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說不出口的結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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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家,林若南母親讓她下午一定要去見一個男人,口吻激動道:“他叫伊明銳,是你爸爸同事的兒子,就是你伊叔叔,有印象吧?你們小時候見過的,現在他兒子在外面自己開了公司,算起來,也算是門當戶對,若南,你去見見。”

“好。”林若南順從答應。

咖啡店,林若南一邊看書一邊等著伊明銳。

過了一會,一個身材適中,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走到她面前,禮貌問道:“打擾,你是林若南?”

林若南站起身來,微微點著頭:“你好。”

“你好,我是伊明銳。”

伊明銳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顯得斯斯文文。

一下午,林若南的話很少,幾乎都是伊明銳在說。她幾度走神,只看見伊明銳的嘴巴時張時合。

伊明銳看著林若南都不怎麽說話,忍不住問道:“你是被逼來的吧?”

林若南抿了口咖啡,搖頭道:“不是,是我自願的。”

“呵呵,很少有人自願來相親,何況…”伊明銳仔細打量了一下林若南,沒有說完心中的話,何況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子。

林若南神色清淡地道:“為了讓父母安心。”

隔了一瞬,伊明銳突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我也是。”

熬過一場相親,林若南剛回到學校分配的單身宿舍,母親的電話就打來,掩蓋不住興奮的語氣:“若南,你覺得怎麽樣啊?剛才張阿姨給我打電話,說伊明銳對你很滿意呢。”

林若南淡淡道:“是嗎。”

“是啊,你怎麽說啊?”

林若南反問道:“你和爸爸滿意嗎?”

“我們當然滿意,我和你爸都覺得他人老實又穩重,家教也是極好,有禮貌。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要是你們在一起,你什麽也不用愁,多好。”

是嗎,知根知底,什麽都不愁,多好。林若南在心中默默念道,要不,就他了吧。

夜如墨汁沿窗戶流淌下來。

林若南望向窗外的深深夜色,想起,十二月,外婆去世的月份。她想起外婆,忍不住再一次淚眼朦朧,為兒女操勞一輩子的老人,最後一點福也沒有享受到就匆匆離開,連最愛的小兒子都見不上一面,帶著遺憾便走了。

她想著,二十三歲前,她有外婆,有梁森,有父母,有夏玉都在她身邊,那是她最快樂的幾年。如今已經快二十四歲,手中擁有的卻越來越少,失去的越來越多。林若南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以前那個對著梁森就是一臉雀躍,一心只想尋一份小幸福的林若南,不在了。

坐在落地窗前,樓下車水馬龍,這個城市,淩晨一點了也不肯安靜下來。

林若南雙膝抱著,把頭深深埋進臂彎。只是,她是如此想念梁森。

第二天上班,找了一個空檔,林若南終於拿起電話,撥通了伊明銳的電話,

“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林若南。”

“若南,你好,有事嗎?”

“晚上有空嗎,我們談談。”

“好。晚上我來接你。”

那不是婚姻,那是一場交易。

“你覺得我們合適?”

“是。”

“你想和我結婚?”

“是。”

“我不會去做家務。”

“可以。”

“也不會做飯。”

“可以。”

“不想要孩子。”

“不可以。”

“30歲以後再要。”

“可以。”

“不會帶孩子。”

“可以。”

“長時間不在家。”

“可以。”

“不想去應酬。”

“如不必要,可以。”

“不能強迫我幹不願意的事”

“可以。”

“我的工作你不要幹預。”

“好。”

“不要問我的行蹤。”

“好。”

“不要跟我有感情上的糾紛。”

“好。”

“逢年過節要陪我回家探望父母。”

“好。”

“互不幹涉自由。”

“好。”

談話結束,就差沒說一句,合作愉快。

周末再回到父母家,林志豪耐心詢問:“南南,你覺得如何?”

林若南表情淡然,只是點頭道:“挺好,就他吧。”

母親一臉開心欣慰。

父親倒是謹慎,反覆強調:“你要確定好,想好,真的選擇他了嗎?這是一輩子的事。南南。父母求的無非就是你衣食無憂,平安健康。”

林若南想,那就他了吧,多美好的一場合作。

林若南給夏小玉打電話,“夏玉,我要訂婚了,和伊明銳。”她把伊明銳的情況跟夏小玉匯報了一下,夏小玉頗有疑惑:“伊明銳為什麽會選擇你?”

林若南苦笑:“其實,我也不知道伊明銳為什麽選擇與我合作。”

夏小玉打趣:“莫非….他是真的看上你了?”

