住的糖水蛋。

魏思遠站在原地微微發楞,廚房,這個彌漫熱騰騰的水汽和食物香味的溫暖環境,總是輕易地讓他聯想到家,如果將“家”具體化,它就該是個可以滿足你無盡渴望的地方,食物、溫暖,甚至愛,不是嗎……

廚房的香氣勾起了食欲,不過,家裏還有個小病號在,得先讓小家夥吃點東西。

陸幽鳴休息一晚,燒果然退了。魏思遠松了口氣,燒了一晚上的小家夥醒來後還有些虛弱,兩人給小家夥餵了些粥和蛋後又給小家夥重新蓋上了被子。看著小家夥的眼皮一點一點闔上後,魏思遠才開始吃早飯,和他一起的,還有陸野。

睡足了的魏思遠心情格外舒暢,粥和糖水蛋還是一如既往的味道好,魏思遠細細品味著面前的食物。對面的陸野很快地解決掉自己的那份以後,忍不住擡起頭,出神地註視著他。直到魏思遠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冷不防地擡頭望向陸野。

陸野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臉上毫無波瀾,心底卻泛起層層漣漪。

“陸野,我可以每周見幽鳴一次嗎?”

魏思遠一鼓作氣地說出了昨夜就萌生的念頭。

作者有話要說:

天冷註意保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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