林若南無語望天:“夏小玉,我以為你在外獨闖這麽多年,腦子會好使一點…”

感情?自然是沒有,那是一場赤裸裸的約定。聯姻?其實依伊明銳的家世,如果真想做聯姻,完全可以選更好的門戶。

雖說林志豪如今是官高權重,炙手可熱,哪個見了他都對這個官場貴人禮讓三分。但是林志豪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根基並不深厚。林家有今天無非是林志豪一手承天,若要翻家數典,林氏祖父三代務農,再翻也翻不出一個貴人來。比不了城中一些名世家族,根深葉茂,勢力早滲透在社會的各個角落。

何況,偌大的一個城市,要找一個更與之匹配的豪門世家有何之難?可卻偏偏選了她。林若南剛開始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直到兩人談起那些協議,她才明白,伊明銳要找的是一個傀儡,一個掛著伊太太名號的女人。家庭匹配,不會給他和伊家找麻煩的女人。城中其他貴小姐他未必能壓制得住,勢均力敵,鬧起來頭痛得是他伊明銳。倒是林若南這樣的家庭背景更符合伊明銳的要求,林若南這樣安靜自持的女子是最好的選擇。最重要的是,林若南願意與之達成這樣的約定。

林若南眼神中透露的信息,伊明銳一望就明白。

誰不曾年少輕狂過?

伊明銳也曾是熱血沸騰的少年,也有過鮮衣怒馬的青春年少,也曾為了擄獲芳心而一擲千金。他的命運與林若南何其相似,最後都只是默默回到原地。只是各自父親的教育方式不一樣,林若南是女兒家,林志豪自然是早早就要把他們的愛情扼殺終止。而伊父卻聰明多了,喜歡她?好。想娶她?可以,先訂婚吧。

伊明銳以為自己的愛情就這樣開花結果,功成名就了。殘酷的現實最後卻像一榔頭,哐當,狠狠地砸碎了伊明銳那顆年少輕狂的心。

當伊明銳的父親把家族產業全部交到他手上,當伊明銳發現自己沒有完全可以信任的盟友寸步難行的時候,當整個家族產業在他手中搖搖欲墜的時候,伊明銳才發現,除了妥協,他無路可走。

最後是怎麽說來著?

伊明銳的未婚妻劉玉婷哭得楚楚動人,伊明銳卻只能埋頭痛苦地說:“對不起,婷婷,除了婚姻,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多麽熟悉的臺詞,這電視跟生活,有時真讓人分不清,哪個是電視,哪個才是生活。

劉玉婷與伊明銳是在大學裏認識的,按理說,普通地方大學不是伊明銳該去的地方。所以當伊明銳母親知道劉玉婷的事後,對伊父也是大發雷霆:“我就說那種地方不能隨便去。都怪你,什麽接地氣,什麽體驗社會,這下接的好吧?直接給你接個媳婦回來?”

伊明銳從小到大都是讀貴族學校長大,那裏的孩子家世都差不多,大家都是一個階層的,即使發生感情,也算門當戶對,父母從不多做反對。可結果伊明銳讀完高中,不出國繼續念書,反而就在國內安安心心讀起了大學。伊明銳母親當年就反對,可父親伊召軍卻說,體驗一下生活也好,便讓伊明銳順利在國內讀起了大學。

大學裏面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各種階層的都有,有伊明銳這樣含著金湯勺出生的人,也有連學費都繳不起需要靠打工貸款的人。

伊明銳就是在這裏認識了劉玉婷。

劉玉婷的面孔遺傳她母親,妖艷絕色。劉玉婷在高中就是出了名的校花。小女生的年紀,難以懂得如何分辨男人,幾句好聽的話,幾束讓其他女生艷羨的玫瑰花,就讓劉玉婷帶著極度滿足的虛榮心,坐上了學校裏最有名的浪子的摩托車絕塵而去。從那以後,早戀,吸煙,打架,賭博,放棄學業,劉玉婷成為混亂街口中最美麗的一支玫瑰花。

只是生活沒有劉玉婷想得那麽輕松,混亂的街頭生活並不能給她帶來豐厚的物質生活,學業的放棄又幾乎讓她找不到出路。何況,混跡於街頭的男生,腦海中沒有負責的念頭,一時看中劉玉婷的玉貌花容,千方百計騙到手,上床,意外懷孕,墮胎,讓劉玉婷迅速成長,看清事實。到了高三最後一年,劉玉婷帶著滿身傷痕回到校園,學習,是她唯一的出路。第一次高考自然以落榜收尾,便更加發奮努力,覆讀一年後終於考上滿意的學校。

伊明銳就是簡簡單單被劉玉婷的美色所吸引,便一發不可收拾,非她不可。就是覺得她美艷不可方物,就是想時時刻刻看著她,與她在一起。那是最原始,最本能的吸引,倒也最可靠,最誠實。

一擲千金為美人。

寢室樓下鋪滿的玫瑰花,花中間是一堆擺成愛心的巧克力。哪個女生看了都是萬分羨慕。

而劉玉婷更是早就經歷過情事的人,從16歲坐上那輛摩托車開始,就在人世情海中沈浮。懷孕,墮胎,被男人拋棄,給了劉玉婷清醒的一耳光,讓她開始慢慢學會如何認清男人,如何分辨男人。所以,當伊明銳這樣一個溫和又家產豐厚的人出現,劉玉婷自然願意跟隨。

劉玉婷想要什麽伊明銳都願意給,除了婚姻。

伊明銳選擇了相親,試圖尋找合適的女子。一眼看中林若南,就知道是同類,不給彼此麻煩,絕對的自由。需要的時候能以最完美的恩愛夫妻形象登場。不需要的時候,他與劉玉婷可以過著雙宿雙飛的日子。

於是,在林若南24歲時,選了個日子,父母雙方見面。在高檔的酒店裏,擺了好幾桌,小而隆重的訂婚宴。在場來賓都是政府或商界的朋友,也算是給大家一聲交待。

那天林若南穿著一身香檳色的晚禮服,未施粉黛。林若南母親常說,化妝品都是賣給戲子的。的確,真正上流社會的人從來都是素顏示人,不用化妝也是自帶傲人氣質。

足足十厘米的高跟鞋稱得林若南高挑而美麗。來回的服務員、賓客都對這個美麗的女人頻頻側目。身上沒有帶任何昂貴的首飾,除了手腕上一條閃爍著柔和光澤的冰藍玉髓手鏈。

那條手鏈是梁森送給林若南的禮物。梁森從來不是浪漫的人,兩人相識多年,也從未送給林若南什麽鮮花香水。

他唯一送過的花是,非洲菊,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

那天林若南早早下班,正在廚房準備捯飭點晚飯,梁森回來就捧著一束粉嫩嫩的鮮花。林若南看見了,驚喜地歡呼了一聲,就沖到梁森懷裏接過花。

梁森看著她欣喜的樣子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問道:“喜歡嗎?”

林若南忙點頭:“喜歡,當然喜歡。”只是認了半天,她發現自己壓根不認識這是什麽花,一雙大眼睛盯著嬌艷的鮮花左看右瞧,便擡頭好奇問道:“這是什麽花啊?”

梁森看著她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小樣子,笑著答道:“非洲菊。”

“哇,好奇特。”林若南第一次聽說這種花。梁森從不隨便送她什麽禮物,林若南心想,這花一定有什麽特殊的寓意吧,便滿懷憧憬的問道:“那代表什麽啊?”

梁森頓了頓,沈穩地說道:“代表中非人民世代友好。”

“……”

惟獨在林若南二十二歲生日時,梁森送了這條水晶手鏈。

那天是林若南的生日,梁森提前為她訂好餐廳。兩人晚上到飯店時,飯店經理是梁森認識的朋友,為他們特意準備了生日餐。

吃完飯,梁森拿出準備好的禮物,小小的盒子被包裝得精美無比。

林若南激動地打開,原來是一條水晶手鏈,晶體通透,顏色冰藍,仿若海水般潤透,顯得柔和多情。在飯店燈光的照耀下,藍色水晶竟然也閃爍著如鉆石一樣的光芒。

梁森走過來,取出水晶手鏈,為她帶上。

林若南好奇問道:“為什麽送我水晶呀?”

“因為你就像水晶一樣,純潔透明,”梁森滿眼寵溺地親了親林若南的額頭,“希望在這塵世裏,我的若南能永遠像水晶一樣單純明亮,也願它保佑你一生平安喜樂。”

林若南那時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啊,愛不釋手地玩著手腕上的水晶鏈子,開心說道:“有你在我身邊,當然平安喜樂。”

喧鬧的訂婚宴上,林若南撫摸著帶了快兩年的手鏈。這兩年來,不管做什麽她從未取下過,洗澡,運動,走哪都帶著它。

林若南摸了摸泛著微光的冰藍水晶,心裏對自己說道,走吧,該進去了。

不再是那個窩在梁森懷裏頭發亂糟糟不肯出來的小丫頭,一頭自然微卷的長發及腰,自然的黑色更符合長輩的審美標準,優雅不輕浮。

這世上,每個人都是戲子。林若南與伊明銳都是擅長演戲的人。

陪在父母旁邊,笑迎來賓。伊明銳父母對林若南也是極滿意的,相稱的家庭背景,林若南又出落的美麗可人,應酬時落落大方,深得伊明銳母親喜歡。

也有賓客在下面小聲議論,“訂婚都這麽隆重,不知道結婚時得弄成什麽樣。”

“不就是訂婚,至於顯擺到全城都知道嗎。”

“唉,你不知道,聽說女方之前是大鬧了一場才和男方定下的。”

“大鬧一場?”

“具體也不知道,只聽說老林被她女兒都被氣出病了。”

“喲,那是得好好熱鬧熱鬧。”

一方面享受著主人提供的美酒佳肴,一方面私下卻是八卦著主人隱私,還坦然無恙。

訂婚宴上,一襲美麗晚禮服的林若南,站在酒店華麗的水晶吊燈下。她穿著高跟鞋站在那,高出眾人,嘴角浮現笑容。看著周圍前來祝賀的賓客,看著父母頻繁滿意的點頭,她微微閉上眼,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一個孤獨的海島,四周是拍打在岸邊的潮水浪花,那些潮水如絕望一樣,齊齊湧向了林若南。

從回憶中驚醒的林若南,一摸臉上,竟是滿滿的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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